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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到野猪林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3-01-25 阅读: 26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裁缝胡狗婆对响器具有超常的感悟力,鼓、钹、锣件件在行。抄起鼓签子,就能击打出强弱缓急五花八门扣人心弦的鼓点来;拿起钹,更出神入化;提起锣,又是奇妙尽显。不过

裁缝胡狗婆对响器具有超常的感悟力,鼓、钹、锣件件在行。抄起鼓签子,就能击打出强弱缓急五花八门扣人心弦的鼓点来;拿起钹,更出神入化;提起锣,又是奇妙尽显。不过,打钹为多,钹起的纽带作用,更吃工夫。镇上的喜丧活动,汉剧草台班子,还有打围鼓的……竟相有约,别人约他,他约别人。象高玉宝当作家一样,也是自学的。他生于解放前的三十年代,是家中最小的。像杨老令公家八个后人八虎闯幽州,老大老二扩红时随红军走了,有几个在兵荒马乱中去向不知。家中还有三个伢,还要减少一张嘴才行,双亲就把他从毛家桥打发到姚家堆接给胡家做儿,从此由姓田改姓胡。他时随一伙小儿在姚家巷玩,隔壁姚家大院常常鼓乐喧天,他听得入神,由此记得不少谱儿。解放后参加服装厂,有时喜庆活动,有时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就排上了用武之地。真正与经济利益挂钩是改革开放后,这时人们爱热闹,天天不空有人请,日子一下好过了,一月榔不到一个月的工薪族,就要成为万元卢。正应了那句俗话说的“硪浪鼓(岩石)也有翻身之日”。有了钱的老胡抖起来了,革命小酒天天呷,衣服买高档的,再不自做。儿子也得法,不用他的钱,孙子读高中上大学的费用,无须挤他们老的,完全自力更生。老俩口终于可以撑起腰杆来了,不再烦愁。他要在晚年活出个人样来。那天,老胡洋洋得意地带了个金戒指给老伴看,老伴并未喜形于色,反而弹弦,要他节俭些。他说:“泥巴萝卜吃一节揩一节的日子过怕了?不敢用了?来,这个金戒指是给你的!”说着从身上模出另一个金戒指给老伴戴上。老伴见他高兴,不便多说什么,只叮嘱道:“放稳当些!”
   旧友龚铁匠看到老胡鸟枪换炮今非昔比,便打趣道:“老胡厉害哇,敲敲打打敲出名堂来了,财发得不善将呀。让人眼热呢!”
   “铁匠,你就大哥莫笑二哥,螺蛳莫笑蚌壳,都是一窑烧的货。你也是敲敲打打的,不一样搭帮政策发点小财。我的来路水只怕还不如你大呢,还要甘拜下风呢。到时候找你借几个的时候,还望看在老友份上,莫打嗯嗔。”
   “看你说到哪里丢了,谁向谁借还不晓得呢。你是怕我向你借正话反说吧!不过,讲正话,你手上的那个东西可是太显眼了。常人没有什么,若是歹人注意会怎样。”
   “哦,你也弹弦,打那金家伙不是压箱底柜屉的,是用来戴的!你若不弄大锤,我还劝你也弄个金的戴一戴呢。都是人呢,一辈子抖得几回。”
   “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稀罕弄那玩艺儿,我思想解放的程度没有你高,难达到你的水平,作为老友,想给个忠告,平时身上钱别带多了,没有必要大舞大势搞得膀扎腰圆目标打眼,偷儿找的就是这种这主儿的岱!”
   “以前穷,不提这个话,不图摆设,穿差的,吃差的,我认了。现在有条件了,搞体面些有何不可,劳动所得,不偷不抢,大可不必顾虑。身上不装几个钱,一时要东西,我拿什么买呢?又没有免费的午餐给我吃。偷儿嘛,我不怕。不往人堆里扎,就把我没有药诊!”
   “我还是觉得财不露白为好!”
   “而今不同上前,土匪抢犯没人包疵,犯事就请他进笼子,实在没有什么好怕的。公安局的派出所的联防队的,都不是吃素的,有的是猫儿捉老鼠。我呢,只有这么大个鸟儿,就只做这么大个窝儿。不然,我袋儿里还想多装几个,充回阔佬呢!”
   旧友见老胡不进油盐,不便再劝。有福之人,时来运转,强盗不打他的主意也未可知,倒是自已多虑了。辞了老胡喝酒的挽留便走了。
   老胡优哉游哉,不时随响器班子出发,捞些外快。不捞外快的日子,就邀三朋四友,上午上茶馆喝茶,下午就自已呆在家里看书,晚饭后则去堤上散步。一晃数年过去,果真无事。可是,身体素来健康的老伴却出事了。开始没有查出究竟,以为是些小毛病,吃点药就能解决问题。哪知几副药服后,不轻反重,火上加油。到大医院一查,方知大事不妙,肝癌晚期,任是一番忙活,已经回天泛术。弥留之际,老伴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狗婆,我不能给你打伴了……你要自己管好自已……人前不要充大脑壳,不要搞出一个几得有钱的势口来……晚上散步要有人同行,单身外去,年纪大了销人不开,你又喜欢带钱,危险到了只怕还不觉得……不买大宗东西,身上一揣几百实无必要……”
   “好,依你的!以后出门,就只带张把工农兵零用,大票子就锁在家里。”
   “这就好。上个月听到传言……老钱作废换新……你要留意,别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你放心,这是不会大意的,不会有误。”
   老胡与病怏怏的拖声咽气的老伴讲了一会。老伴已喘做一团。想到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伴及将阴阳两隔,老胡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两天后,老伴撒手西归。吊孝坐大夜的那天,亲朋好友来了,左邻右舍来了,一些熟人也来了。老胡没有女儿,四对儿媳对四方来宾打着招呼,老胡却呆在响器班里打钹,沉浸某中,难以自拔。不知道的以为他好不晓事,客人的招呼不打,却庆幸老伴死得好,这时候打什么钹呢,应该哀号才对哇。知根底的才知道老胡是以自已最疼爱的方式为老伴送行。并无他人所想的兴灾乐祸的意思在内。
   此后一年里,七十岁的老胡住在笫二个儿子家里。大儿在桃纺做一小官,正有事忙;三儿四儿也在各自的单位里打拼。住二儿这里却是合适。老二就在老街开个裁逢铺子,离得近便,方便照看。老胡恪守对妻子的承诺,极少带着大把票子外去,也不独自到偏僻的地方逗留,晚饭后的散步自行取消。待得愁绪消弥,想参加响器班的活动时,却是风光不再,响器已被西洋乐器取代,由红红火火变得冷火秋烟,极少有人问津了。阎王老儿一时还不让他打迁移,还要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没有事做,尽享清闲也不是路。
   于是,又按过去的老法码办,再来茶、书、步三管齐下。上午还是和一些合肆的喝茶去,下午呢,还是看书,侦破的,武侠的,古典的,现代的,逮到什么看什么。自家的看完了,就找外甥女婿借。外甥女婿书多,够他一饱眼福。一星期前,老胡拿了十本来家,其中一部《水浒》,青年时代已经看过,现拿来重温。书内人物多,容易张冠李戴。现正好复看明白。不过昨天看的时侯,把上册丢失了,那会儿正看到林冲遇害野猪林鲁智深来救之时,一时尿急,等解溲出来,放在门前凳子上的书却不翼而飞,不知去向。就那么分把多钟没了。亡羊补牢,下回一定书随人走。老胡心里如此想着。
   老胡散步仍走堤上,邀的伴是桂先生,二人年纪相当,志趣相同,一路走一路说不易疲倦。不知不觉一年过去。这条堤是洋州、鸬鹚州、茶安务工人员的必经之地。骑自行车的,骑摩托的,拖板车的,光走的,一拨一拨,一早一晚,一出一回,煞是热闹。本乡本土的人,又没有天外来客,怎么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呢,还有小车、中巴穿行其中,若被撞一下,后果不堪设想。老胡、桂先生左躲右闪,很是狼狈。桂先生说:“狗婆,这不是个路,明天还是换汤头,走另外的地方。我不想被憧一杆子。”
   “当然当然,安全第一。听说上回汽车撞到了一个过路老头。老头吃了足亏,司机也塔火烧煤炭背了时,赔了不少钱。俺两个这就回去,不讨替生。明天走新公路试试。一好,就长走。”“如此甚好。”二人回家路上感叹道:偌大一个镇,就是没有考虑给人一个休闲游走的地方。所有空处,都要变卖现金。而墙上刷的许多标语却是:决不允许买卖国土!买卖国土是违法犯罪行为!买卖国土又不是老百姓干的,警钟当然应该对权势者敲。面向大众刷这些标语莫名其妙、文不对题。
   第二天晚饭后老胡和桂先生上了新公路,不知怎么搞的,老胡好久不戴的金戒指又在前些天戴上了,白天领到的退休工资,也没有掏出放在家里。老伴的交待犹在耳边,老胡太随意了。是忘记了吗,不得而知。也是合当有事,二人才走十来分钟,桂先生的儿子骑自行车从后赶来,说家里来了客人,有急事要说。桂先生只得火烧牛皮请卷(转)。桂先生对老胡说:“你也收个早工吧!我们一同转去,明天多走一下就是!”
   “不,你有事还是你先回去,天色尚早,我还走一截。”
   “那,老胡,你一个人就别贪恋多走,尽快早回!”
   “好呃!”老胡单人独骑向前走去。一会儿,走到四叉路口,镇路到这里打止连接上新公路。新路左边,是很有气势的苗圃,一条土路斜穿入内。新路右边,一条碎石路通向万家嘴。老胡走新公路折回,打算绕个大弯回家。
   走上这条新公路,老胡觉得同样不美妙,公路上的车辆似腾云驾雾而来,一张比一张冲得快,噪声隆隆,飞沙阵阵。哪怕是四路交汇之处,也无减速之迹象。好像飞车是他们的专利,应谢绝行人过道;又像前面有宝,要抢到前面,迟了就捡不到了,毫不顾及路上行人。据说,有的车子撞了人,怕不死不活多掏腰包赔偿,故意反复碾压催人早上西天。这样一次性赔偿费用少,化得来,就把人当成可以压死的蚂蚁。有的车闯了祸,不救伤者,竞自扬长而去。哪有对生命的敬畏。金线摄取把人心变黑了,争当勾勾鼻子,只管自个的眼前利益,不顾他人安危的现象已经司空见惯。
   老胡在四叉路口犹虑了一会,还是麻起胆子走去。公路两边紧密排列着高楼大厦,这公司,那企业,不一而足。以前响器班过身的时候,还有一大片稻田。一眨眼工夫,绿地面积锐减,到处长出了房子。一些人总和肥田沃土过不去,老打主意,千方百计将其划拉过来做积累金钱的文章,好做超级富豪。至于留不留田给子孙耕、以后的老百姓是否值得吃饭他是不管的。不会再生的宝贵资源就这样当成蛋糕分切了。老胡向左上一望,又吃一惊,那个占了一个半生产队千亩农田的巨无霸企业,一个巨无霸的烟囱正向半空喷吐着浓浓黑烟。不是说要环保吗,污染却在光天化日之下顺利产生进行着。怎会无人说不?在现实面前,老胡糊涂了,分不清法大理大还是权大钱大。好象还是权大。权力能让不该发生的事情畅通无阻,权力又让一些迫在眉睫的事情没有下文。这时侯,平时呼风唤雨神通广大的有权人格外谦虚:“集体研究……我作不了主……我没有权力……”百般推辞。老胡真想对苍天大吼:“这是为什么?”老胡考虑着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位卑未敢忘忧国吗?你要忧,人家还不要你忧呢。人家中央首长七十岁也退休了,不过问国事了。再说,镇上有县,县上有市,市上有省,千千万万的公务员,人民公仆,拿着高薪,自会料理。哪轮你去操心呀!都能随遇而安,都没看出问题,你比他们还高明么?杞人忧天哪!
   老胡走了五百米,巨无霸企业还未走到尽头。前面堵车了,原来这家企业仍在扩建,拖建材的车子挤得水泄不通。老胡不想被包饺子,原路打回。又走到四叉路口,心里憋闷,对着四叉路左边的苗圃深吸一口气,啊,桂花香!沁人肺腑的桂花香。老胡打定主意,走向土路,要到苗圃林中去吸氧。离天黑至少还有刻把钟时间,不忙急回,早忘了桂先生的交代。此时不吸,更侍何时。应该不会有事。走近苗圃,莽莽苍苍的树苗真象一座荒蛮的林子。心底不由一楞,打了个冷颤,一个不吉利的字眼迸现脑瓜:野猪林!
   看过水浒的人对野猪林不会陌生。林冲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进入野猪林,被奸贼买活的公差董超、薛霸把戴着枷与脚镣手铐失去反抗能力的林冲捆于树上,提起水火棍劈头盖脑打将下来,就要结果他的性命时,突然飞来一条禅杖,格开水火棍,原来,朋友鲁智深一路跟踪喑中相护救了林冲。老胡借外甥女婿的《水浒》正是看到这里时把书丢失的。老胡觉得鲁智深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干里迢迢相护让人毫无所觉,忠正机警均属一流;又是一个义气深重品格高尚的人,做好事不张扬不表功。不须聘请,完全自觉,完全自费。若在今天,是见义勇为的先进。反观现实,这样的人已是凤毛麟角,万难一遇。
   这时候,野猪林三字在老胡脑中一闪即失:看书入魔了,这里怎么会是野猪林呢!这个林子只是一个巨型苗圃。今天不是宋朝,不是水泊梁山时代,没人要我项上人头。我这糟老头子的人头不值钱!不要信邪。
   阵阵浓郁的桂花香气吸引着老胡向里走去。走了五十米,还无转身念头,空气太好了;又走五十来米,兴犹未尽,桂花香好闻极了,老胡的郁闷一扫而光。再向纵深走去,已入林两百米了。天色转暗了,正待转身,无风的林子忽起阴风,吹得身上发凉,起鸡皮疙瘩。吹得树叶沙沙发响。似有鬼魂作怪,眼生幻象,好象死去的老伴到了眼前。老胡心道:“老妈的,是你来了么,是你向我示警么?你可别吓我啊,我回去回去!”就地转身,一脚踏空,险些趴下。天刹黑了,注意不到路上有坑,不知车压还是人为。刚走几步,忽然听见林子里有轻微响动,似有人行,不由汗毛竖起。啊,真是野猪林,搞名堂的来了。正惊恐间,一团黑影从身前一掠而过,看那架式,那掠过的影子应该是只黄鼠狼,虚惊了。这大林子不会缺少这种小东西。以前走堤上,这种小动物也不少见。怎会这样胆小,老胡心里自责着走向归途。才动几步,迎面远处一束强光射来,惊疑间一骑摩托擦身而过。啥事没有,弄得一惊一诈,庸人自挠。这哪是野猪林,而是上好的清修之地啊!只是这个地方不应成为清修之地,也不该成为林子。它以前是良田,现在弄成苗圃却是不该。只有坡地、低产地、灌水不便的土地,才退耕还林。这么肥的田土,只能退林还耕。瞎子也看得清的问题,怎么不见包公纠一纠呢?中央的好政策,一到下面就变味了。民国时期,尚有冯玉祥将军敢得罪蒋光脑壳,白天故意手提灯笼在老蒋面前行走,讽刺老蒋那套反共反人民的勾当是漆黑的、不得人心的。然而今天,哪里还有这种斗士,敢和贪赃枉法者硬碰。一个个象是应声虫、跟屁虫。各种违反中央精神、损害人民利益之举,反倒通行无阻。为了不和头头相拧,恰如清宫奴才,只会喊“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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