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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亮

作者: 沱牌曲酒 时间: 2013-01-27 阅读: 31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冬日清纯如水的早晨,太阳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院子里响起老姨响亮地说笑声,她要带我相见一位姑娘。姑娘是老姨婆家姐姐的女儿,身材很标致的,百年好合


   冬日清纯如水的早晨,太阳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院子里响起老姨响亮地说笑声,她要带我相见一位姑娘。姑娘是老姨婆家姐姐的女儿,身材很标致的,百年好合是我和姑娘的福音;老姨的意思不是拉郎配,而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母亲听得心花怒放,一再催促我们赶快上路,似乎迟去一分钟姑娘就不翼而飞了。十八岁,我刚告别叠纸飞机的年龄,情窦初开的展望里挂满了花骨朵,陌生和淡然空旷着一派天蓝草青。
   鲜亮的太阳照在雪地里变幻着粉红色的光线,像飞舞着千千蝴蝶。走出五里路,一条小河像一条美丽的曲线横亘面前,一座小桥像斜挂在小河上弯弯的下弦月。老姨安排我在这里等待,她去村落里带领姑娘过来;我不停地朝河对岸张望着,远远地,我看见老姨和姑娘一前一后走来,姑娘比老姨高出一个头顶。地上的雪很洁净,姑娘走得很慢,似乎在万千不愿里挪动着每一步。老姨在桥头停下来,安排姑娘与我相见。姑娘羞赧地望着老姨犹豫着,走到桥中间又反身走向了老姨,说是不见了。老姨很严肃,话却说得轻松,“怕啥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经验这一天?”
   姑娘正正脖颈里米黄色纱巾慢腾腾地朝我走来。老姨飞快地跑过来,像说三尺孩童一样指责我,“你在这里修仙练道啊?不会往前走走?牵到集上没驴了,真是的!”随即,老姨指着远处一片空旷的场地,说,“你们那里说话,清静的一只蠓虫儿也没有!”
   场地是村里打麦时碾压的空旷地带,实实地泛着青光。一角耸立着一个圆圆的很瓷实的麦秸垛,麦秸垛上覆盖着一层冻结的白雪,像一朵银亮亮的大蘑菇;麦垛旁一株钻天杨叶片落尽,枝条直指蓝天。我与姑娘站在麦垛旁,相距五六米远,我们再也没有勇气跨过这条鸿沟了;姑娘下意识的搓揉着纤细的手指,不敢正视我;我的头弯的像石磨压着的豆芽儿,贪婪地望着姑娘脚穿的洗的有些发白的解放鞋。“咋不说话?”姑娘惊慌如兔地问我。
   我回答的很直白也很无力,“想不起咋说。”
   姑娘对视了我一眼,又慌若脱兔地扭过身去。我仔细地看了姑娘一眼,姑娘颀长的脖颈很白净,长短有致的乌发用一根红丝绳扎束着,马尾巴一样的翘在脑后,额前的刘海修剪得很整齐,眼神聪慧如兰。我羸弱得可笑又可怜,姑娘的眼神强势起来,瞟得我溃不成军。姑娘问,“无话可说吗?”
   我的回答索然无味,“是。”
   姑娘转身要走,我有点不舍。说,“我不愿你走!”
   “哟呵!”姑娘笑了。吐气如兰里内敛着惊喜和欢愉。
   我与姑娘定亲后,做了一名乡村教师。姑娘似乎觉得我是衣锦甲身,跃入龙门了,几次约我谈话,弦外有音里有点怕我蜕变为“陈世美”的意思;说自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情窦初开的花季,两情相悦是娟秀在季节里的花儿。
   文学,是我生命的种子,青灯孤读,灯花灿烂着我喜悦的天地。人长心野,我要翻越青青校园的书山学海,很想参军一展我鲲鹏大志。母亲很焦急,她没有“好铁不打钉,好孩子不当兵”的意思,她不愿离开自己的独生儿子;母亲搬来了救兵——她未来的儿媳。姑娘匆匆来到我家,带来一件她精心钩织的鸡心领线衣,不厌其烦地让我试穿,说是不合体她再钩织一次;我的心情浸泡在母亲之外又一位女性的温馨里,脉脉含情滋润着我天边的月,云边的星;之后,姑娘切入正题,说是参军提了干部怎会瞧得上她这个农村姑娘?提不了干部转业回家,啥手艺也没有,怎养家?姑娘抱紧我的脖颈落泪了。
   姑娘的平民意识很强,对于我们的婚事很执着。姑娘与我商量婚期和嫁娶的事情,她不愿骑着自行车挂着红花走过来,原因是她怕以后生气斗嘴,我会说她是自己找上家门的。姑娘想得很细致。说到这里,我们咯咯大笑了。母亲佯装有事偷听我们的密谈,这笑声像是落在母亲心田里的喜雨,她去二婶家借来鸡蛋,为我们张罗一桌好饭。
   嫁娶时候,母亲约定很会谋事的舅舅请来一架马车。马车上用竹条扎起一顶敞篷,上面覆盖着鲜亮的红丝绸,驾辕的高头大马挂着一束红缨,一帮人马浩浩荡荡逶迤而去。母亲忙的脚板不沾地,她总是在诸多事宜里随叫随到;村里人说她忙得像娶儿媳一样,母亲的脸笑得像菊花。村外响起鞭炮声,娶亲的马车如期而至。舅舅胸前挂着贵宾两字的红丝绸条儿,满头大汗地走在马车前面亲切和蔼地招呼着众人闪开道,闹喜的妇女往舅舅脸上抹上一点喜灰,舅舅回头善意地笑笑。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母亲乐乐地毕恭毕敬地站在马车一旁,尽管她已见过儿媳多次,嫁娶时的儿媳她没见过,她要看看自己的儿媳如何披红挂彩。任凭村里人怎样戏说,姑娘迟迟不肯从车篷里出来,见多识广的舅舅让大家闪开一条道,招呼我站在车篷门口,亮着嗓子喊道,“新人行礼了,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我在舅舅错落有致地呼喊里向着车内的妻子深深鞠身。妻子从车篷里走出来,她忘情地紧紧地抱住我,泪光闪闪。“男人膝下有黄金。”妻子在享受着生命的赠予里怜惜着我。
   我们在司仪的主持下走进红地毯。司仪指着我说,“你称呼她,说得缠绵一点,亲爱的;说得文雅一点,妻子;按咱农村,叫老婆子也行!”
   妻子脸色红红地羞赧地望着母亲。母亲招呼司仪免去这些闲磨牙的话。
   我教书无官无权,村里人总是称呼妻子“校长夫人”。妻子笑得很幸福。日子里,她很愿与我联系在一起。
   麦收时节,母亲起得很早,蘸着星星和月亮任劳任怨地磨着镰刀,寂静里,磨镰的声音清脆悠长,像日子闪烁的青光。母亲把磨得最锋利的一张镰让给儿媳,因为队里收麦一字儿排开前行,她喜欢自己的儿媳先拔头筹。
   我散见于报刊的铅字为我的日子插花,我作为骨干教师派往师训班深造了。师训班开设语文、音乐两个专业,在一次次论文比赛里显示着我的文学才华。音乐班有一位女子叫陶玲,有着极好的音乐天赋,她通过与我一个班的表哥结识了我;之后,陶玲无休止地央求我写歌词由她谱曲,她拿我的歌词与方文山的歌词相提并论,我尽管竭力否认她这种说法,心里却如风点莲荷。我们作词作曲的歌曲在青青校园广泛传唱,在才子才女的赞颂里隐喻着郎才女貌的余音。
   陶玲总是把吃不完的饭票送给我,笑脸如花地问我结婚没有?我居然神使鬼差地说没有;真不知该怎样收拾今后的残局。晚间,校园里没有电视,陶玲买了电影票早早在影院等候我;电影放映时,我总是讲解着影片里的故事,我不是按照故事情节讲,而是任意发挥着我的想象节外生枝,文学才华把剧情修剪得既符合情理又十分幽默;陶玲笑得喘不过气来,她唯一的习惯性动作就是捶打我的肩膀。我们没有过热吻,似乎,我们很盼望。散场后,陶玲说了句看似无心且又蓄谋已久的含糖量极高的话,“不嫁你,下辈子都亏!”
   我与妻子渐行渐远,星期天很少回家了。妻子央求母亲来学校找我,我像只鸟儿被母亲打着哄着捧着回家了。夜里,我睡在另一张小床子上,妻子不停地问,“困了吗?”我的选择是不吭声;在妻子不厌其烦地反复发问里,我仅说一个字,“是!”
   妻子是聪明的,她似乎知道夫心难追,一会儿,妻子的床上响起嘤嘤地抽泣声;我很脆弱,我的铁石心肠经不起泪水的浸泡;妻子的抽泣里穿插着我轻微地叹息。母亲的心事表很准,像踩着钟点走过来的,她安慰儿媳一番之后,便轻轻地坐在我的床沿上,满眼是怜惜的泪光,“媳妇能受婆娘气,不受床前气,以后不许这样啊!”
   我和妻子两地分居进而两床分居牵动着母亲的心,她擅自做主把我睡觉的小床子借给二婶家上学的三丫头住校用了。我无奈地钻进妻子的被窝,妻子抱紧我的脖颈珠泪纷纷,“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离婚是不成的!”
   “我有那么好吗?”我问妻子。
   “有。能与你过一天,也是我的好日子!”妻子抱得更紧。
   妻子的爱追得我无路可逃;但是,我不能忘记夏荷般鲜亮的陶玲。我劝妻子说,“咱们不能一棵树上吊死,说不准有更好的人家!”
   一阵无语后,母亲过来了,说,“我权当没有他这个儿子,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妻子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喊着“妈妈,儿媳不好!”
   我在妻子的婚姻保卫战中拒绝了陶玲,陶玲一句没良心的话后面加了一个重重的字:“呸”!
   我和妻子有了女儿。家境不算富裕,夫唱妇随,日子与爱共香。
   天有不测风云。母亲连续低烧不退,检查结果竟是“癌症”。我和妻子泪水洗面。我四处寻医问药,妻子虔诚的拜神求佛。母亲临终前牵住我的手望着妻子,其言甚哀,“这个家就托付给你了,你好好待她;下辈子,她还是我的儿媳!”我和妻子泪如雨下。我们想着母亲,想着永远没有了奶奶的女儿。母亲离世,女儿不知道哭,欢天喜地的踢着毽子,无知者的悲怜让我们悲痛欲绝!
   母亲入殓那天,按农村风俗,儿子要给离世的母亲净面。我端来一碗清水,拿着一簇棉花团儿要给母亲擦拭;妻子夺过我手里的碗与棉花团儿,说,“这是我的亲娘!”
   妻子用棉花团儿蘸着碗里的清水在母亲脸孔擦拭着,她擦拭的很仔细,从额门到鬓角,直至鼻孔,下颚,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的清水里,净面后,妻子轻声说,“儿媳再也不能行孝了!”言罢,举起碗里的污水一饮而尽。我欲夺已晚。我双膝跪在妻子的脚下,我为亡者流泪,我为生者动容!妻子感念着母亲的知遇之恩,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举动异常,与我相拥着哭作一团。
  
   家庭,是一座美丽的城堡,每个人都是这座城堡进进出出的匆匆过客;母亲去了,我的城堡里再也没有太阳了。走进来的妻子是这座城堡里的红月亮;失落了太阳,我不能再错过月亮了。我不敢再是恣意闹事的王子了,我只有妻子这枚高挂在我生命的天空中的红月亮了,在生命的幸运与期许里,我未来的世界会是一片冰清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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