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金黄

摘要：望着他苍劲的背影，我看到了他经过风吹雨打锻造之后的强筋韧骨。平素少了与乡亲的接触，多久没有看到这样香气馥郁原汁原味的生命了？相比他而言，我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是，他却用生存的智慧为我苍白的生命播种了一粒饱满的种子。这智慧，是对人性基本道德的恪守，是对生命的至爱，是对行业的虔诚与用心，是经历风雨依然坚韧的生命力。 我的校园在郊外，远离城区，没有邻舍，如同一个方外的隐士。
　　 校门的右侧，新出现一个凉棚，孤傲的立在风中，犹如历史小说里古道边的酒肆，安静，超迈，仙风道骨。似乎相逢一个寻觅已久的老友，我心里有一抹亮色在弥散，不由得移步走了过去。
　　 原来真是一个茶店，正是我所期望的。店里除了忙碌的女主人，还坐着几个谈天的农人：一个把双脚翘在吃饭桌上的中年人，一个摇着蒲扇的年已古稀的老人，一个捏着烟头坐在小店正中一张桌上年约六旬的老人，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他们都是附近的村民，来这里谈天，却并不喝茶。
　　 相逢不问来路，他们自顾闲聊，并不以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我，让我有归家的自然，随意。
　　 就在我进去的当儿，“制服”边往外走边说：“2015年起，考驾照要高中以上文凭了。”
　　 六旬老人听到这句话，似调侃似严肃的指着“制服”的脊梁说：“高中文凭！那你各人回来种田，小学都没毕业！我看有的文化人不如土耳其（种地的老土的乡下人）。他们开车，还不一样乱整？关键看一个人的人品。我拉玉米进城去卖，没有违反过一次交通规则，没出过一次事故！”
　　 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货三轮。那里，有一片金黄的玉米林在烈日下直立，英姿飒爽，在微风的指挥下唱响着生命的凯歌。
　　 他说的在理啊，我不由想起昨天傍晚看到的一幕：一个气质文雅的中年人拉着一货车尖叫着撒着欢一路狂飙而过，如拉小便般尿下一路长长的沙线，公路边上站着一位满脸愁容与无奈的清洁工……
　　 “制服”在他那白色的面包车旁停了停，又悠悠的晃了回来：“张叔，你叫我回来种田，我没你种得好。我叫你来开车，你没我开得好。”
　　 张叔的右腿往凳子上一抬，右手搭在上面：“我就喜欢种地，比住街房舒服。出点汗，舒活舒活筋骨，比整天呆在楼房里吹空调强。不出出汗，哪能不生病呢？你别看我现在吹牛，等会就去喷洒农药。”他的嗓门很高，浑身四射着活力的光芒。
　　 “制服”侧过脸，对我说：“你别看张叔他六十几了，身体特好。雨里淋，晴里晒，风里吹，都不会有事。你虽年轻，白白嫩嫩的，你蛮不过他。”
　　 看着张叔如古虬苍石般的脸，我的心底生出一股敬意：“张叔，城里多少有文化的人应该都比不过你！”
　　 张叔见有人夸他，兴奋得红了脸，放下搭在凳子上的腿，右手在桌上用力一拍：“人要自立，遭穷的挨饿的都是懒人。我自种自吃，单是我每年收的玉米，就卖不少的价钱。饿得了我么？所以我也不需要儿子来养我。”他一边玩笑，一边指了指那古稀老人。
　　 古稀老人淡然笑笑，并不计较，表情一片祥和。
　　 我试图将他一军：“你要是生病了躺在床上能吃不能动了呢？”
　　 他满不在乎的一挥手：“那有几天！人死如灯灭，不管他们如何处置我，被老鹰啄了，被狗吃了，我都不晓得了。只要人生在世活得快乐。去买什么公墓，花空钱，还占地儿。”言语之间，死，对他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生的畅快，死的洒脱！
　　 张叔来了兴致，继续说：“我种庄稼，从不烂根，而且产量还高。尤其是种玉米，我的方法和他们的不一样。发芽和长须都要注意把握火候。”
　　
　　 翘脚的中年人从桌上退下他高举的双腿，插话了：“他是多面手。你别看他没文化，可是有脑子。他要是到你家楼下，你还得给钱给他。”
　　 我不解其意。
　　 “翘脚”又补充道：“他会的手艺多。每天至少收入100元。炒爆米花，机器打米，抽水，犁田等等，都是自学成才。种玉米，种藤藤菜，种番茄……还承包别人的地种，收割季节自己忙不过来的就承包给别人抢收，给工钱，自己又拉去卖赚大头……”
　　 我愈来愈关注起这个老人来，他的身上，有着一股什么劲儿击中我久已麻木的神经？是生命的活力？是在卑微生出环境下的自足？是我问道：“张叔，你刚才说的玉米改革是怎样的啊？详细说来大家听听。”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脸中夹杂着憨厚，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一个金黄而熟透的玉米棒子。
　　 “你又不做这个，讲了也没用。”
　　 “我可以告诉家乡的人啊。”
　　 他认真起来了：“干哪一行，都要研究。教书的要研究教书，医生要研究医病。种地也一样，不动脑子是种不好的。种玉米，发芽的时候，准备一个木板放在最底层，上面再弄上泥土，把饱满的籽放进土里。等长成一掐高的苗了，就拔出来，把根洗干净再栽。栽浅一点，根容易爬上来，而且不会烂根。为什么玉米要长“螃蟹脚”？那是因为它要从那里长出新的根来，玉米才会继续生长。有人挖田深，把玉米苗包着泥土栽下去，而且栽得深，庄稼的根又嫩又短，不像树，长到都能从河底穿过。玉米根不一样，它半天出不来呀，下雨天坑里一积水，根就烂了。为什么野生的植物不容易死掉？如野番茄，吃了的种子，从粪坑里舀出来，泼哪儿就生长，日晒雨淋风吹都不容易死？就是这一个道理。另外玉米棒子长须的时候也要注意，如果天气干燥，没露水，又长势旺，壳就比须长得快，这时要割开壳，让须伸出来。”
　　 我插话道：“就像妇女的剖腹产。”
　　 “对对对。你想象真丰富。嘿嘿，嘿嘿。”
　　 “制服”一边点头一边敲边鼓：“张叔没文化，有头脑！有的人有文化，没头脑！张叔家的玉米每年都是村里收成最好的。他如果有文化，那不得了。他自己还砌了一间小砖房，放了满屋子的机器，而且都是双套。”
　　 我着实吃了一惊：“真的？”
　　 “制服”正色道：“那还不是！那间小屋就在后面15米远，你要不要去参观一下？”说完，他指了指茶店的背后。
　　 “好啊！”
　　 进屋一看，真不赖！这个老人！打谷机、风车、犁田机、打米机、爆米花机器、货三轮、抽水机、喷雾器等，一应俱全！
　　 没有客套的告别。张叔已经背着喷雾器去劳作去了。
　　 望着他苍劲的背影，我看到了他经过风吹雨打锻造之后的强筋韧骨。平素少了与乡亲的接触，多久没有看到这样香气馥郁原汁原味的生命了？相比他而言，我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是，他却用生存的智慧为我苍白的生命播种了一粒饱满的种子。这智慧，是对人性基本道德的恪守，是对生命的至爱，是对行业的虔诚与用心，是经历风雨依然坚韧的生命力。
　　 在他的前方，有一排金灿灿的玉米林，包裹在落日金黄的风衣中。
　　 不经意间，我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未曾留意到的白色光点。走近一看，恣肆生长的玉米林中伫立着一个耀武扬威的告示牌，上面有一行黑体字：此处待开发，严禁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