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拂晓，父亲摇醒儿子：别睡了，走，咱爷俩上山。
　　
　　 儿子咕噜爬起，忽觉头沉。昨日，为父七十庆生喝高了。
　　
　　 家乡的山，重恋叠嶂，鸟语花香，似天然氧吧，久居城里的儿子精神为之一振。
　　
　　 儿子说：爹，您老，走好。
　　
　　 父亲一笑：没事，爹已坚持数十载，你走好。
　　
　　 儿子腆着肚，一步一喘。
　　
　　 父亲弓着腰，轻盈矫健。
　　
　　 儿子挥汗如雨：爹，您风采不减当年。
　　
　　 父亲边走边说：老了，腿脚不如从前。
　　
　　 父亲扭头：儿，不行就歇歇？
　　
　　 儿子气直喘：还行，脚似灌铅。
　　
　　 父亲说：儿，缓口气再走。
　　
　　 父子依石而坐。山风飒飒，清爽宜人。远望，林密峰巅，袅袅炊烟。
　　
　　 儿子道，光阴似箭，转眼已到中年。幼时与父爬山，恍如昨日。
　　
　　 父亲点头，当年，儿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爹追不上。父亲嘴角微翘，那时的儿品学兼优，是爹的骄傲。
　　
　　 儿子摇头，而今，出门坐车，整天吃喝。他抚摸肚子，脸一阵热。曾经的爹，廉洁清正，是他的楷模。
　　
　　 抬头望，山高入云，陡峻路险，小道羊肠，崎岖难行。
　　
　　 父亲曰，上得去吗？
　　
　　 儿子答，爹能上，儿就能上。
　　
　　 父亲点头。又问，工作舒心？
　　
　　 儿子说，舒心，就是忙。
　　
　　 爹知道儿忙，举家团圆的春节，儿也是来去匆匆，若非他古稀生辰，儿定不会多呆半日。
　　
　　 儿子望父亲花白的头发说，儿不孝。不能常回家看看。
　　
　　 父亲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儿子又说，这次走，想接您和娘进城享福。
　　
　　 父亲叹息道，根在这，故土难离。
　　
　　 儿子沉思片刻，掏出一卡，双手奉上：儿惭愧，不能亲自为您修建房屋。这十万元您留下，雇人吧。看看，人家国栋家的房子多气派。
　　
　　 父亲看他一眼，眉头微锁，象自言自语：国栋……与他有联系吗？
　　
　　 儿子垂下双手：没有，太忙，久没联系了，您有他的消息？国栋是他的发小、同学，毕业于同专业，任某市交通局长。
　　
　　 有！父亲仰头长叹，摔了。他忌用“栽”字。
　　
　　 儿子眉头一抬，重吗？
　　
　　 父亲说，不轻。他爹娘已从城里回来了。
　　
　　 儿子低头不语。
　　
　　 山，越走越陡，举步维艰。
　　
　　 父亲的腰更弓，肋骨在白色的老头衫下凸显。
　　
　　 儿子一阵心酸，爹，您瘦了。
　　
　　 父亲苦笑，不语。
　　
　　 儿子又问，身子不舒服？
　　
　　 父亲答，没有，夜晚睡不着。
　　
　　 儿子说：找医生瞧瞧。
　　
　　 父亲头一摇：瞧不好。
　　
　　 儿子一惊，这么严重？
　　
　　 父亲转身，浊目忧忧：从你调到省城，我常常做梦。赛马场上，万马奔腾。你遥遥领先，国栋等人奋勇直追，眼看追上，国栋马失前蹄，重重摔下……
　　
　　 儿子沉默。卡，已被汗水浸润。他，脸更红，眉紧锁。再举头，无限风光，山顶就在眼前，却不见路的踪影。
　　
　　 父亲望儿子问，还上吗？
　　
　　 儿子坚定地说，上！他拽出了掖在裤子里被汗水浸透了的衬衣。
　　
　　 父亲，沿凿出的脚窝向上攀登。
　　
　　 儿子，望着万丈深渊，伫立。
　　
　　 父亲问，儿，上吧，想啥呢？
　　
　　 儿子答，儿在想，这上山的路该咋走！
　　
　　 山腰处，父子同时发现太阳从右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