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恋歌
作者: 瞳若秋水
时间: 2013-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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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听我一句,末日来临之前只要你信奉主的名义,就等于有了天国的通行证,就等于……” “大妈,到站了您呐。”回身打开车门,一请再请,才把絮絮叨叨的天
“小伙子,听我一句,末日来临之前只要你信奉主的名义,就等于有了天国的通行证,就等于……”
“大妈,到站了您呐。”回身打开车门,一请再请,才把絮絮叨叨的天主教大妈请下了车。
“月牙儿,你说我容易嘛我?开出租,除了做活地图、搬运工,还得接受圣经的洗礼。”听着我龇牙咧嘴发完了牢骚,月牙依旧弯着一对月牙儿眼,摇头晃脑,冲我甜腻腻地笑着。红色的中国结和流苏让月牙的笑容看起来没心没肺,“小山妖,真是要人命。”暗叹了一声,一把抓过吊在车顶棚上的照片狠狠地印在唇上。响亮的“啵”没打完,车门又开了,一对鲜艳的小情侣跳了进来。
“师傅,去阿拉伯之夜。”男孩稚音未退的嗓音透着老练。丫的,满世界不是富二代就是公子哥,这么点个小毛头也能拉个萝莉去消费,全天下就哥一人儿命苦。这世界若不末日,还等什么呢?上帝在等下酒菜?
“哎呀,快点帮我拉上拉锁。”拉锁???这也太色急了吧,匆忙扫了一眼后视镜,这才松了口气,刚才两个色彩鲜艳的红男绿女此刻全身黑亮,换上了一种面料反光度极强的黑色棉服,女孩正对着我的前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骷髅头,男孩侧过身帮她拉着身后的拉锁,自己后背的拉锁还在咧着大嘴傻笑。
“师傅,我们的末日情侣装好看吗?”看到我的目光,女孩甜美而又恐怖地笑着发问。这衣服可是够末日的,拉锁都放在了非人类的位置。
“好看,好看。”应了一声赶紧收回目光。唇红齿白的笑容还算甜美,粘着长睫毛的两个大黑眼圈却畸形得像是骷髅的翻版。
到了阿拉伯之夜门口两人拥着下车,男孩回手扔了张二十的票子嘎嘎笑着说:“甭找了,留个末日纪念吧,末日来了,有钱也没处花去。”看着两个抵在一起的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劲儿让我心里一阵阵犯酸,什么时候我也把月牙儿的头搬过来狠命地亲一口,那傻妞儿太害羞,只定又是拼命挡着。
看着小情侣消失在阿拉伯金碧辉煌的大门里,收回视线,伸出手背狠狠地搓了下嘴唇,末日来了我倒是忙了个惨,一天别说吃饭,连口水都喝不上。停在超市门口刚要下车,车门一响又来客了,后视镜里一看,是一中年眼镜帅哥,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蔬菜、水果、肉、鱼,还有两只速冻鸡腿,可是够丰盛的,不会是想着最后的晚餐大吃一顿吧?长得一脸知识分子样,也信这个。忍着笑对着镜子一拱手:“大哥,实在是渴了,等我买瓶水,这都一天水米没打牙了。”
“没事没事,我也正想等个人。”听了我的话,眼镜帅哥笑成了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买了水回来,看看车里还是他一个人,拧开水瓶灌了半瓶,边扭着酸痛的腰边问:“等谁呢,还等多久啊?”
“哦,没事没事,你要着急就走吧,女人逛起街来不知道又走到哪去了,她也做公交这行的。”
“你们没约好啊?”
“没事没事,约好了在这等她,我实在拎不动了,先上车歇会,她还不来,不用等了。”
“你倒是打个电话啊。”
“没事没事,反正这么多菜,我也得早点回家弄,就让她逛个开心好嘞。”感情,他这没事没事是口头语。
“没事没事,我累了活动一下,不给你算等人时间。”听我学他说话,眼镜帅哥伸手推推眼镜腼腆地笑笑,低头摆弄起手里的蜡烛。
“哎,我说哥们,你这蜡烛也忒袖珍了点儿,我看那帮老太太都大包大包往回买那种老式的大洋蜡,你这……”我伸手拿过他手里那包又细又短、五颜六色的小蜡烛,带着质疑地问。
“生日蜡烛都是这个样子的好伐,世界哪里有末日,那是玛雅人旧历该换新历了,大家活得好好的,哪里像是末日的啊。今天还是我老婆的生日哩。”眼镜帅哥说完不着痕迹地抢回了蜡烛,生怕我弄坏的样子。
“生日蜡烛……”听到回答,我不禁失笑,是啊,这不就是生日蜡烛?这见天末日传说,见天看人们大包买蜡烛,买水买面包,自己也不知不觉进入末日状态。
“哎,老婆,老婆,这里这里。”眼镜帅哥突然推开车门大声喊起来,回头一看,一个过度窈窕的淑女正张望着寻来,手里拎着个大蛋糕,似乎不堪重负的样子。
“师傅,东直门,菊儿小区。老婆,你不是要去挑个十字绣花样的吗,怎么这么快跑出来了?这几个小菜我一个人就搞定的了。”拉着女子上车后,眼镜帅哥忙不迭地接过蛋糕边指挥我边嗔怪着老婆。听说上海男人会疼老婆,不用听他口音,就看这殷勤劲也差不了。
“不,我要跟你学做菜,你不跟着我,我也不知道挑哪个,花样太多,花眼了嘛。”年纪不太轻的女人撒起娇来竟然也是酥酥嗲嗲。我忍住肉皮上的一阵麻起动车子上路。
在车内两个的软语呢哝中,月牙儿略带沙哑的娇憨透过渐黑的天色飘至耳畔,比这女子的还要魅惑,她露出两颗虎牙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不要命地勾魂。
路灯惨淡的光影下,那对恩爱夫妻一路嘀咕着消失在小区里。我熄了火,燃起根烟,拿出手机拨了个快捷键,月牙儿的彩铃流水般地淌了出来:
望着月亮的时候,常常想起你,
望着你的时候,就想起月亮,
世界上最美,最美的是月亮,
比月亮更美,更美的是你。
没有你的时候,我常常望着月亮,
那溶溶的月色,就像你的脸庞……
一首歌唱了大半戛然而止,我收线起车。饭口时间月牙儿得端着盘子满餐厅转,是没时间接电话的,看到未接就知道我又想她了。
就近找个小吃店吧,咱也祭祭五脏庙,别等末日时做个饿死鬼。
哼着“月亮”拉开“菜根香”的玻璃门,柴禾妞儿欣喜地迎上来:“钟磬哥,恁可好几天不来了,今儿咋了?”挺苗条秀气的小妞,一张嘴满口河南大嫂味,这落差我到现在也补不齐。
听着柴禾妞甩着清脆的河南腔报我的老三样,自得地寻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不消五分钟,一菜、一汤、一碗米饭就上来了,土豆丝酸辣可口,紫菜汤暖热香浓。
一边大口地吃着饭,一边看柴禾妞扭着过于纤细的腰肢在眼前晃动,心里晃动的却是月牙儿丰润的身影,明媚的眼神。端起汤满满地灌了一大口,热滚滚的紫菜汤在我心底翻涌着火热的浪潮,我的月牙儿,真是让人爱得没办法。
柴禾妞走来走去的身影晃得越来越此地无银,欲言又止的脸色竟然也渐渐红润起来。不是给她介绍了胖牛谈对象吗,怎么还跟我这招摇过眼呢,难道对我还不死心?这想法刚一萌生,便担心起末日之后去哪吃饭了,看情形也只能忍痛割饭,怎么也不能为了一碗饭而折爱。我这棵草已为月牙儿等了八年之久,过了四年背井离乡的日子,除了我的月牙儿,再没有哪朵花能入得了我的法眼。
悄悄把饭钱塞在碗下,做好吃完就走的准备,却见这妞儿猛地坐在了对面,眨着一双桃花眼半天不语,最后一口饭差点没噎死我。这妞儿不是要正式表白了吧?
“钟磬哥,快喝口汤顺顺,急啥哩,钱不是一天挣哩。”
“咳,咳,不急不急……”
“钟磬哥,俺想跟恁说个事……”话说了一半,她没了下文,左胸上一阵狂跳。这狂跳肯定不是期待她的大胆表白,是怕这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想说句话打个岔,可噎住的这口饭还真是难咽,咽不下说不出的尴尬弄得我满头大汗,这妞便慎之又慎地开了金口。
“钟磬哥,麻烦恁回去告诉胖牛,要是,要是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就让他把那朵玫瑰送来吧。”这妞儿说完就走,把我这激荡的心抛在天上不管不顾。喝了口汤打了个响嗝,爽,头一次觉得河南人说话也很美。这妞儿刚才多像在朗诵散文诗,我甚至可以肯定,刚才她说到胖牛时,心中一定有着水莲花般的温柔呢,嘿嘿。
把钱甩给柜台里的小掌柜捏了捏他肥实的脸:“好东西给你妹留点,看你胖的,整个一逼死长工的地主。”
“俺妹她是喜欢苗条,关俺啥事哩?钟磬哥走好,俺也回家了。”
“这才几点,你这财迷能舍得回家?”
“不是说末日了吗,早点回家陪老婆。”
“哈!哈!哈!”仰天学了三声周星驰,指住小掌柜的鼻子:“都说胖子怕死,这回真信了。”
“不是,不是。”胖掌柜腼腆地笑着解释:“是俺老婆怕哩,身子不方便,一个人在家害怕。孩子还没生,要真是末日了,三口人也好在一起啊。”这胖掌柜用了什么神秘武器,猛地击在了我的胸口,痛得我直吸冷气。什么话也没说,转向奔回车里,再拨一次电话,歌唱完了,一个女人说: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月牙儿……”捏着打火机颤抖着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两口才稳定下来,我确定自己不是因为恐惧,只是被死胖子的煽情煽到了阿是穴,那个穴位上就写着仨字:月牙儿。
八年前我的魂就被那双月牙儿眼勾了去,再就没想着找回来。那时的月牙儿极是瘦弱,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是笑眯眯地弯着月牙儿眼,在她脸上看不到没有父亲的悲哀,看不到一个人支撑自己和母亲生活的抱怨。
现在还记得她背着母亲拦住车头时的楞实样。当时,大卡车在乡路上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县里,打开大厢门时,我看到月牙儿跪在母亲身边痛哭,那是我唯一一次没看到她笑。当她抽噎着回头时,我看到两汪幽深漆黑的大眼睛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泪水,心就无法停止地疼了起来,一直疼到现在。
其实我知道,老爹老妈也是疼我的,他们找了无数个理由说服我放弃月牙儿:年纪差得太多,月牙儿长得太狐媚,月牙儿命太硬,月牙儿除了债务一无所有,娶了她就得帮着她还一辈子债……他们说的都对,问题是,无论有多少理由,在那双眼睛面前根本成了不理由。
“我就是要可着劲地疼她!”四年前,撂下这句就离开了家,老爸老妈变着法儿地弄来一个又一个相亲团,那天花乱坠般的美女照片实在是不胜烦扰。
四年里,在我眼前不停换着的照片,只有一个月牙儿。看着月牙儿从青涩瘦弱一天天成熟漂亮起来,越看越是喜欢,真是爱得没办法。上次回去又给月牙儿拍了照片,她还亲手写了个网上查来的对联在上面:“松声竹声钟馨声声声自在,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秋水长天。”
月牙儿要我妥善保管,因为里面有我的名字,因为她想让我们的爱情秋水长天般永恒。她还说,这是我们的山无棱天地合。贴上对联后,我这初中文化的“的哥”竟然也学会了咬文嚼字,也不怕哥们儿笑话,没事就默默地念叨几遍……
黑暗中,久远的记忆在红红的烟头间不停闪亮,打火机在手里被翻转揉搓得温热起来,多想能把月牙儿像打火机一样紧紧攥在手心里,走到哪都带着,有什么事都有我的拳头顶着。死寂的车厢里,我听到自己一声叹息般的呼唤:“月牙儿……”
想得太过出神,手机响起时真的吓了我一跳,一看屏幕禁不住狂喜地咧开嘴角。
“钟磬哥,你打电话了啊?今天太忙了。”
“嗯,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哦对了,今天可是传说中的末日,晚上睡觉给我警醒着点儿。”我听到月牙儿在那端轻笑,想起她弯弯的月牙儿眼,跟着舒心地笑起来。
“钟磬哥,怎么你也信这个啊?呵呵,今天哈尔滨下雪了,好大啊,好多客人都是出来赏雪顺便吃饭的。”
“是吗,那很累了吧?”我慢声应着,听着月牙儿在话筒里沙沙的嗓音真是享受,看看窗外,竟然真的飘起了雪花,想起了去年春节时的哈尔滨,想起了月牙儿的调皮与温柔。
我走后的第二年,月牙也出来打工,但她却不肯来陪我一起,逼急了才说:“大爷大妈年纪大了,你离家那么远,在北京开出租,家里有什么事也够不上,我在这只有两个小时的火车就到家了,方便照顾,平时我多打听,没事不回去惹他们生气。”这样的月牙儿怎么能让人不往心坎里疼呢?!明知道老爹老妈死活不同意我娶她,她还是把我爹妈往亲生父母上惦记着。
“月,又快过年了,等我回去看你。”
“好啊,好啊。钟磬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想辞职了。”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还是工作太累了?”
“都不是了啦,我是觉得总在这里做下去,做一辈子也是服务员,再说,也做不了一辈子啊。”
“那咱就不做了,我能养活我老婆,你只管伺候我就行了。”说到这,我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陶醉在温柔乡里的没出息样。
“磬哥,你听我说啊,我没事跟面案的崔婶学着做点心和各种面食,学差不多了,她介绍我去另一家饭店,边工作边学习呢,过完年就去。你说好不好?”
“傻丫头,面案活可累啊。”
“那怕什么啊,将来回家了,我开个小店,你接着开车收你的粮。我看大爷最近可老多了,该回家帮帮他了。再说,你总在外面这么飘着也不是事,磬哥,三十而立啊。”
“嗯嗯嗯……”除了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心口窝子和鼻子里的酸痛惹出了眼泪,今年过年,我一定要带着月牙儿回家过年。
收了电话,浑身舒坦,精神抖擞地起车上路,听着“望月”在车厢里盘旋,飞驰在夜色中略显空寂的北京城,巨大的幸福感让驾驭的快乐在心底升腾。华灯成片地向后倒去,街上并没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谈论着末日上车,又谈论着末日下车,大家都把这事当作了聊天的谈资,却并不会有谁真的把它当作一场灾难。
午夜时分,人群渐渐稀少起来,车轮的转动中我一直在想,如果发现车子剧烈抖动,街边楼房摇晃,那就是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我会在那一瞬间大喊一声:月牙儿!
如果真的有那一刻,我的灵魂一定会穿越所有阻碍,寻到月牙儿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