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非你不可

1
　　
　　 网上有人约我见面，不远，就100里外，说怎么见都行，他来或是我去。
　　 那好，你来，到了我这，找家酒店住下，然后，我去见你。我说。
　　 那我住哪好呢？他问。
　　 想环境好一点，就选加州旅馆。
　　 他再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手机号？要是你不来，我不白跑一趟。
　　 我一看，笑了，明明笑得坏坏的，打出来的字却很严肃很正经，“放心，我是讲信用的，说到做到。就这样，到了上网找我。你现在就出发。”
　　 对方信了，说，好，我现在去见你。你一定要见我。
　　 一定见。我慢慢地这三个字打上去，再发送，然后，看着他的头像一点一点地灰下去，确认对方已经下线，于是，把他的头像往下拉，一直拉到黑名单那，再选择了把我从他的名单里删除那项。
　　 想像着有一个人从希望到失望，从开心到生气的模样，我很快乐，快乐得都想哼出歌来……看吧看吧，这就是男人的本性，不是因为爱你才来见你，更不是因为爱你才想要你，只是因为身体在某刻的寂寞，只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玩游戏。
　　 我又把鼠标移向另一个名字——莫在意，准备再上演一场同样的戏。同样的话对不同的人复制，粘贴，如果这也算是“爱”，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但，爱，有时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到儿嬉。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让我想想……还没等我想好，弹出来的对话框吓我一跳“余尚意，别想着下一秒就删除我，我认得你，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啊？我的电脑被黑客入侵？或，我不小心通过了哪个认识我的人，所以揭穿我来了？我的心呀，可真经不起吓，正“扑通、扑通”地乱跳呢。
　　 “这个游戏好玩不？要不要我再来陪你玩玩？你是不是打算下一秒就把我删除，然后，让我一直在酒店等你？”这个叫莫在意的人就像我肚子里的蛐虫一样，把我想要做的，全讲出来了。太恐怖了。
　　 你谁？
　　 你上次不是把我删除得很轻松吗？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可我一直记得你。
　　 你到底谁？
　　 在意。可记得？
　　 不记得。
　　 那，杜安，可记得？
　　
　　 杜安!我的前男友，半年前，和平分手。分手后不见面不联系，多和平呀。若是还能做朋友，就没分手的必要。若是分手了，就没做朋友的必要。我信，所以，就算我再怎么想念，也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绝不透露出来。
　　 想念，有时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若你是在想念一个并不想念你的人。
　　 所以，我说，杜安？不记得了。
　　 余尚意，你就装吧。
　　 我装不装关你屁事。
　　 意，我在春天酒店521房等你。
　　 杜安，你太自以为是了。
　　 意，我知道你会来的，不见不散。然后，那个说叫杜安的人不给我说“不”的机会，飞快地下线了。
　　 感觉到鼠标湿漉漉时，我才知道自己手心在冒汗，手在颤抖。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依然以一种王的姿势，仰视着曾经深爱他或许还在爱着他的女人。
　　
　　 我，余尚意，29岁剩女，经济独立，姿色中等。半年前，刚经历一场失恋，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和我结婚的臭男人杜安在街角和一陌生女子拥吻，被我无意撞破。那个混蛋还好意思说，真的是误会，我只爱你。还好意思说，意，就算分手，我们依然是朋友。
　　 放屁，再见亦是朋友？老娘的胸襟没那么宽广，容得下你这个男人，还要包容另一个女人同在。
　　 自此，我开始在网上玩一个游戏，一个简单的小游戏，就是约好了男网友见面，然后，再放对方鸽子。好玩得很。这有什么不对的？再真再重的承诺也可放鸽子，我不过这么随便一说，谁当真谁倒霉呗。可没想到，杜安这混蛋居然也来凑一份热闹，而且还把我识破了。
　　 那又怎样？他是他，我是我，早已俩望烟水里，他是碧波，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可是，他怎么还约我见面？他订的酒店是我说过最喜欢的那间，他订的房号是不是在告诉我“我爱你”？他的心里是不是还有我？就像我的心里满满只有一个他一般？这样的想法就像在我心里撩起了一把火似的，烦燥得我一伸手，扯下了桌上的那枝玫瑰花，摘了第一片花瓣，口中念念有词——“爱我”，第二片“爱我”，第三片，“爱我”，第四片……一直到我摘下最后一片花瓣，依然是“爱我”，于是，我决定去春天酒店。
　　 一直到了酒店门口，我还在一遍遍地暗示着自己“这是天意这是天意……”，天意要我敲521房门，天意要我与他拥抱、热吻，天意要我们在白色床单上翻滚，重温那些旧日情，再续那些旧日缘。有什么能强悍得过天意吗？所以，我不怪自己抗拒不了杜安的轻轻召唤。反正，我这个没出息的女人从没试过成功地逃脱杜安的诱惑。他是火，我是秋后的野草。
　　 这一夜，火树银花，扑朔迷离，烟雨凄迷，杜安那湿热的唇经过之处，统统像烟花般，劈哩啪啦，灿烂到极致。
　　 在这样的幸福里，我真愿意就这样死去，此后的世间纵有千万种精彩，我也不屑。
　　
　　 可惜，时间老人的耳朵聋了，听不到我的请求。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杜安半坐起身子，左手揽着我的半边身子，右手点着了一支烟，仰着脸，半眯着双眼。烟雾在空中慢慢升腾，电视在继续着之前无声的播放，空气在莫名地弥漫着一种开到荼靡的疲倦。
　　 陡然地，迷茫、空虚像空气一样，迅速地充满了之前被杜安填充再抽离的身体里。
　　 若果不是因为相爱，何必这般痴缠？
　　 若果因为相爱，何不给这痴缠来个名份？
　　 我说，我们聊聊吧？
　　 有什么好聊的？我听不出安的语气隐着不耐烦。
　　 安，我想结婚了。我分不清这是要求或是请求还是哀求，我只知，爱情是一道石缝，我拼命地想在这石缝中开出一朵花来，却举步维艰。
　　 等了好久，等不到杜安的反应，我抬头一看，他居然睡着了，挂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笑脸。我的心一阵怒一阵寒，男人终究是下半身动物，只要满足了下半身，就算功成，身就退，不会再管身边的女人在欢喜还是在悲伤。
　　 我很难过。我要的并不是一场热烈的活塞运动。我要的是这个男人此刻的爱，以及下一刻，以及明天，明天的明天。
　　 轻轻地抚上杜安的嘴唇，那么的性感、滋润。我恨它，刚才还在喘着急促的呼吸说爱我，此刻，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也许，有一天，这张热吻过我每寸肌肤的嘴巴还会说出这世上最伤人的话“我从没有爱过你”，这让我无法想像的痛。
　　 安，还爱我吗？
　　 尚意，你不就是想我跟你结婚吗？意，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下我听出来了，安的声音里满是倦意和不耐。
　　 不，不是余尚意我变，而是你杜安厌倦了。
　　 分手那天，我没有哭的欲望，此刻，眼泪像不听话的孩子，拼命地想涌出我的眼眶。
　　
　　 改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厌倦却是再容易不过。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纠缠不休。我想要一场婚姻，而杜安，想要的，也许不过是一份激情。结果就是——当他的激情找到出处，而我的婚姻，却无处安放。
　　 轻轻地从杜安的手臂抽出身子，相爱的人，才有资格才敢赤裸相对。此刻，我只感觉到羞耻。
　　 把门打开后，我还是转过了身，看依然躺在床上的杜安最后一眼。他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抱起衣服走进洗水间，穿好衣服走出来，拎起包，扭开门，他依然保持着一个空着半边手臂僵硬的姿势。不说，也不问，不悲也不喜。
　　 这个男人陌生如路人！即使我清楚了解只要轻咬他的耳朵他就会兴奋不已；他左边的屁股上有一个鲜明的印章般的胎记；他在紧张的时候手心会冒汗，但此刻，我看不透这一个看起来很装B的男人装着一颗怎样的心。
　　 我说，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此后，各不相干。
　　 我说，我不是非你不可的。
　　 2
　　 我不再上Q。如果注定我逃不过杜安的网，那么，那就把自己隐匿于千山万水间吧。只要愿意埋藏，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痛，总会化灰成土的。
　　 这半年来，我爸我妈左邻右舍三姑六婆七表姐八表姨像出色推销员一般，不停地把我向不同的人推销，同时，也不断地向我推销着不同的男人，我想，如果把他们的照片都拼起来，可以凑成一副扑克牌了。他们口中除了苦口婆心之之余半带着威胁的那句“意呀，你不年轻呀，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就是“余尚意，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说什么爱不爱呢？看着顺眼，然后闭着眼，把自己给嫁出去不就得了”。怕怕呀，再嫁不出去乍办好？活着都成了碍眼碍地方，就连呼吸也是在污染着空气。这，我也不想的。
　　 老实说，我也真的想能闭上眼睛，牵着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男人的手，用心来说一句“我愿意”，与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生一个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的孩子。就算我们不曾牵手与黄昏里，也不阻碍我们此生相伴到老。而不是，与某一个男人，老死不相往来。可最大的问题是——就算我睁大双眼，也看不见一个顺眼的男人出现我眼前，我就沦落到在一堆歪瓜裂枣里挑一个桔子的地步吗？
　　 很多人都以为，放弃的感情，如同死去的细胞，会死去得无声无息，无痕无迹。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死去的，只是一段属于过去式的感情，那些曾经因爱情而朝气蓬勃的细腻，依然在活蹦乱跳，不休不息。只是，暂时被困在一个笼子里，等待被释放。
　　 我知道，我放不下杜安。
　　 我并不是非杜安不可，只是，在我心里，他是惟一选择。
　　 是爱，也是劫。
　　 3
　　 八表姨给我一张电影票对我说，意呀，这是我单位发的影票，我今晚没空。听说你是一个爱电影的人，所以，你去看吧。
　　 我望着表姨嘻嘻地笑，这么老套的桥段，早不上当啦。
　　 表姨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说，姑娘，你以为我蒙你相亲呀？你看，这可是你一直想看的《画皮2》哦。
　　 好吧，看在《画皮2》的份上，就算表姨安排了一个留着地中海，穿着中山装的金山阿伯也认了，反正想看的是电影，我的眼里只有电影。
　　 电影真的没让人失望，那个满头银发的妖说，“曾经有一个男人说他爱我，我信了。”这真是世上最动听不过的情话呀！于是，我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曾经，有个男人说爱我，我信了。
　　 有人从左边递过来一方手帕，接过来，洁白洁白的，眼泪擦干，然后把手帕还给对方，才发现，是一个女子。
　　 我以为身边会坐着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样或者让人失望透顶的男人，在电影后，会说，姑娘，看完电影，你快跟我回家……却没想到会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姑娘，眨巴着大眼睛，问，姐姐，你为电影里的谁感动了？
　　 我嘴角一抿，算是一笑，说，公主要是有你这么漂亮，那就没好戏看了。
　　 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呀，瓜子般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像极了师太笔下那些飘逸脱俗的美女，有此美女一同看电影，怎么也胜过和一个金山阿伯啦。所以，我又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了句“男人要是不介意女人的容貌，除非他是瞎子。”
　　 那女子也笑着说，姐姐，其实你也很漂亮，霍心要是遇见的是你，他也绝不会逃。
　　 这样的结果我真是没想到，并且乐意接受的。目前这阶段，我觉得我难以接受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强行占据我的身体与灵魂。我已经不愿意交付。是以，当这个叫阿紫的女子出现时，我的心一下子就接纳了，并且引为知己视为姐妹。
　　 幸好，阿紫也同等待我。
　　 阿紫说，有三年时间没恋爱过，很难接受男人的靠近。
　　 我问，为什么？你这么美丽，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呀。
　　 阿紫笑了笑，笑得有点心酸，说，可惜这世间有一个男人，他永不肯正眼看过我。
　　 我奇了，这世上还真有瞎眼的男人不成？端着这么美丽动人的阿紫也不正眼看看？
　　 原来，那男子是阿紫同父异母的哥哥，只稍比她大三岁，在阿紫10岁那年跟着他母亲过来，阿紫说，阿姨她人很好，就像我的亲生妈妈样，却从没要求我叫她一声“妈”，并且要求哥哥爱护我。哥哥做到了，对我很爱护很疼惜，让我以为这样就会是一辈子的。
　　 后来呢？
　　 后来，哥哥还是恋爱了，虽然他不肯和家里人说，更不肯带回家，但我能感觉出来，哥哥很爱那女子。正因为他想保护她，所以，才一直不肯公开。
　　 为什么呢？
　　 因为我爸曾经说过，要哥哥一辈子守护我身边。
　　 哪有这样做父亲的？就算是继父也没权利剥夺你哥的幸福。
　　 嗯，我也知道是爸爸不对，但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只舍得对他的女儿好，只我是他的宝贝，其他人，都不当一回事。就算是温柔善良的阿姨，在过门后三年，我爸爸又看上另一个女人了。只不过，我爸不打算把那个女人带回家，因为我爸说，你的阿姨才是做老婆的最佳人选，其他的女人都是看中他的钱。
　　 那你哥哥？
　　 哥哥或许是为了摆脱我爸爸的控制，所以，他不肯接受爸爸的安排，很早就出来独立了。他告诉我，他只当我是妹妹，一辈子。
　　 我真是没想到阿紫的家庭这么复杂，有一个专政的父亲，有一个善良的后妈，还有一个屈憋的哥哥，阿紫拥有着这么多，但却得不到她最想要的爱。我不知道，应该同情哪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