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孩儿叫荏苒

永远记得。
　　 第一次见到荏苒的时候，她和母亲坐在院子里剥着豆荚。
　　 低着头，两个小辫垂在肩上。瞧不清她的摸样，只两只粉嫩的手忙碌着，像夕阳下飞舞的蝶。
　　
　　 【一】初见荏苒
　　
　　 他，在重庆的一家报社上班。把他一手拉扯大的母亲，却固执地留在他的家乡——沙坪坝。理由是，她舍不得生活了一辈子的故
　　 乡。其实，他知道，最重要的是，沙坪坝有她的依恋，有父亲的味道。母亲舍不得。
　　 尽管再忙，方清夜都会在周末回家。母亲为他付出太多，在父亲去世后，三十岁的她没有再嫁。只守着父亲留下的一栋老屋，在
　　 屋后的空地上，种些他喜欢吃的蔬菜，瓜果。
　　
　　 那天。夕阳的余晖，伴着风，一点点的挥洒。踩着旧石板，他脚步轻柔。抬头，老屋安详，像母亲温柔的眉眼。
　　 “妈”。他大声地唤着。“哦，来了”。母亲眼里有惊喜。旁边的小女娃抬头了。“奶奶，是清夜叔叔么？”她，浅浅地笑着。
　　 瞧她，也就四五岁的摸样，眉目如画，小脸粉嘟嘟的，似乎能挤出水来。
　　 “是呢。走，进屋，妈妈给你做饭去”。母亲笑的畅快。“荏苒，叫你妈也别做饭了，今天，一块吃。”女孩儿，快活的像只鸟儿，
　　 转身，小小的花裙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时，他赫然瞧见，那黄底棉质的裙上，盛开着几朵雪色的梨花，清丽如梦，优雅如诗。
　　 “她们搬来才几天。”瞧出他眼里的困惑，母亲解释着。“说来也是可怜，就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日子窘迫的很。”
　　 “反正，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偌大的屋子。腾出一间给她母女，也算是做个伴吧。”说着，妈妈的眼有些红了，哦，善良的母亲。
　　 “这荏苒，可懂事了，有了她，我倒少了许多寂寞呢。”提到荏苒，母亲日渐老去的脸上，又好似有了阳光。
　　
　　 荏苒。多么美丽的名字。多么素淡静好的女孩儿。
　　 渴望，总是很没来由的就油然而生了。忽然，他迫切地想见到这个女子，拥有这么一个女孩的母亲。
　　
　　 【二】清夜乍暖
　　
　　 “我妈妈叫梨落，因为她生的那天梨花正艳呢，所以呀，我外公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后来，已经和他很熟络的荏苒这样告诉他。
　　 “梨落”。他心里喃喃的唤着这个名字。事实上，那晚见到梨落。乌黑的眸子，沉静的面容，裁剪很合身的旗袍包裹着她纤细的
　　 身子。裙角，依然是那几朵清清浅浅的梨花。和荏苒裙上的一般，针脚细致。毫无瑕疵。
　　 他的心，砰砰跳的厉害，口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倒是母亲开口了。“这是荏苒的妈妈，这是我儿子方清夜。”
　　 她，倒是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妈妈，清夜叔叔的脸怎么红了？”荏苒在一旁咯咯地笑着。两只小辫，花枝乱颤。
　　
　　 这年的九月。
　　 五岁的荏苒，上了幼儿园的早教班。这女孩，冰雪聪明，且讨人喜欢。方清夜每每回家，便教她识字读书。给她讲些他小时候听
　　 他妈妈讲过的故事。记性极好的荏苒，托着下巴，很认真地听他说着，乌黑的眼珠一瞬不瞬。
　　 而梨落呢，在城南的书店寻了一处活。闲暇时，便全神贯注地做着她的针线活。荏苒的衣服全是她自个做的，每一条衣裙，裤脚
　　 上，都缀着几朵清浅的梨花。偶尔，她也会停下手里的活，听她们说话，这时，眼里便会露出淡淡的笑意。
　　
　　 “你爸爸呢？荏苒。”他问她。“我没见过我爸爸。”小小的女孩儿，天真无邪的脸上，忽然有了忧愁。“可是，听我妈妈说。
　　 我的名啊，是我爸爸取的。他说，若是生个女孩儿，要唤她做，荏苒。”
　　 没有再问，他叹息着，把她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心里，却想起了梨落，怎样的女子？弱弱的身子里面，隐藏着一颗多
　　 么坚强的心？乌黑的眸子里，又写着多少难言的故事？莫名的怜惜，贯穿了他的全身。于是，他，困惑了。深深地迷失在那双眸
　　 子里。
　　 他，不敢问。他怕惊扰了她看似平静的生活。他怕她有一天离他而去。害怕，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字典里。已经二十七岁的他，这时
　　 却如怀里揣满糖果的孩童。喜忧掺半。见到她时，心里是说不出地欢喜。不见她时，才知道失落，一大片的无所适从。是不是相思
　　 的味道？甜中泛着点点的苦。
　　 管它呢，只要能看着她就好。哪怕远远的，远远的。他甩甩头，这样地告诉自己。
　　 看着她，略带轻愁的眼神，掠过天边的云彩，然后温柔地落在荏苒的脸上。看着她，低着好看的眉眼，用灵巧的手指，绣那些雅致
　　 的梨花。看着她，偶尔感觉他在偷看她时，瞬间便红了一大片的颊。粉艳艳的她，这时格外的妩媚。像三月的桃花，坠入人间的精
　　 灵。
　　 那一刻，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快乐的。从里，到外。透着欢喜。
　　
　　 【三】浅若梨花
　　
　　 “荏，是一种植物，小花淡白，也叫白苏。苒，是说草木柔嫩而茂盛。”
　　 “它坐落在人们的见识外，安然于时间里，一无限恒常的姿态，保持着自我的葱绿和纯白。“
　　 “梨落，如果我们有个女孩儿，一定要唤她做荏苒。”
　　 记得，六年前的他兴奋地对她说着。年轻帅气的脸上，充满了渴望。她，含羞地点头。荏苒，她是多么喜欢这个未来的女孩儿！
　　 他，和她的荏苒。
　　 想到这，梨落的眼角已有些湿润。低头，望见手上那翠绿的镯子，圆润的，泛着莹莹的光。
　　 “梨落，你带上我家祖传的镯子，你就是我的新娘。一辈子哦。”想起，那天他欢天喜地的样子。痴痴的。她，喜欢。
　　
　　
　　 轻尘锁梦涩丝桐，半褪腮边妩媚慵
　　 花影纹身书缱绻，西窗织月碎玲珑
　　 梨枝洗尽相思绿，琴弦残心恐莺鸣
　　 两处分消魂一缕，染作漫天寂寞红
　　
　　 这是他写给她的。
　　 “梨落，只有你配得上梨花的清绝。其实，第一眼瞧见你，我就写下这首词了。只是那时不好意思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
　　 这个平日神采飞扬的大男孩，居然也脸红了。可是，她多喜欢他的模样啊。
　　 那晚。他和她，不管不顾的在一起了。窗外，梨花飞雨。屋里，轻怜密爱。这一刻，仿佛就是永恒。
　　
　　 可是，后来呢。后来。。。
　　 他，和她一起庆祝她生日的晚上。
　　 “梨落，你渴了，我去对面给你买巧克力冰淇淋，你最爱吃的那种。”他，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唇。“不用啊。。”来不及阻止他
　　 ，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她眼睁睁地瞧着他，倒在一辆嚣张的法拉利前面。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刻，周身的血液仿佛
　　 已凝结成冰。
　　 没有伤口，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如一个初生的婴儿，世界对他来说是一个崭新的概念。
　　 他，完全不认得她了。不记得和她所有的记忆，还有他和她的荏苒。
　　 容不得她唤醒他。他的爸妈看她的眼光，充满了厌恶。求求你，还嫌害我儿子不够惨么？走吧，走吧。“当啷”一声响。铁门不
　　 厚，却冰冷地隔开了他和她。门里，门外，两个世界啊。
　　 瞬间，天似乎塌了下来。她，徒劳地坐在地上。那么无助。只有泪，疯狂地倾泻。
　　
　　 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与谁同？
　　 梨落，怎么办，怎么办？她拼命的问自己。
　　 可以忘记的。不是么？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能忘记么？他，和她的荏苒正在孕育呢。瞧，她的小腿真有力啊。
　　 感觉到孩子的温度，她忽然有了力气。站起身，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走，孩子，我们回家。
　　
　　 家？真的容得下她们么？
　　 "梨落，这个孩子，不能要。”
　　 “梨落，留下她，以后你怎么嫁人啊？
　　 “梨落，明天你就跟妈去把孩子打掉。”
　　 她知道爸妈是为了她好。可是，她怎舍得？他最爱的荏苒啊！我要她呀。我的荏苒！
　　 再见了，爸妈，再见了，我的他。我走了，带着荏苒，我和你的。
　　
　　
　　 【四】佳期如梦
　　
　　
　　 那个周五的傍晚。
　　 方清夜怀里揣着一大包的东西，兴冲冲地回家了。大老远的，荏苒就在门口等着了。喊着“清夜叔叔”，小小的身子，欢快地扑了
　　 过来。“别，别。。”他赶紧避开。瞪着大眼睛，小女娃有些困惑。
　　 “呵，丫头，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他，很小心翼翼地捧着。精致的鱼缸里，一条小鱼儿，正欢快地游着。
　　 荏苒兴奋了，小脸红的像苹果。“清夜叔叔，你好棒哦！”得意的眨眨眼，他笑了，因为她的喜欢。
　　 “搁在这，你慢慢地看，哈哈。”他甩了甩有些酸胀的胳膊，回头，看见她倚着门朝这边张望。眼里似笑非笑。“梨落，过来。”
　　 他向她招手。把放在地上的塑料袋打开，取出四五本包装的很精美的书。递给她。“给我的”她低头翻看着。“当然。难道还给
　　 我妈么？”“随便挑了几本，雪小禅，张小娴，朱自清的。。。”“你怎么知道我爱看？”“是荏苒告诉我的，呵呵。”
　　 躲在他身后，荏苒冲着她妈，扮了个鬼脸。瞪眼，梨落，只好把那训斥收了回去。
　　
　　 晚饭时。母亲的神色有些不对，眼睛里写着不满。“妈，你想说啥？”他，正视着她。
　　 “你喜欢梨落，是吗？”“是。”他，没有逃避。“你想气死妈是不是？”母亲的脸涨红了。“我知道梨落很好，可是，她毕竟
　　 有个女儿呀。你好歹家世清白，也应该找个纯洁的女孩。”
　　 起身，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妈，我知道，要你马上接受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也只是一厢情愿。梨落心里
　　 的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开？可是，我愿意去尝试。妈，如果你爱我，请你谅解我。我知道，你爱爸爸，你不想我受苦，所以
　　 你宁愿苦了自己一辈子。妈，我爱你。”
　　 母亲被他的言语震撼了。皱着眉，心里有些犹豫。“至少，请你别为难她们。你是天下最伟大的妈妈，也是最善良的妈妈。”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眼神清亮，像他的父亲。
　　
　　 “清夜叔叔，小鱼饿了，它都没力气游水了。咋办啊？”荏苒火车头似的冲了进来，口里大惊小怪地嚷着，小脸上满满的担忧。
　　 瞧见母亲，小女娃甜甜地唤了声“奶奶。”叹了口气，母亲无奈地说：“小鱼饿了，给它吃饭就是。”“我给了，它不吃。”
　　 荏苒扁扁小嘴，快要哭了。
　　 用双手把荏苒高高举了起来，方清夜哈哈大笑：“小丫头，鱼儿不吃饭，它要吃鱼食。走，叔叔带你去给鱼儿喂食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如荏苒般，也冲着母亲扮了个鬼脸。淡黄的灯光，照在母亲安详的脸上，忽然变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