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

经过一路颠簸，车终于开到了大双家门口。
　　 小双从车上下来，径直进了大双的家。
　　 大双和小双是一对亲兄弟，大双住乡下，小双住城里。
　　 小双父亲死得早，母亲一直未改嫁，一手把兄弟俩拉扯大，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人老不中用，为了让母亲安度晚年，兄弟俩一合计，轮流赡养，一家两个月。
　　 走进院子，小双听到母亲和嫂子在屋里说笑。开着窗，笑声清晰可闻。
　　 “小双来啦！”嫂子热情打着招呼，起身沏茶。
　　 “来啦，嫂子，”小双应着，然后扭头喊一声，“妈！”
　　 “小双啊，到期了吗？”母亲不解地看看小双，再看看小双嫂子。
　　 “到了，到了！”小双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了挂历上，“看，今天是三十一号，月底了呢！”
　　 “明天再去不行么？”母亲以商量的口吻说。
　　 “妈，走吧，今天正好星期天，明天还要上班呢！”小双发着牢骚。
　　 “奥，好吧。”母亲说完，磨磨蹭蹭下炕。
　　 大门口处，大双和母亲手握手，在絮叨着什么。
　　 小双过来催促：“妈，上车吧！”
　　 大双说：“小双，妈最近耳背，你多体谅啊！”
　　 “好的，没事。”小双从来就是个马大哈，人倒很爽快。
　　 滴滴……
　　 到家了。在楼下，小双按响了车喇叭。
　　 “奶奶！奶奶！”一抬头，孙子贝贝正趴在窗户上摆动着小手打招呼呢。
　　 “贝贝！”母亲笑呵呵地挥手致意。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贝贝眨眼间来到了奶奶身边，把奶奶紧紧抱住。
　　 奶奶来喽！贝贝欢呼着，和爸爸一起，簇拥着奶奶上楼。
　　 “妈，把鞋脱了，换上拖鞋。”进了家门，母亲刚要往里走，被小双媳妇一把拽住，给拉了回来。
　　 小双妈怔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弯下腰，换上儿媳妇丢过来的一双拖鞋。
　　 “妈，新拖的地板呢！”小双媳妇嗔怪道。
　　 母亲依然沉默，在客厅里呆住，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小双媳妇看看婆婆，再看看小双，小声问道：“妈妈老年痴呆？”
　　 “妈最近耳朵不好使，聋了。”小双解释道。
　　 媳妇一听，胆儿壮了起来，直着腰杆子说：“农村人就是不讲究，邋遢惯了，到哪里都一样。”
　　 “少唠叨两句行不？”小双不耐烦，瞪了媳妇一眼。
　　 “哟嗬，小样，我就唠叨怎么了，这一开头不调教好了，后边还指不定把个家折腾成什么样呢！”
　　 “你少放几个闲屁吧，这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联合国秘书长来了也不行！”
　　 “哇，好球！布莱恩特最后一秒钟绝杀！”沙发上，母亲打开了电视，竟然是NBA。解说声震天响，吓了小双一跳。
　　 “真赶时髦，还看NBA，叫你妈小点声，确实是耳聋！”小双媳妇怒气冲冲。
　　 ……
　　 一天晚上，小双与同学聚会回来，一身酒气。
　　 “又灌酒了？不是说不喝了吗？”小双媳妇飞来一个白眼。
　　 “老婆，人在……江湖走，哪能不……不喝酒。”小双舌头根儿发硬。
　　 “就喜欢灌那点猫尿，灌了猫尿那呼噜就跟打雷似的，人家怎么睡啊？”
　　 “我……我睡沙发。”
　　 “睡什么沙发，想得倒美，睡你的洗漱间去吧！”
　　 媳妇说着，便把小双往洗刷间推。二人撕扯着，势均力敌。小双脚步一趔趄，把洗衣机旁边一把暖水瓶踢出了老远。砰！一声巨响，水流满地。
　　 “好哇，你喝酒还有理了哈，竟敢砸东西……”媳妇说着，随手抓起茶几上一个玻璃杯子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你？”小双瞪圆了眼珠子。然后，一转身，隔着门缝，偷偷往母亲屋里望，却见母亲把头埋在被窝里，睡得正甜。
　　 ……
　　 “儿子，生日快乐！”
　　 下班一回家，小双就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了贝贝。
　　 今天是贝贝生日。媳妇正在做菜，厨房里，油烟机隆隆作响。
　　 “耶，谢谢老爸！”九岁的贝贝捏着票子兴奋地跳起来，给了老爸一个飞吻。
　　 贝贝把钞票摊开，放在茶几上，信口念道：“中国人民很行。”
　　 啥？小双纳闷，探头一看，儿子正用小手指着票子上的一行字读得津津有味。那行字分明是：中国人民银行。
　　 “啪！”一个巴掌扫上了贝贝的头顶，“妈的，中国人民很行，就你不行，连个‘银行’不识！”小双撇着嘴说道。贝贝一直是他的希望，他常常在同事面前吹嘘自己的儿子，脑袋如何如何聪明，学习如何如何优秀。今天，他大失所望。幸好没有同事在场，否则，这脸算丢尽了！
　　 “哇……”贝贝扯开嗓子嚎啕起来。平时娇宠惯了，哪里受得了一点打击，何况今天自己还过生日呢。贝贝把钱摔向小双，哭喊着去厨房找妈妈去了。
　　 “怎么了，你有外心了是不是？儿子过生日，你竟敢打他！虎毒还不食子呢！”媳妇挥舞着铲子冲出了厨房，替儿子报仇雪恨来了。
　　 啪啪啪……
　　 小双的膀子上被结结实实砸巴了几下。小双抱着头连连求饶。
　　 母亲从屋里出来，换上布鞋，准备出门。
　　 “妈，快吃饭了，您去哪？”小双急切问道。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门外，淡淡说道。
　　 “妈，外面正下雨呢！”小双媳妇劝说。
　　 母亲不做声，支起雨伞走了出去。
　　 ……
　　 小双发现，母亲有事没事总爱趴窗户，痴痴地往楼下看。
　　 两个月期满。一大早，母亲就穿戴妥当，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往门口张望。
　　 门铃响起。
　　 大双夫妇接驾来了。
　　 “妈，挺好吧？”大双问道。
　　 “好，挺好。”母亲一个劲点头。
　　 “妈，该回乡下住几天了，可把你孙女想死了。”大双媳妇一向温柔，说话细声细语。
　　 “回乡下，回乡下，我也想你们呐！”母亲声音有些发颤。
　　 啊？
　　 啊？
　　 小双和媳妇脑子里同时升起了一个惊叹号：原来母亲不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