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米
作者: 陈力娇
时间: 2013-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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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吴小绿去借米,他们家已有半个月没有一粒米了。他的母亲都是给他们兄弟五个烀土豆,然后盛上一碟咸菜让他们吃,他们连续吃了五天,吃了十天
摘要:吴小绿去借米,他们家已有半个月没有一粒米了。他的母亲都是给他们兄弟五个烀土豆,然后盛上一碟咸菜让他们吃,他们连续吃了五天,吃了十天,吃了半个月,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一】
吴小绿去借米,他们家已有半个月没有一粒米了。他的母亲都是给他们兄弟五个烀土豆,然后盛上一碟咸菜让他们吃,他们连续吃了五天,吃了十天,吃了半个月,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母亲说,要是真吃不下去,你就还得去借米,我是借不到了,这附近的人家让我借遍了,你是小孩,你去借吧,小孩子是不怕被羞侮的。于是,吴小绿去借米。
吴小绿先去了刘阿姨家,平日里刘阿姨待他好,刘阿姨喜欢吴小绿,她有事没事都要抱一抱吴小绿,就是在大街上见到吴小绿在树下玩,她也要到吴小绿跟前和吴小绿说两句话,然后抱起吴小绿,说,我看你长沉没有。如果吴小绿长了份量,刘阿姨就会很欣喜,但是刘阿姨很久没有欣喜了,她几次遇到吴小绿,都是抱着抱着摇起头,说,吴小绿,你越来越轻了。
吴小绿来到刘阿姨家,刘阿姨正在垂泪,她老爹从乡下来,在她家吃饭,把粮食全吃光了,刘阿姨正磨土豆粉,她想用土豆粉做菜包包。
吴小绿站在刘阿姨的门槛外,他没有进屋。这种工序他一见就懂,他的母亲做过无数次了,五岁的吴小绿不知和刘阿姨怎么开口借米。
刘阿姨把磨板顶在墙上,她的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她取毛巾擦汗的当儿,发现门口站着吴小绿,刘阿姨就明白小绿来干什么来了。刘阿姨说,小绿,阿姨没有力气抱你了,你看来一点份量也没长。
刘阿姨说着站起身,从碗厨里拿出来一个烀土豆,递给吴小绿,吴小绿一看,当即就呕了起来,但他没呕出什么,只吐出两口绿水,刘阿姨见状,眼睛就红了,她说,小绿,阿姨每天都吐绿水,吐吐就好了。
吴小绿从刘阿姨家出来,还是想去借米,1960年的风寒冷刺骨,他向另一条巷子走去。
吴小绿这回去的人家是平阿姨家,平阿姨家的生活比其他人家富足,吴小绿常看到他家男人腰间总挂着一把枪,西大坑一枪毙人,他家男人准去。
吴小绿来到平阿姨家,平阿姨正化妆。平阿姨年轻,没有孩子,有钱去街上买两毛钱一盒的脂粉,买回后就把脸抹上一层白,再用红纸蘸水把嘴唇涂红,吴小绿的母亲看不上平阿姨,总说,像吃了死孩子一样。
但是吴小绿不这么看,他喜欢平阿姨化妆,有一次他上公厕看见平阿姨借大解的工夫,拿着小镜子照自己,照自己的白脸和红嘴,就隔着板式的厕所对平阿姨说,平阿姨你真好看。平阿姨吓了一跳,之后说,小杂种,你偷看我,你若长大了准是个小流氓。
吴小绿从那次起和平阿姨走近了一些,平阿姨如果去水果店买水果,若遇上他,总是从兜子里捡一个最小的给他,吴小绿吃着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水果,心里对平阿姨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好感。
吴小绿站在平阿姨身边,他的男人在床上睡觉,鼾声大过他的走路声,平阿姨从镜子里看到吴小绿,头都没回就说,你个小杂种,像猫似的,我都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平阿姨把最后一点脂粉涂在脸上,才转过身捏了一下吴小绿的脸蛋,说,你来干什么?不是又想吃我的水果吧?吴小绿摇摇头,他说,平阿姨,我们家有半个月没有一粒米了,借我一点米吧。平阿姨的脸色有些变化,她起身去衣架上摘衣服,吴小绿看到,她摘了一件又挂上,又摘了一件又挂上,最终也没有把哪件摘下来。吴小绿就明白,那衣服哪一件都不是平阿姨要摘的。
平阿姨把那几件衣服捣腾了一遍后,才说,你没有拿碗,我怎么借给你米?吴小绿忙说,我拿碗了,在我的衣襟里。就低头从衣襟里往外掏碗,他的衣襟太小了,根本装不下一只碗,吴小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掏出来。
平阿姨见吴小绿真的掏出碗,脸有些红,她说,那我得看一看米袋,米袋里有米我才能借给你,没有米,我只有不借。
平阿姨说着去厨房里的米柜看米袋,吴小绿像小猫一样也跟了过去。吴小绿看到平阿姨的米袋里有半袋子米,吴小绿说,平阿姨,我只借一碗米,我借过后,你的米袋里还是半袋米。
平阿姨本来专心地查看米袋,没想到吴小绿跟了过来,就没好气地说,这是糠,哪是米,谁家会有这么多米?
说完平阿姨去屋外喂小兔去了,她养了两只红眼睛的小白兔,吴小绿知道,她的小白兔只吃菜不吃米。
平阿姨出去以后,吴小绿拉开米柜门看了看那袋米,用他的小手摸了摸,确定是米后,尴尬地站着屋中。他环顾四周,除了平阿姨男人的鼾声还很响,没有什么引起他的注意。吴小绿断定平阿姨不会借给他米了。
吴小绿刚要走,忽听平阿姨的男人很响地翻了个身,吴小绿一下看到他放在枕边的手枪,吴小绿蹑手蹑脚走过去,神不知鬼不觉拿起了它,枪很沉,几乎把他坠倒,但是他还是把它牢牢地握在手中。
平阿姨家的枪丢了,消息不胫而走,平阿姨的男人急得团团转,他首先给了平阿姨一个耳光,他说,骚货,一天就知道美,家都看不住,你能看住什么?平阿姨是个不让人的主儿,这若是平时早就一蹦三尺高了,但是这一次她没敢吭声,她知道这件事非同晓可,搞不好丈夫会降职。
平阿姨的丈夫在法院工作,是个小头目,不然吴小绿不能看到西大坑一枪毙人他就去,之所以他有特殊的职能权限,他们家才不缺米。
平阿姨被丈夫一个耳光打得落下眼泪,她手捂着酸痛的脸,突然说出一句话,我看就是吴小绿拿去了,他来借米,我没借给他,他趁我出去喂兔子就把枪拿去了。
平阿姨的男人说,你别放屁。那枪比他都沉,他怎么能拿得动,没长脑袋的东西。平阿姨就又一次不敢吱声了。她的头脑在过滤着枪丢时都有谁来过。平阿姨想着想着,就又说,再就是你妈来过,你妈那人也不保准,没准是她拿出去换钱了,有钱什么都能买,还能给她买孙子。
平阿姨开始不说正话了,她不生孩子,她的婆婆一心盼孙子,有时婆媳俩就为没有怀孕吵得面红耳赤,平阿姨说是她儿子的毛病,婆婆说是她的毛病,婆婆说我养了六个孩子,五个孙子,怎么偏偏会这一个不给我生孙子。
每每遇到这样的争吵,总是以婆婆的失败而告终。平阿姨会把她的婆婆气得呜呜地哭。不过平阿姨心里有底,婆婆再委屈也不会把这些告诉她的儿子,她就是哭哭而已,养平了心态,过几天还来问平阿姨怀没怀孕。
现在平阿姨提起男人的母亲,平阿姨的男人就有些生气,但他没像平时那样蛮横,他也是被丢枪的事给吓住了,也是看谁都有偷的嫌疑,他直着眼睛想了想,然后对平阿姨说,好,我去找我妈,如果她拿了,我回来给你磕头,她若没拿,我不要你的命也要扒你一层皮。说完急火火冲出房门,外衣都没穿。
平阿姨被男人的话吓得哆嗦了半天,等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沿着院前的路走得很远了,平阿姨追出去喊,若是你妈不承认,你也扒了我的皮吗?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平阿姨喊过这话,倚着院门哭了起来。
她的男人始终没有回头。
平阿姨哭时,头脑里又闪现出一个人,这个人平阿姨没敢对男人说,这个人就是她的同学陈胜无。陈胜无在初中时就对平阿姨有意,平阿姨结婚刚好他得骨髓炎,不然他说什么也会阻止平阿姨成为别人的媳妇。
实际他每周都会来平阿姨家,平阿姨的那一对小兔子就是他送的。但是这次来时他没进屋,是平阿姨从窗口看到他来,迎出去告诉他男人在家呢,陈胜无也没勉强,而是改了路线去了街口的食品店。出来时扔给站在门口等他的平阿姨一包葵花籽,平阿姨喜欢嗑葵花籽,她一边嗑葵花籽,一边目送陈胜无离去。
平阿姨想到陈胜无时,心里也纳闷,他又没进屋怎么会偷枪,再说他对自己爱羡的不行,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
平阿姨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后,心里还是不托底,这三个人中哪个人嫌疑最大她一时弄不清,平阿姨左等右等不见男人回来,就收拾自己准备去找陈胜无,她想一个一个去排查,如果陈胜无若没拿,婆婆也没拿,那这事还是得锁定吴小绿,吴小绿人小鬼大,没准是用枪去换米,若是他交易成功,他倒是有米吃了,而她和丈夫将一辈子没有米吃。
陈胜无在一家医院上班,当年得了那场病后,他就下决心从医,不为别人也要为自己,果然他一心钻研中医,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自己的病也多半是自己为自己开方,直到彻底治愈。
平阿姨找陈胜无,是作为患者身份出现的。当时陈胜无正在给患者看病,看见平阿姨来,就对她说,你去里屋等着,一会儿我给你做检查。平阿姨就去了里间,不一会儿,陈胜无过来了,他让平阿姨躺在床上,并撩起衣襟,他的手就开始在平阿姨的肝部,胃部按来按去,又问平阿姨这疼不疼,那疼不疼,平阿姨知道他这是做给外间的医生看,就很配合地说出这疼那不疼,而陈胜无的手也并不是都按在了她的胃和肝上,有时就下滑到平阿姨的小腹下方,平阿姨的心里就一阵甜蜜。
陈胜无松开手后问平阿姨是不是有事,平阿姨就把事说了,平阿姨把话说得很婉转,陈胜无还是听明白了,他对平阿姨说,凡事要有跟据再下结论,每个人做事都会有目的性,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对你对我有好处吗?再说我那天没有机会接近你家,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平阿姨说,我不是怀疑你,我想让你帮我分析一下谁的可能性最大。
陈胜无想了想说,你婆婆不会做那种事,她不为你,也会为他儿子,天下哪有母亲坑害儿子的,除非及其特殊的情况下。
平阿姨说,武则天就坑害自己的儿子,她为什么不能?
陈胜无就笑了,他说,因为她不是武则天。
陈胜无说到这,转身从医药箱取出一包药,说,这是我给你配的治疗不孕的药,吃了它,看有没有效。
平阿姨说,你怎么就断定是我的毛病?
陈胜无说,我不是试过吗?对症下药。
平阿姨的脸就一阵羞赧,在陈胜无的脸上亲一口走了。
【二】
吴小绿从平阿姨家出来没回家,他直接来到城北的一片榆树林。枪太沉,他就把枪套扒下来扔了,用一根麻绳将枪拴在腰上,这样一来,他的衣襟里就揣不下碗了,就只能揣枪了。吴小绿还小,他不懂枪到底能干什么,但他和哥哥们玩过打冲锋,哥哥们手中的木头枪总是让对方不住地伤亡,哥哥说,只有枪能战胜一切。哥哥还说,等他长大了一定去当兵,当兵就能有枪,有枪就不会挨饿。
现在吴小绿记住哥哥的话,他想他有了枪了,所以他以后就不会挨饿了,到底怎么不挨饿,吴小绿还没有弄明白。
吴小绿来榆树林是想把枪暂藏在鸟窝里,高高的树上有无数的鸟窝,鸟蛋放在那里从来都不丢,它们没几天就变成小鸟,然后小鸟再把鸟蛋放在那里。现在吴小绿想利用那个鸟窝,他决定把枪放在那里,然后再去和哥哥们商量,如何才能把枪变成粮食。
吴小绿攀上一棵树,这是一棵很高的榆树,榆树钱在夏天的时候已经被人拔光了,但是鸟窝还在上面。吴小绿凭着一股急劲上去了,他的身体很轻,他就像那些小鸟一样,一棵很小的树叉就能托住他,吴小绿轻松地把枪放在鸟窝里,枪很沉,可是鸟窝并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它附在树干上,很牢固,吴小绿想了想,觉得还是没把握,一旦自己走了,它掉下来,被别人捡去怎么办?那他到哪去换粮食,没有米,他还要吃烀土豆,还要吐那酸得他直掉眼泪的绿水。
吴小绿这样担心,就用刚才捆枪的绳子把鸟窝连同树干捆了两圈,这回百无一虑了,吴小绿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这当口儿,吴小绿也发现一个问题,自己的衣服已被汗水浸湿了,天气奇冷,很快就把外面的一层冻成硬壳了。而且吴小绿肚子里那点土豆早就消化没了,没什么能帮吴小绿爬下树来。吴小绿上树时是心里有着巨大的希望和任务,现在一块石头落地,饥饿也称虚而入,吴小绿瞅着自己同地面的距离,越看越眼晕,越看越不敢下,最后他的腿抖了,他咧着嘴哭了起来。
榆树林往日都有一些来采撷榆树皮的,现在榆树皮大多已被扒没了,这里就一天也不来一个人了,冬日里天气短,眼看着就要黑了,吴小绿开始害怕起来,他的哭声越来越大。
吴小绿的哭声并没有唤来人,却唤来自己的困意,他伏在树枝上进入了梦乡,梦中吴小绿看到了米,一袋一袋的米,吃也吃不完,他还看到了平阿姨,平阿姨根本不知道他拿他们家的枪,因为她们家还有许多把枪。
吴小绿有个毛病,就是一做梦准尿床,他的母亲为这事伤透了脑筋。他们家的被子夏日里还好,能拿到外面去晒太阳,但是秋冬两季,他的母亲只有放在火炉旁烤,弄得满屋子都是尿臊味,他的哥哥们被薰得,有时就把他拉到外面揍一顿。
这会儿吴小绿又做梦了,自然也就有尿水从他的裤子里流出来,尿水像雨水一样从天空落下来,滴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抬头望时又滴在她的嘴里,这时候这个人说话了,她说,小绿,小绿你醒醒,你怎么在这里?吴小绿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睁开眼,看见刘阿姨拎着小筐站在树下,仰头和他说话。吴小绿如同见到救星,哇的一声哭起来,他说,刘阿姨,我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