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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砍柴煮字』老鸹

作者: 野水 时间: 2013-01-28 阅读: 52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少年坐在山顶上的时候,能看到一片橘红的晚霞,在不远处的山梁上空渐渐变暗;一群羊在他脚下的山坡上缓缓地移动,坡面上的草,淹没了羊的蹄子,甚至腿。十几只


   少年坐在山顶上的时候,能看到一片橘红的晚霞,在不远处的山梁上空渐渐变暗;一群羊在他脚下的山坡上缓缓地移动,坡面上的草,淹没了羊的蹄子,甚至腿。十几只羊在没膝的草丛里缓慢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斜线,低着头一边用鼻子嗅着草儿,一边撕扯着草的茎秆和叶子向前移动的时候,它们是散落在草坡的云。有一只羊却不吃草,在山坡上不停地来回奔跑。间或,它抬起头,看一眼坐在山顶的少年,咩咩地叫,——它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山羊,体形已经不小了,但显得很急躁,不安分。它抬起头来的时候,两只长耳朵不停地煽动,拍打着它的脑袋,试图赶走叮咬它的蚊子。
   草丛里的蚊子很多。它们嗡嗡地飞起来,绕成一团,在羊头顶的上空翻滚,如一疙瘩黑云。
   少年正在专心地听着小说。一个很好听的阿姨的声音,从他怀里抱着的破旧的小半导体收音机里发出来。这个收音机,是那个给生产队合牛皮绳的叔叔给他的。收音机的外面,用绳子绑着一个牛皮纸卷起来的圆筒,里面装着少年从村子的巷道里拣来的,别人的手电筒里不能再用的废旧电池。他听得入迷。每天的这个时候,收音机里都会播放小说。他不知道柯岩是谁,只知道是一个叫柯岩的人,写了这个名字叫做《寻找回来的世界》的小说。少年没有上过学,他不知道什么是小说,但好听,说得真好,就像山上那些雀儿的叫声,他只是喜欢。
   现在,他不得不放下怀里抱着的收音机了。因为这只羊,父亲才从山外的集市上买回来的羊,它不想吃草,不停地跑,有时还会跑出去很远。离开这堆羊群,是很危险的,他不能让它这样子胡乱地跑下去,它会迷失在这山里,找不见的。到了晚上,如果再找不见,就有可能被狼吃掉,想到这里,少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赶快放下收音机,去追赶那只不听话的山羊。
   少年像一阵风,从山顶刮下来。那只羊看见他下来,跑得更快了,头也不回,一直向山沟里跑去。少年捡起一块石头子儿,奋力扔在羊前面的山坡上,石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一丛荆棘刺上,荆棘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挺直的腰杆,一动不动。而跑动的羊,似乎并不害怕它头顶纷纷落下的石头子儿,仍旧只是飞跑。少年的脸上显出一丝气馁的神情,他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那些羊,放心了。那些羊,和他一起走过了几个春秋,彼此熟悉,它们不会乱跑,即使见不到他,天黑了,自然也能找回家去的。少年又跑上山顶,沿着山梁,向那只羊奔跑的方向跑去。他要赶在那只羊的前面,下去截住它,让它回来。
   那只山羊一边叫,一边向更深的沟里跑去。草丛越来越密,羊跑动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少年终于在山梁那边的一个小山头上站住了,脚底下,却是一个悬崖,看来不好下去。那只山羊,也在悬崖下的沟底停住了,不再奔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悬崖上面的少年,呼呼地喘气,还打了几个喷嚏。少年看得见它的脊梁两边不停地起伏。他迟疑了一下,摸索着从悬崖上一点一点往下降落。他要在悬崖的下面堵住这只不听话的山羊。
   少年已经下到悬崖的半中腰了。他的脚下,忽然窜出一只老鸹,黑漆一般,嘎嘎地叫着。少年低下头看,原来他脚下的石缝里,是一个老鸹的窝,四只毛茸茸的黑球般的小老鸹,在柴草窝里蠕动,拥挤,似乎怕冷,却没有一个叫唤。老鸹的嘴,一张一合,嘎嘎地向他示威,还不时地扇动翅膀,做出要飞起的样子。少年的脚收了回来,他想另外换一个地方踩踏,却没有可以放脚的地方。少年的手使劲抓着崖缝里挤出来的一棵小树的股枝,不敢松,他的头上,已经渗出汗珠,掉在石头上,闪了一下亮光,就不见了。少年想攀爬上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他的手开始哆嗦,他已经顾不上看下边的山羊的动静了,他只想赶快上来。
   夕阳已经隐去,现在,这片悬崖上暗淡无光,更显出石头的青黑。少年的脸,贴在石壁上,热的脸,能感到石头的冰凉。山风来了,呼呼地吹,在少年的耳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少年似乎听到是巷子里的哪个小孩在吹泥捏的哨子,尖利刺耳。他很焦急,他想尽快地上来,好从西边比较缓的山坡下去,去截住那只可恶的山羊,但他却上不来了。少年的心里惶恐起来。如果赶天黑抓不住那只山羊,——山羊丢在这山里,他的耳朵,将会被父亲拧掉,屁股也将开花。
   山风猛烈起来,少年手里攥着的那个小树股枝,也开始剧烈的摇晃。少年的眼睛向上望去,小树枝的根,开始一点点从崖缝里少得可怜的土中被带出来,伴着呼啸的山风,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甚至看到了小树根上像一团细线样的毛根,他知道,如果他再用力,这根小树马上就会被连根拔起,他将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了。必须尽快抓住一个东西,一把草儿也行。少年的心里闪过一丝绝望。就在这时,一股更加凶猛的风刮过来,少年向上望着的眼睛,看到一块石头向下滚落,他没有办法躲避,也没有地方躲避,少年只有将身子紧贴石壁,他的脸已经和石壁要粘在一起了。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肩膀上,少年的手将那只树股枝抓得更紧了。
   树股枝离开了崖缝,一些土流进他的嘴里,涩涩的,硌牙。
   少年感觉他在树梢上摇摆了一下,是在河沿边的柳树上抓知了的那种感觉。
   少年和树股枝一起飘落下去。
   那只老鸹,展开黑翅,箭一般地窜向天空去了。
   二
   少年醒来的时候,看到墙上糊着的报纸,他还是迷糊,只觉得口渴。
   天黑下来了。少年的头缓缓地转向左边,糊着报纸的墙上,有一扇不大的窗子,窗格里的纸,随着风沙沙作响。破烂的窗纸上,贴着几个窗花,有一个胖胖的小子,骑在一条鱼上笑,小子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小鱼,似乎在喊着什么;还有一头牛,拉着一把弯犁,牛头弯下去很低,好像要往前去抵什么。他还看见窗纸上一个切开的西瓜,红艳艳的瓤,黑黑的瓜子。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家。他躺在炕上。那些窗花,是母亲剪的,她的手很巧。听说过年的时候,村里人都让母亲剪窗花。
   母亲的脸似乎已经很模糊了。从村人零碎的言语里,他知道母亲夹着包袱,跟那个常来家里,给生产队合牛皮绳的叔叔走了。叔叔说,他的老家在黄河的东边,那里是一望无边的大平原。他不敢问父亲黄河在哪里,他害怕父亲。父亲的脸,总是灰蒙蒙的,除过去地里劳作,黑天里,父亲总是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父亲从山外的商店里打的散酒,没有钱的时候,父亲就会去赊。少年不止一次地去给父亲打酒。他提着一个脏黑的塑料壶,翻过河去,常常就从河里的列石上滑下去,弄湿了裤子和鞋。有太阳的时候,少年就将湿的鞋子晾在河边的石头上,赤了脚去打酒,回来的时候,鞋子也快干了,又穿上,这样子,父亲就发现不了。
   现在,少年的脸正对了开着的窗户,他看见了窗外的大杨树。他和小孩们叫它“鬼拍手”。月儿斑驳的光影,从大杨树的叶子中间刺过来。一片大点的月光,就跌在窗台上了,如打碎的玻璃,亮亮的。树叶哗哗地响着,那些叶子亲热地挤在一起,又突然地分开,又挤在一起。少年想起冬天里,他和村里的小孩子靠着墙“挤暖暖”,都拼命地挤,谁也不想被挤出来,挤出来的人又续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再去挤其他人,挤着,也大声地说话,咯咯地笑。少年一边挤,一边警惕地看着家门口或者巷子口,他要看是否父亲从门里出来或者从巷子口里进来。老远看见父亲,他会飞快地跑离这堆孩子,藏在靠墙的苞谷秆后面。父亲不准他和其他孩子“挤暖暖”,说费衣服。他们也在说话?也在“挤暖暖”么?他们就不害怕啊?少年想着,想着,眼泪就滴下来了。他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少年听到了开门的响声。少年没有睁眼,他害怕听到父亲的呵斥声。从父亲的嘴里,他知道,那只跑了的山羊,没有找到,父亲很是心疼,要不是他跌下崖受伤,肯定免不了一顿暴打。
   “醒来了?娃。”
   少年睁开眼睛,看到三婆坐在炕沿上,两手抱着一包白糖。
   “三婆!”
   “醒来就好了。”三婆的嘴咧开来,没有牙,两腮就深陷进去,是两个小坑。
   “看你把人能吓死!咋敢从老鸹崖下去?鬼都不敢走的。”
   “我要撵羊,那只羊胡跑,不听话。”
   三婆枯瘦的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少年感到像水一样冰凉。
   “没事,小伙子么,睡几天就好了。你跌到草堆里去了,命大啊!”
   三婆说着话,眼睛就湿了。三婆的肩膀上簪着一方白手帕,手帕已经成了黑灰色。三婆用柴棍一样的手指,艰难地拉过手帕,按在眼睛上。
   “我就说么,你这娃命大哩。老早你三爷去山上挖柴,从老鸹崖跌下来,至今还在炕上睡着哩,没把人害死!”三婆的眼睛红了,流泪,三婆再一次拉过手帕,按在眼睛上。
   “要是你妈还在,——呸!看我这张烂嘴……”
   三婆用枯瘦的手抹了一下她的嘴。
   三婆含混不清地又说着什么,少年听不明白。只知道老鸹崖里有一窝老鸹,所以叫“老鸹崖”,人是不能上老鸹崖的。少年记得老鸹在三婆家门口的那棵楸树上叫唤的时候,三婆就害怕了,三爷躺在屋里的炕上,一声接一声的叫三婆。三婆拿了一根棍子,朝楸树身上打,想吓跑老鸹。楸树的身子微微地晃了一下,树股枝上只是掉下几片叶子,老鸹却不走,仍旧在树上嘎嘎地叫唤。
   三婆替少年拽了被子,盖严实了少年的脖子,说好好将养,过几天就好了,颤巍巍地出了门。
   少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屋顶上的瓦楞,瓦楞上站着几个山雀,喳喳地叫,互相碰一下头,又喳喳地叫唤,似乎在说什么。少年就想起老鸹崖上的那只老鸹了,他的心里闪过一丝恐惧,只是不明白,人为什么就那么怕老鸹啊?少年记起去年的那天下午,他将吃饱的羊儿们吆回来,从学校的窑背上下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些孩子坐在窑门前的空地上读书。他记得他们读的是“乌鸦喝水”的故事,少年痴痴地站在窑背上听,他听得很仔细,想着乌鸦真是聪明,怎么就知道把山上的石子噙来放在瓶子里,就能喝上水了。少年禁不住他们的吸引,从窑背上下去,站在旁边傻傻地看,那些小孩就笑他。有一个小孩还捡起地上的土块砸他。后来,一个女老师来了,他赶快跑,却被老师叫住,问他是那个村子的孩子,他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却大了胆子,回过头问老师,乌鸦是不是就是老鸹啊,老师将那根长长的黑辫子往身后一甩,黑黑的眼睛就睁大了,说,就是啊。他就跑了。
   乌鸦就是老鸹,老师说的,没错,乌鸦聪明,那就是好鸟了?少年想着,自己就笑了,一笑,脸有点疼,就赶快收住了笑。
   少年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他看见了母亲。母亲的眼睛大大的,忽闪忽闪;像熟透的山葡萄,黑亮黑亮。那两颗山葡萄突然就破裂了,流出水来。母亲夹着一个包袱,说,我要走了。母亲就转身了。母亲的背很白,雪白雪白,只是上面有血痕,是父亲那把牛皮绳子的痕迹。少年问母亲,你会回来吗,母亲说,等山上的柏树叶子落完的时候,我就回来。
   三
   阴沉的傍晚,厚重的雾气笼罩了远处西山那些断续露出的山顶。近处的柏树林里,暮归的山雀在树顶上跳跃。少年抬头看着青灰的天空,将牧羊鞭高高地甩起,“叭”的一声,那些羊儿抬起头来,缓慢地向山沟地下的小路上聚拢。
   少年将两个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走下山来。羊儿都自觉地跟在他的身后,像他的一群兵,向村子里走去。
   三婆坐在门口的楸树底下,似一尊石像。她的两只手,按在腿上,如落下的楸树干瘦的枝条。头也紧紧地靠在树身上,两只眼睛闭着。有很多的人,从三婆的前门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少年说:“三婆。”
   三婆睁开了眼睛,两个眼眶,如深深的鼠洞,两侧陷进去的脸腮,缓慢地动了一下,漠然地挤出一句话:“你三爷,——走了。”
   少年一惊,手中扬起的鞭梢耷拉下来。
   三婆家的院子里,众人忙碌着在砌灶台。几个人扯起一张大帆布,将帆布的四角往墙上钉,小小的院落里,便人声喧哗起来。一个汉子,从嘎吱作声的桌子上跳落下来,掉下的帆布的一角,将他盖得严严实实。众人哄笑,说他没用,汉子重新上了桌子,将帆布顶起很高,绑在墙角的一棵柿子树身上。左邻右舍的妇女们,腰里都系了围裙,在厨房里一边择菜和面,一边说笑打闹。三婆家的厨房上空,冒起一股粗壮的黑烟,先是直直地抵向天空,随后便如一片墨水,在屋后的皂角树顶上散化开来,将灰沉沉的天空涂染得愈加黑暗。
   少年将羊群赶进家门的时候,父亲正扛着一个粗瓷大盆,侧身从门里走出来。父亲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三爷老了,这几天我去帮忙,咱家就不生火了,去他家吃饭,你鼓劲吃,——要搁七天哩!”
   少年没有吭声,将牧羊鞭挂在墙上,随手拧开羊圈门的铁丝,打开门,羊一个跟一个地走进去了。
   少年进了自己的屋子,点起窗台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便在窗格的破纸里窜进的风中,忽忽闪闪地跳跃。窗外的天空,已是漆黑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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