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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老人

作者: 西郊 时间: 2013-01-25 阅读: 484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黎明还未醒来,万物都在静默。  只有在寒风中裸露着浑浊躯体的黄河,不堪忍受晋陕大峡谷的束缚,发出一阵阵沉闷的低吼。  河西岸,一条即将汇入黄河的无名小河

黎明还未醒来,万物都在静默。
   只有在寒风中裸露着浑浊躯体的黄河,不堪忍受晋陕大峡谷的束缚,发出一阵阵沉闷的低吼。
   河西岸,一条即将汇入黄河的无名小河,已被冰凌冻住,河身在夜色里隐隐约约泛着冷冷的寒光。
   小河阳面的岔沟里,横卧着一个小山村。
   村前村后,长满了枝条扭曲的枣树。一棵棵赤身裸体的树影,犹如黑夜里的一个个魅影。
   靠近黄河的村头上,一孔孤零零的漆黑的老窑洞里,住着一位老人。
   老人此时醒了。躺在土炕上的他,睁开了昏花的双眼,眼前一片漆黑,老人再次闭上了双眼,漆黑一片。
   老人挣扎了一下,想翻一个身,尽管浑身每个关节都在剧痛不已,但身体竟然动了一下,老人的心脏也随之“突突”地颤动了几下。
   “额(我)能动了?”心跳平稳后,老人自己问自己。
   老人又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身体真的又动了一下。
   前几天的一场重感冒,老人难活了。
   “难活”是当地人对生病的通称。这次难活,老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回难活可能是要真的“难活”了。
   这些天来,老人一直躺在炕上,似睡似醒的恍惚着,连村上来给他打针喂药的张家老七,老人都以为是当年来整编他们的红军。
   老人刚才好像又做了个梦。不,那不是梦。
   老人感觉冷得浑身颤抖,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团,钻进下面的炕洞里去……
   老人恍惚着:他正趴在铺着一层白雪的墚顶上,手中的匣子枪正指着下方。
   天很冷,冷得端抢的那只手都已经抖不动了,手指已经彻底麻木。他的脸也几乎感觉不到凛冽的寒风,冰冷刺骨的寒风从衣领钻进后背,趴在地上的身体正筛糠似地抖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冻僵了,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半坡上,有几个端着抢的人正打着趔趄一步步往上走,那是几个红军战士。
   他和连长几个月前也是红军,但现在,下面上来的人才是真正的红军。
   他和连长,已成了占山为王的土匪,一股还有人穿着破烂军装的红军土匪。他的连长,现在已是他们的司令……
   老人感觉自己嗓子被堵住了,像有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马上就要晕厥过去了。
   老人张开嘴用尽全力的咳嗽了几下,嗓子眼里涌出一块很浓的痰。老人已无力气将它吐出,只有用舌头一点一点地把它拱到嘴边,让痰液顺着嘴角慢慢流出来。
   老人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记起来了,那是1935年……
  
   他所在的红军是刘志丹的红军,红红的陕北人的红二十六军。
   就在那年,又来了徐海东的红军,红红的南蛮子的红二十五军。南边来的红军多,一下子就把陕北人的红二十六,二十七军整编了。
   看来南边的红军多,要么自己的红军怎么能排到二十六军?整编后还叫红十五军团?自己和连长万分崇敬的刘志丹军长,怎么只当了个副军团长?
   那红二十五军尽是些一二十岁的小后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从大老远的南方翻山越岭走到了陕北的?
   那年暑天刚过,陕北的天突然变了!
   一天早上,部队在已带有凉气的晨风中紧急集合。他发现他们的营长和其它营干部没有来!
   队伍前,站着几个说话他仔细听都嗨不下(不知道)说甚(什么)的后生干部。周围,还有一些端着枪的南蛮子后生战士。
   站在队伍前面那个年纪还算个大后生的南蛮子干部,严肃地训了一番他半懂半猜的湖南话,最后竟说他的营长是白匪的奸细!
   全营的陕北汉子立刻全愣住了!营长是奸细?营长苦娃娃出身,跟刘志丹闹革命,一满都跟白军打仗的营长,怎么一下子成了白军的奸细?
   队伍开始骚动,有些陕北汉子甚至义愤填膺,并从肩上拿下抢,拉枪栓把子弹推上膛,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最后,他们的红军营还是屈从了革命组织纪律性,何况四周还有几挺机枪对着他们……
   又过了些日子,又传来更可怕的消息,军长刘志丹也成了奸细!刘志丹手下的团长们都被枪毙了。他的营长也被枪毙了!连红军出身的,他们部队驻防地的县长也被南方的红军给枪毙了!
   一夜间,陕北部队的首长们几乎都成了奸细。
   陕北红军开始乱了,队伍里到处传言说二十五军是蒋介石的队伍,是冒充中央红军过来的!
   陕北红军部队有的准备和南方的红军打仗,有的队伍大部人都逃走了,表面上没有动静的队伍也人心惶惶。
   他想不通,连长说的一句话他想了多少天才明白。连长说,假如首长们都是奸细,那蒋委员长就用不着派奸细!也用不着派兵来围剿我们了!
   一天晚上,他的连长把陕北弟兄们悄悄叫到一起,说:“这红军咱们是当不成了!额(我)想把弟兄们拉出去,再找机会把刘志丹救回来!”
   连长问哪个人愿意跟他去?结果有二十来个陕北汉子跟着连长走了。
   他所在的那个连,原来就是刘志丹争取过来的土匪武装,全部也就只有三十来个人。
   他也跟着连长去了。就这样,他由一个红军战士变成了土匪连长手下的一个土匪。
   山下来的红军是来收编他们的。
   头两天,山下的红军就上来了个连长,跟自己的土匪连长谈了一后晌。
   红军连长说中央红军到陕北了,党中央已把刘志丹放了。党中央正在改正十五军团的错误,现在最大的司令是毛泽东,他说了才算。红军连长是请他的土匪连长领着他们回部队继续当红军的。
   司令好像当时同意了再去参加红军,可第二天好像有些犹豫了。
   第一次收编,编进了红十五军团,结果他的营长团长们全给枪毙了。再来一次收编?……
   司令举棋不定。当兵的回去可能没事,司令可是个带兵出逃的连长,革命前他就是个土匪头子。革命?司令的堂兄,也是红军的营长被南方的红军革了命!这叫连长如何相信……
   他盯着下面越走越近的红军战士犹豫着,不是说好了司令明天带队伍下去吗?怎么他们今天先上来了?还端着枪?
   他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冻僵了。不行,得给自己的司令报个信!
   他收回双手,往手上使劲哈了几口气,搓了搓,又端起枪。虽然不住地抖,但他还是能抬高枪口。
   “啪——”的一声枪响,刺破了凛冽的寒风。
   半坡上那几个红军一下子全趴到了雪地上。
   趴在坡上的红军开始喊话,南方口音他有些听不懂。
   他大喊:“都趴到那里不许动!等我们司令来再说事情——”
   身后,他的土匪司令赶来了。司令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平时在头上戴的一条白毛巾,让那几个红军上来了。
   上来的红军挺客气,大讲革命道理劝他们归队,最后,司令手下的人全跟他们走了。有几个不想走的,也让司令骂得跟着那些南方红军走了。
   只有他和司令没去。司令要回家种地。他原是连长的通讯员,现在是司令的勤务兵。连长到哪里他就去那里,不管他是他的连长还是司令,赶他走他都不走!
   那年行军过河,他一下子踩碎了冰面,他是抱着连长的小腿才没叫河水冲走的。还有去年打白军,是连长一脚踢开了落在他身后的冒着烟的手榴弹,抱着他一下子滚出了好远……。
   此刻,老人感觉到自己又快上不来气了,他张开嘴开始咳嗽。一阵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痛得咳嗽后,他很吃力地咳出一口痰,老人费力地侧过身子,想把痰吐出来。
   老人不想再想了。但恍惚中,司令,不,是连长,他的救命恩人又来了!
   连长那个大大的方脸庞只有一双往里凹陷的大眼睛,下边没有鼻子没有嘴,全是红疙疸疸的血疙瘩,但他一看就是老连长。
   连长幽幽地站在他面前,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老人糊涂了,心里也害怕了!心脏通通跳了好几下,胸口痛的像一个大碌碡压在上面。
   半天,他才缓过气来吃惊的问道:“司令!不,连长!这么多年你怎么没老?额都老得走不动了。”
   连长没说话,悄无声息的转过身子,飘飘悠悠地走了。
   老人看见了连长光光的后脑壳上,有一个黑黑的枪子打的窟窿……。
   老人有些清醒了。他记起来了,那是1950年,到处都在“镇反”,镇反就是镇压反革命。
   那年秋天,县里来了一群穿军装的人,把他和连长五花大绑的从村子里带走了。
   县里的公安们把他弄进一个白墙窑里,恶狠狠地要他揭发老连长,不,是土匪司令如何串通白军,杀人掠粮的罪行。
   他是怎么交代也交代不清楚。他说他实在不知道老连长和白军串通没串通。杀人他是看见了,那是打仗时连长用驳壳枪一连打死了几个白军,还有一个当官的。粮食不是抢的,是向老百姓要的,一家才要了三升。上山当土匪,没吃的哪行!地主土豪都让红军打跑了,不问乡亲们借点粮食,就是现种也来不及呀!他当红军时,征公粮一家老百姓还得交十升。
   就这些,他被判了三年刑,公安们认定他是个土匪,还好,没有认定他是反革命。
   连长却因反革命罪被判了死刑。
   为了教育他们这些小土匪和小反革命,枪毙连长和一些大反革命的那天,让他们去了刑场接受教育。
   刑场设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川道里,就是那年他差点掉进冰窟窿的那条河边上。
   反捆着双臂的连长被两个战士押着从他们面前走过,连长看到了他,苦笑了一下并摇了摇头。
   当威风凛凛的战士们举起手中长长的步枪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只听连长大声在吼:“额不是反革命,额是红军,是刘志丹的红二十六军!额是连长……”
   枪声响了!嘭嘭嘭嘭一连响了许多下,连长一下子没了声音。
   回去后,他被公安们审问了许多次。板着脸的,黑着脸的公安们让他交代连长在刑场上对他摇头贼笑是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否在传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信息?
   他交代不清楚,结果被加了两年刑……。
  
   老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清醒了,胸口也不那么闷疼闷疼的了。老人挣扎着在炕上坐起来,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有了一些精神?
   老人吃力的穿上自己的衣服,棉裤却怎么也提不上去。老人喘息着歇了三次,才勉勉强强把裤子拉上了腰。当他摸索着披上了那件羊毛翻在外面的羊皮袄时,老人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要到干娘和翠英的坟上看看,再不去,怕再也去不了。
   老人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艰难地拉开了窑洞的门,一股冷风夹杂着片片雪花飞进了窑洞内,下雪了!
   冷风一激,老人觉得清醒了一些。
   老人的那条黄色大土狗见到他就兴奋地往起窜,这几天黄狗被张家老七用绳子栓住了。老人住的离村子远,狗认生,谁来看望老人这狗都要咬。
   老人颤抖着摸了一下狗的头,想带着它一起走,可老人的手哆嗦着,怎么也解不开绳扣。
   老人无奈地拍了一下狗的头,便挪着酸痛酸痛的双腿走出了门。
   老人向着沟口,向着黄河,步履艰难,蹒跚而去。
   老人大口喘着气并不停地咳嗽,他一定要去看干娘和翠英,但他深感自己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老人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干娘啊,翠英啊……
   老人现在满脑子都装的是干娘和翠英这两个苦命的女人,老人心中想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时,似乎浑身有了些力气。
   唉——,老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又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连长被政府枪毙以后,他娘就哭瞎了眼睛。
   他从监狱出来后,就来到了连长家中。没有哪个妹子愿意嫁给他,他一直把连长母亲当亲娘看,认她做干娘,和干娘相依为命。
   他一直陪伴着病歪歪的瞎干娘,直到最后把老人家送到了沟口旁,黄河边的那个小小的坟墓中。
   翠英,他的婆姨,一个捡来的甘肃婆姨。
   那年冬天,全国大饥荒。还是下着雪,他去乡里去给干娘抓药,回到村口,看到路边躺了个人,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发现是个衣衫褴褛的黄脸女人。
   他觉得女人似乎还有口气。他蹲在那里有些犹豫,救还是不救?家里的那点粮食自己和干娘都吃不饱。
   但最后,他还是把那女人抱了起来,走进了那孔黑窑里。
   他把女人放到炕上,在灶坑里添了两把柴,便忙着给女人煮汤,给干娘熬药。
   整整一夜,干娘的药也喂不进去,女人的汤也洒了一炕,弄得他手忙脚乱。
   天快亮了,干娘的身体慢慢凉了,女人的脸色却微微的发红了。干娘死了,女人活了。
   那几天,他哭天嚎地的把干娘送走,那女人却不走。
   女人从不说话,他以为她是个哑巴。
   直到大队干部领着民兵闯到黑窑里要把带他走,并说他拐骗良家妇女!弄得他又像那次给他判刑前一样,遇到了兵。尽管这回面前是民兵,还是弄了个有理说不清。
   他刚要被带出门时,一直躲在窑头的女人突然凄厉地大喊了一声:“求你们啦!我是自愿的,我愿意嫁给他!”
   女人带着外乡口音的叫声,吓得他和大队干部都一愣!
   本来就乡里乡亲的,那位大队干部愣愣地看了女人好一会儿,最后挥挥手,领着民兵走了。
   当晚,那女人从炕那头爬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呜呜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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