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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山村

作者: 半山月 时间: 2013-01-27 阅读: 58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大清国宣统三年(1911年),我爷爷出生在诸城南部山区,一个山环水抱、很偏僻的自然村落里。  这个村子叫小庄,是我的祖籍。村子全部是张氏本族人

(一)
   大清国宣统三年(1911年),我爷爷出生在诸城南部山区,一个山环水抱、很偏僻的自然村落里。
   这个村子叫小庄,是我的祖籍。村子全部是张氏本族人家,不知道是张氏哪一世系的一个分支搬迁至此。小庄只有巴掌大小的地界,约一、二十户人家,小得几乎可以用一个瓢扣过来。暮春时节,村子里落英杂沓,鸡犬之声相闻。
   听老辈人讲,我家祖上当时日子过得还算殷实。我的太太祖那辈是开染坊的,盛极一时,到我太祖那辈(清字辈),因太祖兄弟之中有人赌博和吸大烟,渐渐导致不和,于是各自分家单过,家道日渐中落,财产所剩无多。尽管如此,我太祖还是分得了部分余产。我孩提时代在老家,就见过祖上留下的墙壁斑驳、前后两进、外带西厢房的院落,依稀可见当年的俨然气象。
   我家祖上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还懂得“诗书继世,忠厚传家”的训诫。我爷爷属“明”字辈,学名星若,取曹孟德《观沧海》“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诗意。从他懂事起,就被家里人送进邻村的私塾,冷板凳热杌子地读了多年圣贤之书。
   小村很闭塞,外面的世界再怎么闹腾,都似乎与这里无关,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如溪水般流过,不着痕迹。二十世纪初,世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什么民国、新文化运动、护国运动、袁世凯复辟、张勋复辟、五四运动、中国共产党成立等等大事件,任历史的舞台上如何走马换将、移情换景,对他们来说,根本就象是发生在另外一个星球的事情,无人愿意去理会。
   转眼间,我爷爷出落成一个青年。那时候,已经没有了科举之路,他就在家帮家里人干点儿农活。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不但能明理,也能启智,我爷爷的思维就比同龄的青年活跃,开始考虑人生定位之类的问题。当时的自然条件很差,村子里经常死人,如果不幸遇到瘟疫流行,那就真是“千村霹雳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全凭自生自灭。有一年,村子里出了几个麻风病人,人人谈麻色变,族人将他们驱赶到村后很远的一个窝棚里,与村民隔绝,无人敢靠前接近那些病人。村民对生命的漠视和无奈,极大地触动我爷爷的心灵,于是,农闲时开始发奋攻读医书,并搜集各类民间偏方验方,还自己上山采药配药,怀里不自觉地揣上了一个悬壶济世的梦想。
   1927年夏天,我爷爷16岁了。那一年,因为有几个方子药物配伍不齐,加上自己采集的部分药材够一个挑子了,他决定走出小庄,到城里卖药材,顺便再从药铺抓几味自己尚未配齐的药,另外也有拜师学艺的想法。
   那天,我爷爷五更初刻起身,挑了药材挑子上路,一路盘桓打听,到城南门里已经是午间时分,找背阴处歇息片刻,啃得了自带的菜饼子,找户人家讨瓢井水兀自咕咚咕咚饮了,顺便访听城里哪家药铺有名。人家告诉他说“紫竹堂”药铺最大,就沿别人的指点寻去。近前望见一处房子,房前挑一杏旗,门口上方悬匾额,镂刻着“紫竹堂”三个瘦金体字,门边上挂一幅镏金字的对联:
   密州到处有亲人,不认生地熟地。
   东风来时尽著花,但闻霍香木香。
   我爷爷看了,暗自思忖,就是这家了。于是折身进了铺子,见室内药匣整齐,药香氤氲,迎面挂一幅中堂:
   风月前湖夜,
   轩窗半夏凉。
   铺子里静悄悄的,靠窗处柜台内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年纪约十四、五岁的样子,剪个齐耳的学生短发,上身著月白色半袖绸褂,捧一本书正看得入迷。
   我爷爷轻轻放下挑子,怯怯地打量室内的一切,被琳琅满目的药材所吸引,同时也对那个女子好奇。当时,我老家的人还没兴剪辫子,在我爷爷的眼里,这个女子绝对是个新潮人物。
   我爷爷呆立许久,见那女子仍然沉迷于书籍中,想上前打断她,又怕山里人不会说话唐突了人家,许久才斗胆搭讪:“掌柜的,在看书呐。”
   那女子这才抬起头,将目光从书中移到我爷爷身上。见眼前的青年,文静而憨厚的样子,脸上带着羞涩的表情,一身旧式打扮,辫子曳在身后,就用一副城里富户人家千金的刁蛮和调皮语气说:“本小姐不是掌柜的,你是打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
   “我是南山里来的。”我爷爷谦恭答话,“那请问贵小姐,这里的掌柜呢?我来卖药材,再从这里抓几味药。”心里暗想,城里的小姑娘也太蛮横无礼了吧。
   “我爸爸和他徒弟到北关出诊去了,我临时替他看着铺子,有事情得等他回来才能办。”
   “哦,是这样,我自己在山里寻了些药材,除自己用的之外,把这些多余的拿了来卖,顺便还有几个方子我配不齐,想再从贵处买些回去配伍。”
   “你先坐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吧。”那女子说,然后又不太相信似的打量了我爷爷几眼,接着问道:“你能自己配药?不会是瞎吹吧?那我考考你。”
   我爷爷早就听说城里人向来瞧不起南山里人,早些年在城里广为流传一个笑话,专门笑话南山里人。说南山里人过年请客买不起鱼,就刻制个木鱼,装在盘子里,浇上汤汁,端上桌充数,称为“看盘”。殊不知,南山里靠近南海(指胶南、日照沿海,属于黄海范畴),吃海货要比城里方便。我爷爷进城的路就是城里人去南海拉盐、运鱼的必经之地。
   一听要考问,激起了我爷爷的好强之心。心想,千万别被城里人看扁了,就端起读书人的架势,正言道:“悉听尊便,只是我见识孤陋,怕姑娘见笑。”
   “听好了,可别光一嘴酸文假醋。”那女子逡巡半天,瞅见一个药格上的标签,说:“你告诉我,黄连还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
   “黄连,又叫王连、支连,味苦,性大寒,成药有姜黄连、酒黄连、萸黄连之分,有清热泻火、燥湿、解毒的功效。”我爷爷汤头歌还是背诵过几遭的,自然对答如流,并反问:“还想考什么?”
   “算你能耐,我又不懂中药,也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随便问问,本来就是想唬唬你,别的我也问不出什么了。”女孩子的心情就象六月的天儿,说雨即雨,说晴则晴,立马工夫就万里无云了。
   看那女子伶俐爽快的样子,我爷爷也不再拘谨。于是俩人就有一搭无一搭的漫聊,相互问些年龄啊、读过什么书之类的话,或说些城里的见闻和山里的趣事,以消磨正午的时光,耐心等掌柜的回来。从交谈中知道,那女子姓李,叫静初,小我爷爷半岁,家里世代中医,她跟哥哥读过私塾,去年开始到青岛读女子教会中学,现在正放暑假呢。
   午后的暑气让药铺里分外闷热,我爷爷和李静初的谈话也渐渐稀疏,气氛有些沉闷。间或有抓药的人进来,见掌柜的不在就走了。
   李静初不时掩袖擦一下额头的细汗,望着门口的竹子出了会儿神,忽而对我爷爷说:“你会联句吗?我才得了一个上句:烦暑最宜淡竹叶。”
   我爷爷没上过新学,但旧学底子还是有的,就开始思考,半天也想不出个对句来,本来天气就热,当下窘迫得满脸是汗。无意间,我爷爷的脚碰到了柜台下的药挑子,看到上面的一捆柴胡,就灵机一动,有了下联,脱口道:“伤寒尤妙小柴胡。”
   俩人相视莞尔,暑热也消除了不少。不觉午后多时,紫竹堂的掌柜李先生出诊回来,见有人在,就问明情况,吩咐徒弟将我爷爷的货物验好收下,再按我爷爷的要求,将需要从这里抓的几味药材配齐,并详细交代了些剂量和用法的细节问题。
   办妥后,我爷爷赶紧往家里返。临出来前,李静初用不易觉察的目光和我爷爷对视了一眼。往回走的60华里小路,我爷爷一直沉浸在一种畅快的心情和轻快的步履里。
   我爷爷回到家时,申时已过,酉时开始,家里人还在焦急的等待,毕竟是小庄里第一次、也是第一人走到过60华里以外的地方。我爷爷顾不上大人的询问,匆匆扒拉了几口饭,躺炕头上就睡过去。
   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以至第二天醒来,我爷爷感觉浑身酸痛,太祖父也没让他下地。我爷爷就乐得在家翻医书,可心浮气燥,怎么也读不下去,各种药物名称幻化成李静初的影子,在头脑里晃来晃去,挥之不去,说不上李静初哪里特别,反正跟身边常见的乡下女子不同。
   以后的日子,我爷爷抓药材越发的勤奋,几乎每月去一次城里。第二次去,李静初还在,俩人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拘谨,交流也多了起来。从李静初的嘴里,我爷爷了解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大清国宣统帝的天下,而是民国15年,也知道有一个诸城人叫王尽美,是共产党的领导人,两年前在青岛逝世。对于党派,我爷爷还是懵懂的,他只知道历史上有个东林党。
   等秋天再去城里时,李静初已经返回青岛上学去了。好在跟李静初的父亲李老先生已经熟稔,在药理、药性方面有拿捏不准的地方,尽可向李老先生讨教,颇受教益,有时候还能得到李先生的恩准,拿些医书回去读,读完后如期归还。
   那年腊月,我爷爷第三次遇到李静初,逢李静初放寒假,向我爷爷讲述外面的情形,讲学生运动,鼓动我爷爷剪辫子,撺掇我爷爷去青岛,讲到激昂处,我爷爷立时心潮澎湃,恨不得也到青岛去读书,就允诺:“等过完年吧,我回家跟父母商议商议,父母同意了,我就跟你去青岛。”
   “好啊!”李静初有些雀跃,“我等你,正月十六我们从城里动身,让我爸爸用马车送我们去。我先托人给你联系那里的男子中学。”
   回到小庄后,我爷爷犹豫了半晚上,趁黑偷偷将辫子剪了,结果第二天一起身就被家里人发现,遭我太祖父一顿暴打,连戒尺都打折了,并以“身体肤发受自父母,不敢轻言毁伤”之言斥责,当即湮灭了我爷爷去青岛的念头。
   1928年春节刚过,我爷爷17岁了,没过正月十五,有人上门给他提亲,说的是东边崔家沟的郭姓人家的女儿。太祖父和太祖母与媒婆商议的时候,被我爷爷偷听到,心里十二分的不情愿,当夜偷跑到城里,在南门外徘徊半宿,天明去见李静初。
   一大早,恰李老先生外出遛腿去了,店里的伙计把李静初从后厅叫出来。一见到我爷爷,李静初显得异常兴奋,欢快地说:“张星若,这么早就来了?你家里人同意你去青岛了?”
   我爷爷一脸忧郁的神色,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说话吧。”
   李静初怀着一肚子的疑问,领我爷爷到南城墙根儿,找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急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你家里人不同意你出去?”
   “恩!”我爷爷耷拉着脑袋,用鞋底搓地面的积雪,不敢看李静初。
   “你就甘心永远呆在那个闭塞的南山里面吗?你就愿意这样没有什么理想和自由的活着吗?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你知道外面的青年人情绪多高涨?你知道那海有多宽广,那楼有多高大吗?”李静初显得很激动,脸颊泛着红晕,说话的气息明显变粗。一连串的质问,让我爷爷只有更加使劲儿搓地上积雪的份儿。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衰草的飕飕声划过俩人的耳畔。
   我爷爷内心很矛盾。本来他是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兄弟、没离开过南山里的孩子,他对山外的世界既向往又胆怯,既想容纳又想拒绝,若是有人拽他,他就会收回不安分的心思,若是有人推一把,他就有可能会偏离原来的生活轨道。李静初的出现,仿佛在他年轻的心潭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但也只是荡几圈涟漪,立刻就会平静如初。寂静的小庄仿佛对他有种无形的牵引力,一旦让他下定决心离开,反而有些惶恐和茫然。
   为了打破尴尬,我爷爷终于开口说话:“静初,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我就知道日复一日的干活、吃饭,将来娶妻生子过日子,其它的,我连想都没想过。认识了你,让我知道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儿,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答应跟你去青岛是不可能了,父母是不会答应我的,我根本就不能违了父母的愿。我们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
   “……”李静初赌气不说话,狠狠用脚踢着城墙的砖缝,仿佛那灰砖跟她有仇恨似的。
   看天色快到晌午,我爷爷咬咬牙,下决心对李静初出他今天来的目的:“静初,我家里人在给我张罗婚事,你说我咋办?……”
   “是吗?”李静初有些愕然,沉默良久,期期艾艾说:“好事儿啊!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呗,我哪知道啊。从此你就会过上你想要的幸福小日子了,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多恣啊!”
   “我……,你……”我爷爷支吾支吾,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千言万语象堵塞的闸门,无处可泄。又象天空飘过的悠悠白云,卷了又舒,舒了又卷。
   分手的时候,李静初眼睛有些湿润,对我爷爷说:“你会永远呆在南山里不出来吗?”
   “你还会回诸城吗?你还会记得我这个野小子吗?”我爷爷也问。
   “不知道!”
   “不知道!!”
   目送李静初往回跑去,我爷爷也毅然转身,硬生生将在眼睛里打转的泪水咽到肚子里,撞击的心里生痛。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我爷爷的这段朦胧情愫还没来得及破土发芽,就灰飞湮灭在这个寻常的冬天。
  
   (二)
   我爷爷受传统思想的影响颇深,心里再怎么执拗,表面也不敢忤逆不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当遵从。自城里和李静初一别,回来后,家里就给张罗迎娶郭家小姐的事情。我爷爷和李静初的关系,是两个适龄青年男女间的怦然心动,就象看天边划过的流星,欢呼雀跃之后,算不得什么的,只添些怅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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