凤 姐
作者: 李延军
时间: 2013-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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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微小说) 李延军 凤姐嫁给了一个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她是有福的,她跟着他进了城,在城中村的山头上,有了一院和她娘家一样的土窑院,只是
凤姐(微小说)
李延军
凤姐嫁给了一个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她是有福的,她跟着他进了城,在城中村的山头上,有了一院和她娘家一样的土窑院,只是坐向不同,她家的窑洞是坐北面南,而她娘家的是坐西面东。院子都很大,都是两孔窑洞,但是她家院内的两孔窑洞都是她家的,而她娘家那院土窑,他们家只占南面的一孔,北面那孔窑洞是村小学所在地。她家窑院的前面是沟,但是这沟里是城市的一个分支,沟内是层层叠叠的楼房和密如蜂箱的院落,有许多著名的大单位就坐落在这个沟里——这条沟一天到晚喧腾着市声,一到晚上,就变得和天上的银河一样星光灿烂。而她娘家那院土窑院前面,却只有一条下沟去的可以走架子车的白光光的斜土坡,沟底下只住着一家姓毕的单干的农户,他们家有两个白白净净的儿子,一个比一个高一头。
凤姐是家中的老大,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也是高一头。凤姐的个子不算高,脸色总是红扑扑的,因为个子不算高,所以体态就显得丰满和宽一些,永远给人以朴实健康的感觉。她的眼睛的确是凤目,眯得长长的,总是睁不大,见了人,总是先扑哈哈地先笑出了声,然后才又是问候又是寒暄,因而那双凤目就更是眯成了一对欢跳的鱼儿,眼角的鱼尾纹,就像正在游动的金鱼带出的颤动的放射状水线。凤姐进城前,就是一个懂事的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她总是被母亲派去,为隔壁窑洞的小学女教师晚上做伴儿,和她一家人睡在一个大土炕上。女教师有三个儿子,都比凤姐小,最大的十岁,老二被放在了邻县的老家,老三才两岁多。这个小村,是一个大村的小队,一二十户人家,分几层住在一个环绕沟湾的尧科。这个两岁的小子,隔沟看到了母亲,就会直着向前跑去,还不知道面前有一个沟呢!急得凤姐在后面追,终于才使他没掉到沟里去。凤姐家养了一窝鸡,老母鸡胖墩墩的,红脸,“咯,咯,咯”地引领着它的一群“孩子”在院子里觅食,不巧,天空中有一只黑老鹰展开蒲扇一样的翅膀俯冲下来,这只红脸红冠黑尾巴的老母鸡,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们,就毫不犹豫地鼓起一身花羽毛,勇敢地大步向那只黑老鹰冲去。结果,它就被闪电一样俯冲下来的黑老鹰抱起,很快地消失在了遥远的天空。听到老师的大儿子喊叫,从自家窑内跑出来的凤姐,亲眼目睹了她家老母鸡被黑老鹰抱走的一瞬间。
凤姐十七八岁的时候,晚上给女老师做伴,总是和她十岁的儿子打调了,一个人头在炕沿,一个人头在下炕角。这时候,她总是选择自己窝在下炕角里。她家在村里是被“压迫”对象,因为这个村子太小了,没有地主,没有富农,作为村贫协主席的那个住在沟对面高处的花白头发、方脑袋胖老头,就总是欺负“龟子”(民间乐手)出身的父亲。不堪重负的父亲,瘦高的个子弓起了背,瘦小的母亲,却依然是一副好心肠。有一次,当女教师十岁的大儿子转着圈儿用锨扬土玩时,不幸伤到了二弟的额头。她的母亲给自己的儿子用白布包扎好伤口后,却打自己的孩子叫到一起,一再叮咛自己的孩子,不要去向女教师“告状”,以免这位对自己的孩子近于苛刻地严格要求的女教师打她的孩子。作为老大,凤姐就参与了母亲制订的这个“保密”的计划的执行过程。自己的孩子受了伤,却想到如何保护别人的孩子(“肇事”者)不要挨打。这位善良好心的母亲,就是这样教会凤姐做人的。凤姐给女教师做了一年伴儿,有一天却突然不见了,说是出嫁了,直到十七年后,才在城里和那位女教师的孩子再次见面。
进城的凤姐成了家属,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女一男,男人上班的一份工资,根本养不好这一家四口,所以她就在男人的单位当起了临时工。以后,她的女儿也和“退休”的她一样,成为机关招待所的一名服务员。她的儿子却有了出息,考上了军校,成为一名年轻的军官,成为这个五口之家(父亲去世后,她把母亲也从娘家接来了)的希望。我多次去过凤姐在城中村的家,作为城中村的一个失去了土地的村民,要带大两个孩子,还要代替三个弟弟供养自己已经失去劳动能力的母亲,她付出的心血和劳累是可以想象的。后来,她的背也像父亲一样有点鸵了,两鬓的黑发也像母亲一样变得斑白了,额头上也有了一道道平行的深刻皱纹,但她的脸色,却始终是红扑扑的面带着微笑,始终是一种热情得扑哈哈的大姐形象。只要你去了她家,她总是要先把你让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让你像在农村一样,盖上她家的花被子盘腿坐着,她就会在灶台上忙碌起来……总是要你吃了她亲手做的香喷喷的农家饭之后,才会“放”你回家。临走时,还总是要把你送到大门外,在硷畔上直站到看不见你为止。只要你一回头,就会看到高处硷畔的她,还在向你招手。
2012-12-29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