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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作者: 沱牌曲酒 时间: 2013-01-30 阅读: 29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八十岁的母亲住在城里,总有说不尽的不舒服。天高了,地远了,尽是。穷家难舍啊,一天到晚,总不停地念叨着乡下的大姐。  确实最苦


   八十岁的母亲住在城里,总有说不尽的不舒服。天高了,地远了,尽是。穷家难舍啊,一天到晚,总不停地念叨着乡下的大姐。
   确实最苦的是大姐。
   我们姐弟四人,像串冰糖葫芦个顶个的来到人间;那时生产队凭劳动挣工分分口粮,母亲怎有时间照顾我们?大姐到入学的年龄,需要照看我;到我入学的年龄,又要照看大弟、小妹。因为我们,大姐从未进过校门。我们一个个鸟儿般翅膀硬了,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不识字的大姐出嫁到乡下。
   大姐无儿无女,和姐夫凑合着过日子。姐夫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在“十亿人民九亿麻,还有一亿在考察”的搓麻大军里,起初,姐夫是考察,后来,无师自通地加入到麻将大军里,并成为三里五村的当红一星。大姐对他无可奈何,每当我们姐弟说起姐夫,大姐面无表情,只是一句,“懒得理他!”
   母亲住在乡下,衣食住行全由大姐一人负责。过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很对不起大姐了,眼下,母亲又让大姐一人照料,心不安啊。我将大弟、小妹召集一块,商量如何帮助大姐,中心议题是:娘,不是大姐一人的娘,不能由大姐一人负责!
   小妹热烈响应,“我听二姐的!”
   大弟还带来了大弟媳妇。大弟媳妇说是参加旁听。
   大弟抽着烟卷儿抱着葫芦不开瓢。
   我把我早就打定的主意当场宣布:“大姐照料老娘,我们出工资,每人每月四百元!”
   小妹鼓起掌来,连赞二姐想的周全。
   大弟斜视着我,“照顾老娘发工资,天下奇闻吧?”
   小妹冲到大弟面前,怒不可遏,“你说咋办?你讲个不是奇闻的办法!”
   大弟吐着烟圈儿说:“我领大姐的情!”
   “领情?”小妹十分轻蔑大弟,“领情能给大姐排忧解难吗?空头支票!”
   我给小妹帮腔,“你,铁公鸡啊!”
   “我们已经很照顾大姐了!”旁听者,大弟媳妇开了腔。似乎有点理直气壮。
   “你说,你咋照顾的?”小妹撇下大弟,怒视大弟媳妇,寸步不让。
   “俺们那些旧衣服,都送给乡下大姐了,八成新呢!”大弟媳妇有根有据。
   “呸,这话你能说出口,我不知道咋的?好一点的送给你爸你妈,甩下的破烂再送大姐,我和你坐一条凳子上说话都觉得羞!”小妹捏紧的拳头几乎碰在大弟媳妇的脸上。
   “随你说吧,反正,在小四面前,俺总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大弟像霜打的棉花棵一样无精打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四百元,你到底出不出?”小妹叉腰怒目。
   “吃唐僧肉是人家,挨钉耙的是你!“大弟媳妇指责着大弟,弦外有音。
   “这话又怎讲?”我和小妹异口同声。
   “明摆着嘛,二姐是组织者,小四是响应者,编着圈儿让俺们往里钻,套牢的是反动份子!”大弟媳妇人精明,死蛤蟆能说出尿来。
   “不出,你们去法院告吧,我等着传票!”大弟真不愧和老婆是白天吃的一锅饭,晚上睡的一枕头;扔下一句话,颠颠地走了。
   我一肚子气,抱着胸口斜躺在沙发上。小妹安慰我:“二姐,你甭生气,哥那份钱,我替他出!”
   我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很想为大姐哭一场。少气无力地说,“怎能让你一人出呢?你瞧不起二姐啊?”
   小妹一下子抱紧我,亲切的喊着:“二姐!”
   瞧看母亲,我们姐弟来到乡下,我把钱交给大姐。大姐问:“咋回事啊?”
   我和小妹没说工资的事儿,安慰大姐该吃吃点,该穿穿点,不要太苦自己。
   “这钱我收下,眼下母亲在,我无法脱身挣钱,等我有了钱一定还你们姐弟三人!”大姐接着又说:“我没事儿的,只是不能苦了老娘!” 屋里的母亲喊我们,我们姐弟四人站在母亲身旁。娘说:“老大、老二出去,我跟小三、小四说些话儿!”
   好长一歇儿,大弟、小妹噙着泪花从屋里出来,一前一后抱紧大姐。大姐苦笑着,“你俩怎么啦?大姐没有犯法啊!”
   大弟、小妹哭出声来:“我们犯了法啊,大姐!”
   大姐怜惜地擦着小妹的泪花:“你们是给大姐送喜啊,还是送忧啊?!”
  
   我们整天忙于事务,很少去乡下瞧看母亲了。若用“官差不自由”来搪塞,像一块皱巴巴的擦桌布一样生硬;我们确实没有大姐有孝心啊!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我们急急往乡下赶,刚进村庄,就听得见大姐惊天动地的哭声了。
   我们姐弟四人围着过世的母亲哭作一团,大姐更是痛不欲生。我们为生者着想,十分怜惜大姐。大姐摇动着拳头轻轻地捶打着我们,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不知道啊,大姐离开娘一天也不行啊,大姐是永远断不了奶的孩子!”
   我们知道我们没有在母亲离世前赶过来,大姐悲悯着我们的无知。
   大弟劝解着大姐:“其实,老娘过世,对您也是一种解脱!”
   我和小妹似乎也能接受大弟另类的注解。
   大姐吃惊地望着我们:“你们认为伺候老娘是我的包袱啊?错啊!那是我的福啊,你们三人把福气全给了我,大姐谢你们啊!”
   仔细想想,大姐无儿无女,与姐夫过着闹心的日子,没有了老娘,何处是大姐的精神支柱呢?我们三人一下子抱紧了大姐。我们与大姐说些话儿,说到姐夫,大姐还是那句话,懒得理他!一句“懒得理他”,蕴含着大姐日子里多少暗淡和无奈!
   安葬母亲三天后,我们赶回城里。大姐成为我们心中的牵挂。我不断打电话问大姐和姐夫相处的情况。大姐说:“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懒得理他!”我久久地拿着话筒无语,听着大姐沉重的叹息!
   几天后,我接到姐夫的电话,大姐去新疆摘棉花了。我掂着手机几乎失声痛哭,大姐,六十多岁的人了,又去吃那份苦。我把大弟、小妹召集在一起,指手划脚地斥责他们。其实,大姐摘棉花与他们并无关系;但何处又能让我发泄对大姐的那份深深地怜惜呢?大弟、小妹一言不发,任凭我百般发落……
   小妹数落大弟不出工资的事儿。我挥手制止。
   我们打电话催促大姐从新疆赶快回来。大姐说,“每天干活,吃饭,日子过得很好!”
  
   三个月后,大姐摘棉花终于回来了,来到我们这座小城里;小妹翻看大姐的手心手背,望着被棉花的枝枝叉叉划伤的条条伤痕,泪光闪闪;我和大弟、大弟媳妇忙碌着丰盛的午餐。饭桌前,大姐喜笑颜开,变得十分健谈起来,叙述着摘棉花的过程和新疆的风土人情……
   吃过饭,大姐很严肃地掏出三个红包,一人一个递给我们姐弟,我们愕然地望着大姐。大姐说,“眼下,大姐有钱了,你们以前给我的那份钱,大姐还给你们!”
   “还给我们?”小妹脱口而出,“那是您伺候娘,我们发给您的工资啊!”
   “工资?”大姐狠狠地打了小妹一掌,伤心地哭起来,“伺候老娘发给我工资,你们真能整事啊,你们是在打大姐的脸啊;你们没有把我当做大姐啊!”
   大姐坚持把红包一人一份发给我们,大弟、大弟媳妇一齐跪向大姐,泪水纷飞。
   小妹恨恨地说,“接住这份钱,脸就不是肉长的!”
   大弟哭得尤为伤心,他捋起大姐的裤管,大姐的腿上有块“心”字形伤疤,大弟说,“大姐,你这伤疤怎么来的啊?”
   大姐破涕为笑,“小狗咬的啊!”
   “大姐!”大弟泣不成声,“我就是那小狗啊!”
   小妹抚摸着大姐的脸,“大姐,您脸上的疤痕是我抓的啊!”
   大弟说,“那时候,我不懂事,与小妹争宠,你抱小妹,我在下面咬了您!”
   小妹说:“你放下我抱三哥,是我给您破了相啊!”
   “娘给我俩讲了啊!”大弟、小妹抱着大姐泪如泉涌。
   大姐紧紧地把大弟小妹拥在怀里。笑着,“你们喜欢大姐,是大姐的福啊!”
   “老姐似母,真是的,真是的……”我泪水涟涟。
   我们围着大姐说啊、笑啊、悲啊、喜啊;真不知情感是什么,一会儿泪水飞扬,一会儿呵笑连天……
  
   不提及老娘和姐夫,大姐心中的落寞深深地沉淀了;在这座小城里,大姐和我们在一起是快活的。其实,我们又有什么呢?除了躯壳奔忙于工作、应酬之外,何处又是我们的情感归宿呢?我们唯余亲亲的大姐了!
   我们不会让大姐离开我们的,真的,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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