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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我最后的激流岛

作者: 妙言 时间: 2013-01-29 阅读: 40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你看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我经常听到他对我说这句话。在黄昏扑过来银灰色的光线之中,大片大片的玄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像一丝一丝的水纹,一直向前涌去,然后消失不

你看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我经常听到他对我说这句话。在黄昏扑过来银灰色的光线之中,大片大片的玄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像一丝一丝的水纹,一直向前涌去,然后消失不见。
   窗外的光线像升到空中的烟花,在无垠的天迹灼烈的盛开,然后再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我就知道,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不知道这样子过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光线在玻璃上划了无数个圈,从明到暗,从暗到明。
   仿佛一切都过去了,在玻璃里定格成了回不去的永远。
   透过深蓝色的玻璃依稀可以看见在光线里涌动着铅灰色的潮水。
   影子在昏暗的灯炮下拉成一条一条长长的印记。
   手指在纸上游离,
   不安找不到出口,
   沉寂地如同死去了一样。
   黑色的潮水一点一点从光线里涌进来,
   滑过赤裸的小脚、然后大腿、然后胸口。
   绝望就这样从身体里滑过,像自尽般漫长。
   于是,呐喊也无济于事。
   可是,小米,我曾经真的那么用力的呐喊过了。
   她说:末末,我们所有经历的事情,想在尘埃之外见到上帝,得到重生,就必须付出血一样的代价。
   她说:末末,我喜欢繁华而灼烈的活,灰烬是那么没有缺憾的东西。
   她说:末末,别害怕,你现在所经历的事情都是我曾经或现在正在承受的事情
   她说:末末,你要快乐一点,既然哭也要笑着哭。
   他说:末末,你看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他说:末末,没有人像我们一样。
   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隐于光线之中,若有若无地对着我笑。呼吸不断被割裂,城市的夜暗下来,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
   眼泪爬下来,充溢眼眶,堆砌在狭长的阴影,像一个悲伤的隐喻。抬起头,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脸孔。
   是谁的眼泪在光线里滑落成一片没有出口的海洋?
   是谁的忧伤在黑暗中浸没了谁万劫不复的过往?
   是谁的承诺丢在风中一转身笑着说再见然后永远不会再见?
   她说:末末,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可争议的事情,疼痛使我与自己之间建立了一种完美负面的关系。就像无数次我们划过的抛物线,反比例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无法与别人对话,呼吸成了一种负荷,蔓延成无边无迹的疼痛,我真的一刻也无法再等下去!
   他说:末末,真的很想离开,离开这团一直包裹的潮水。像是从冰冷的泥潭里爬出来,急切的想要脱掉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可是我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才能躲过记忆里念念不忘的东西,无论我躲到哪里,它们都会跟着我跑回来。
   热量像光线一样从皮肤上扫过,在身体里发生一场不动声色的浩劫,仿佛好像真的可以清楚地听到血液在一瞬间枯死的声音,很动听,很好听。
   崇明的夏天在我的印像里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一样。
   就像没有得到糖果的小孩子蹲在地上不肯离去,这是小米曾经说过的比喻。
   我的头发很长,已经遮住了眼睛。长长的流海像水一样铺在面前,形成一个温暖安全的世界。再寒冷的冰块掉进去,也不会在心上勾起任何涟漪。
   在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长年对我不屑一顾的妈妈飞来了崇明,她打着精致的妆容站在我面前,然后注意到了我那头乌黑长长的头发。她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么?
   我低着头摆弄长长的发丝,长长的像潮水一样的发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刺在心上,比哪一次都要疼痛。我笑着说,你看这春天也快结束了吧,夏天的阳光很强烈,好像会刺伤眼睛。
   之后是漫长的空白,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她说妈妈回来看看你又要去另外一个城市,你自己好好过。
   我微笑。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从没有抱过我的女子,重重地点头。光线从她背后射过来,在我们的面前形成一条无法涉入的河流,悲伤逆流。
   小米说:末末,春天就快要结束了,夏天还会远吗?
   我摇摇头,笔在纸上画着不规则的抛物线。窗外的光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打在她的脸上,她微闭着眼睛,睫毛上跳动一闪即逝的光芒。那一瞬间的美好,成为一种永恒不灭的风景,在我的记忆里,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她说:末末,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看我们一直都想看的风景,看看它们是什么样子。我怕来不及。
   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
   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到很远的地方
   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到很远的地方看一直都想看的风景。
   仿佛好像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我也听过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次去她家,开门的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她甚至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打开门后就走到另一扇门当中,我当时很惊恐的看着她。小米拉着我的手,说,末末,我们进去吧。
   她的房间里堆满了东西,CD和书籍到处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她轻轻踢开这些东西,像跳房子一样在空落的地方兴奋地跳来跳去,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房间里放着浓烈的音乐。然后她随着这些音符跳起来。
   黑色的绝望随着光线一起流动,她融在光和昏暗之中,像一个暗夜精灵。
   她说:末末,我不想上学了,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经常做梦,闭上眼睛全部都是他们压抑的面孔,像是有一个很大的洞穴,穿越光线里的芜杂,一团一团空缺从头顶上飞过。他们跪在地上,痛苦的表情,没有瞳仁。一直都是离去的姿势,可是像被定形了一样无法动弹。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们哀怨的眼神,空洞地看不见任何东西,花自飘零水自流,只留下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呐喊,请让我离开,请让我离开。我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看我们曾经想看的风景,我怕我来不及。
   请让我离开,在很远的地方。那些幻化出来的想像,用一刹那遇见,却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埋葬。
   她的眼泪滴在黑暗与黑暗之中没有声音,傍晚的光线昏暗的射下来,尤如涌动的绝望。紧紧把我们缠绕,再也不能动弹。
   我把这一些告诉安然的时候,是在崇明灯火通明的街道。在木槿天堂的门口,躁动还在血液里翻滚,疼痛一直在呼吸当中。他走在我的前面,黑色的长风衣如同涌动的暗涌。在夜风里一飘一飘,他回过头捧起我的脸。
   他说:末末,真的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哎,离开这团一直包裹的潮水。可是我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才能躲过记忆里的念念不忘。我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把最想放弃的东西埋葬,可是等我回来之后,会很难过地发现,它们都沿着原路跑回来了。
   他说:末末,我的父亲是个画家,他把自己关在阴暗的画室当中,一天一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在我的记忆当中,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他只是告诉我你要做这些,不应该做那些,后来他把我送到美术学院。可是我却不喜欢画画,或者说缺少一双浍画敏锐的眼睛。视线里看到的永远都是黑色的风景,没有瞳仁,没有心脏的东西。我们所迷恋的都是金光闪闪的自己,凭借的永远都是可以燎原的大火,来到的永远是冰冷阴暗的寂寞死巷。不能进,亦不能退。
   路旁的灯光一束一束打在他的身上,他把脸别过去,留给我一个被刀削过的剪影。而不远处的地方,还是崇明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电没有萤的世界。
   也许曾经在你的生活里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子
   可以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在深夜吹着黑色的风,对着彼此天亮说晚安
   可以一起逃课,可以把隐藏的很深的情绪轻松的说给她听
   可以把从来都不会跟别人讲的秘密和她分享,即使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不会说
   可以把受到的委屈,不安,疼痛,一股脑说给她听,尽管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可是她懂。
   可以在别人的唾弃的时候忍着不掉一滴眼泪,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像看到了温暖一样倒下去,尽管自己周围的世界还是暴风骤雨,可是会因为看到她的存在而安心的睡下去
   同样的
   你的生命中也有过这样一个男孩子
   会陪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一起渡过了很多不知怎么去过的时光
   会帮你解决怎么也想不出的问题
   会在听到你不说话的时候拉你近怀里
   会在看到你哭的时候恨不得替你去承受
   会不顾一切地想把自己世界仅有的一点温度,交到你手心
   会在黑暗之中隐去所有悲伤,隐藏绝望疼痛的伤口,给你一个什么时候都可以安心下来的肩膀
   他们就生活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每一天的每一秒,重温自己的伤口,付出一些代价,换回一些出口。努力学会怎么微笑,好给你一个看起来还可以过下去的世界。尽管他们的世界被掠去了一切光的来源,尽管他们本身就是一座黑暗之城,可是因为你的存在,还是会努力在城堡里点起五彩斑斓的色彩。让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你,有一个安心下来的地方,可以安心的睡一觉,醒来笑一笑。
   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曾来过
   如果小米没有那么多可以淹没理智的幻想
   如果幻想里可以让她找到信任的光线
   如果光线里没有那么多可以刺伤人眼睛的绝望
   如果绝望里没有回光返照的温暖
   如果温柔里没有触到疼其一生的诱惑
   如果诱惑里白雪公主没有吃下那恶毒的苹果
   如果安然没有那么多深植内心无处安生的记忆
   如果这些记忆可以堆砌成华丽宏伟的城堡
   如果城堡里没有那么多浓郁的让人费解的色彩
   如果色彩里没有那么多眼睛迷离笑容恍惚唤不醒走不动的离开
   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么多日薄西山的残阳
   如果残阳下没有艳丽如血的哀伤
   如果哀伤不会化成粘不住放不下死不了走不丢的绝望
   如果绝望可以帮我渡过崇明永远一尘不变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如果我不是我,小米不是小米,安然不是安然
   我们现在会过的怎么样。
   第一次看见安然是在我和小米回家的路上。大约是零晨的时候,我和小米在崇明的街上走。铅灰色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勾起一只脚追着那些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地板上一跳一跳。偶尔在某个没有灯的路口停下来,视线里是突兀的黑暗,之后是浅浅的像轻易就要逝去的晨光。
   后来在我家楼下看见了安然,微弱的光线射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旧的发黄的灯光不便不移地打在他平铺的画纸上,画纸上蠕动着几团阴影。
   小米走到他身边,瞬间成了一蹲碉塑。我分明感觉到黑暗中这个暗夜精灵的肩膀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我跟在小米的身后,然后我看清楚了那幅画。不远处的路口处不断有微弱的亮光透过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冰冷仿佛可以将这一切打翻。
   画面上一是个很暗的洞穴,很深很深,不知道将要伸到什么地方,从浓郁的黑暗背后透露出一点一点的光明,一点一点的接近冰冷的源泉,每一寸呼吸都会拉起深深的疼痛。几个人跪在画布上,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却全部都没有瞳仁。他们张大嘴巴,不断重复一句话,没有人像我一样,没有人像我一样。
   没有人像我一样,在黑暗很深很深的地方,独自渴望,稍纵即逝的温暖。
   后来安然理所当然的住在了我家,白天我和小米去上课,晚上他会在教室门口等我们。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门口,闭上眼睛听音乐,柴可夫斯基,他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下晚自习的时候,学生蜂一样的涌出去,偶尔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安然,然后匆匆冲进浓郁的夜幕下。
   我们三个像游魂般在夜暗里游荡,安然会带我们去木槿天堂,天堂街很有名的酒吧,有一些很有名的乐队,唱一些很好听的歌曲,在天快亮的时候从里面出来,对着天空大声说晚安。
   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这样的生活,断裂一直在呼吸中,没有人可以走过。
   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一页一页被写满的稿纸,一条一条被划得光滑的抛物线,还有身边永远爬在桌子上小米闭上双眼安静的脸。
   就是这样每一天每一妙生活在无法描述的世界当中,阳光明媚的操场,密密麻麻的人群,永远做不完的题目,永远遥遥领先让别人羡慕的分数。
   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这样的生活,沉浸在希望与失望之间,看彼此扭曲的脸。
   就是这样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抛上天空最后又砸到自己身上的晚安。
   安然会写很多很多歌,画很多很多画。他的歌词忧伤缠绕,他的画含蓄受伤。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喜欢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清理伤口。
   不过有一点,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画上的人物,全部没有瞳仁。
   就是这样空着两个很深很深的洞穴,吞噬了所有看得见的东西,光线、热量全都砸了进去。于是再明的方向摆在脚下都不知道怎么走,只是不断的重复疼痛的声音,请让我离开,请让我离开。
   一直都是重复这样的空洞,疼痛在迷离的光线中可以拧出水来。他总是在房间里放很大声的音乐,他隐于音符之中,像一只困兽。
   之后的某一天清晨,忽然接到小米的电话。呼呼的风从空气里吹过,然后透过听筒传过来,她一直不说话,被压抑的情绪让她泣不成声。安然拉着我往外跑。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木槿天堂的阶梯上,头埋在膝盖里,轻轻在抽搐,整个人隐于黑暗之中,被阴郁紧紧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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