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作者: 和谷 时间: 2013-01-26 阅读: 46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大亮是因为尿床的毛病离开县剧团的,这只是村里人的说法,是真是假,我从来未从当事人口里得到过证实。事隔多年,我远离老家,偶尔机会还打

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大亮是因为尿床的毛病离开县剧团的,这只是村里人的说法,是真是假,我从来未从当事人口里得到过证实。事隔多年,我远离老家,偶尔机会还打听他的境况。春去秋来,年逾一年,很少回家的我,也就极少见到过他。记得那年初冬,我赶回家为祖母办丧事,在闹哄哄的窑院里碰上大亮,他巳没有我印象中的戏娃子的精神劲了,一副灰苍苍的老相。我问他,你现在咋弄着哩?他说,好娃哩,爷瞎活哩!爷的事能写一本子好戏。
   大亮与我是异姓邻家,按班辈,我叫他爷,其实顶多大我十岁八岁。我叫他爷,连名字辈份一起叫,呼他大亮爷。这似乎犯点忌讳,但为区别与其他众多的爷们的称谓,只好这么个叫法,不然在场的几个爷谁知道你在叫哪个爷呢。避过他们自家人,干脆就直呼他的名字“大亮”,这多少有点不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背后则各行其是,这是村人乃至传统文化习俗的一个特征。村人有规矩,异姓叔侄爷孙之间可以开玩笑,但我终是没敢耍过大亮爷尿床的笑话。那时候,我是回乡的中学生,领着村上一群红小鬼跳忠字舞,唱革命歌曲。村人从老先人那阵起就不识唱歌跳舞,开会唱语录歌,只见嘴动弹,却唱不好一句完整的调儿,大都是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政治高压,使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要说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完全是骗人的。但移植样板戏的普及,使村人尤其是秦腔爱好者有了听戏的安逸,那些粗糙的沾满尘土的脸上露出了自然的会心的笑意。歌与他们是尴尬的,戏与他们却心心相印,血脉相通。戏里的人物、装扮、唱词似乎不那么重要,他们的生存环境、劳动气息以及生活语言,在戏的调调儿里寻觅到了喜怒哀乐的共鸣,从而得到一种品味生活的审美享受。戏曲的地域性,与地方语言、饮食习惯、风土人情及生存方式至关重要,则是不容含糊的。也就在那时候,早年从戏班子回来的大亮,便成了惹眼的人物,乡村戏台上的超级明星。
   通常是在村里召开社员大会之前,大亮便在掌声中登台,或是《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或是《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或慷慨激昂,或机智勇敢,或声泪俱下,或笑声震天。大亮的一折折唱段,村人听得过瘾,但与广播里唱的自然相去甚远,也许是早跑了调。但村人是在享受戏的调调儿,其酸辣苦甜还合乎胃口。我只记住一句,就是“狱警传似狼嚷我迈步出监”的唱腔,撕心裂肺,酣畅淋漓,让人气血舒展,心境豁然开朗。在此期间,我便成了大亮爷的徒弟,把秦腔《十学大寨》清唱练得滚瓜烂熟,也敢在千人之众的场合扯嗓子唱“党的光辉照大寨,跃进歌声震山崖,太行山上红旗摆,大寨红花向阳开”了。回想起来,感到好笑的是批斗会前唱李玉和身陷囹圄,之后便是地富反坏右分子被押上来,让其坦白交待,低头认罪。大亮的父亲是一贯道小头目,早年服刑死在监狱里,大亮则是“可教育的子女”。其实,大亮唱李玉和也是唱自己的心情,借旁人灵堂哭自个儿的凄惶,对父亲既爱戴又抱怨,撇下母亲和他们弟兄不管了。
   大亮爷对我说他父亲的罪过,唉,都是一罐罐倒?一贯道?把人害了。村人对宗教门类分不清,基督耶稣佛教道教混为一谈,禁杀生,讲因果,积德行善,消灾避邪,神神鬼鬼,祈求神灵保佑,死后灵魂能够升天。稍能识文断字的人,能看懂老黄历,说点经文,就把平头百姓蒙得云里雾里。信神就得进贡,逞神纳钱,教主便衣食无忧,活得很自在。后来,政府查办一贯道头目,把这类宗教组织定为反动会道门,平头百姓才知道这叫“一罐倒”。于是,大亮父亲受了法办。百姓明知道逞神的人是骗财骗物,骗吃骗喝,但总难以彻底逃脱它的诱惑,至今仍阴魂不散,成为一些村民精神生活的一部分。信,还是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纷坛繁杂的尘世,诡谲莫测的遭遇,认命不认命,在乡里人心目中永远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大亮该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属于一贯道的叛逆者,但在血统论盛行的那些年月,终是抹不掉另类的污痕。该是娶媳妇成家的年龄了,还光棍一条。戏唱得好,唱戏又不能顶饭吃,大亮还得下煤窑,和几个穷兄弟守着几乎是瞎子的老母过日。
   人都羡慕说大亮的福气到了,在某一天吃晌午饭的当儿,门上来了讨饭的母女俩,安徽人,大亮便收留了这娘俩儿,住在了他家的斜窑里。肚子不饿,啥话都好说,那十六七岁的女子就成了大亮的媳妇,丈母娘也自然有了落脚。人说外来和尚好念经,这外来的女子实是长得好,俊模俊样儿,水灵灵的,在村里小媳妇群里挑梢子。大亮人也精明,又下得了苦,有个漂亮小媳妇守在屋里,他在煤窑底下更舍得出力流汗,养活家人。生活的希望,使大亮偶尔扯嗓子吼出的戏在沟里回响,那一声“窑门外拴叫驴连踢带蹶”直唱得回肠荡气,他把“拴战马”戏植为“拴叫驴”,别有味道,开玩笑的人说,大亮讨了个好媳妇,心里滋润着哩,唱窑门外拴叫驴时就像叫驴。大亮爷有回给我说,好娃哩,爷以前总听人说财东家过的油掺面的日子,爷试合了一回,用油掺了面,是不一样。那阵缺油,村里每人一年分四两菜籽油,只能炒葱花调面吃。大亮爷在煤窑底下当脚娃子,也就是拉煤车,照明靠头上顶的鸡娃子灯,是烧菜油的。灯焰压小一点,省的油归个人,日积月累,大亮爷家里攒了几斤油,就烧燎卖排,说“过上油掺面的日子”了。
   好景不长,大亮爷又唱“实可怜”。只听开头“实可怜”三字,后面是拖腔,一波三起,峰回路转,整个一段无词的苦音长调,让人心酸。大亮的小媳妇给他丢下一个根苗,让小城劳改场的一个男人拐骗走了,之后一连几年杳无音讯。小媳妇是个过日子的人,大亮煤窑上挣些钱,小媳妇也提上鸡蛋去小城劳改场卖。一来二去,小媳妇与一个服刑期满的男人有了勾搭,一只手表,几个肉包子,小媳妇就动了心,远走高飞了。我记得是一个深秋的夜里,大亮连敲带摇我家的大门,说他媳妇跟人跑了。当队长的父亲忙起身开门,之后领几个壮劳力去车站追赶,结果空手而归。事后知道,那劳改场的男人天黑时就守在大亮窑背上,等大亮睡了,小媳妇挎上早巳包裹好的缝纫机头,出门随那男人抄去车站相反的小路走的,白天躲在沟里的旧窑洞里,天黑又赶路翻过山梁坐邻县的汽车逃掉的。过了几年,那小媳妇被那男人甩了,流落外乡,又辗转回到大亮的身边。这时候,孩子已经五、六岁了。那劳改场的男人,又犯抢劫罪,加上拐骗妇女,被判了死刑吃了枪子,那布告我是亲眼看到的。
   按说,大亮又找回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谁知那个小媳妇没过几年又跑回了安徽老家,另嫁了个男人过活。之后又回来住了几年,还是离开大亮另觅高枝。大亮也疲了,回来了就待着,走了也就罢了。如此三番五次,大亮和小媳妇的孩子已长到了出嫁的年龄。嫁女后,大亮又是孤寂一人,我几乎在打听大亮爷的故事时,故事又有了新的情节,新的进展。大亮爷巳过了下煤窑的年纪,苦力熬干了,满头苍苍的白发,赶几只羊,成天在沟坡上游走。听说已有了外孙,大亮爷真的当爷了。有一回,我问他,我那婆呢?他说,唉,你那婆,那没良心的,别提她了。
   前不久回老家,远远听见沟坡上有个牧羊老汉在唱“老了老了实老了,十八年老了王宝钏”。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兴许是大亮在唱,兴许是别的哪位父老在唱,让人感觉忧伤而美好。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十八年老了王宝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