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阴谋

　　 一
　　 山口惠子呆呆地坐在这张床单带有明显污渍的床上，看着窗外马路对面那不断闪耀着各色彩灯的舞厅，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顺着她的脊梁骨爬上她的后背，钻进她的每一寸肌肤里。那种深刻的前所未有的绝望，正狠狠地啃噬着她的骨头，使她的身体不停地发着抖。惠子从家里逃出来已经很久了,这段时间，她蛰伏在这个不起眼的宾馆里，除了按铃叫些吃的喝的，脚步从不曾踏出过房门半步。
　　 夜色，正在悄悄地笼罩着美国旧金山这座城市。惠子，这个日本女人，她心里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在这个宾馆里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宣判。惠子几乎要放弃了可能出现奇迹的想法，她意识到，事情有可能办砸了。
　　 她和山姆说好的，事成之后，在这里碰头，不见不散。可是，时间过去这么久，却是连山姆的影子都没看见。她不知道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既想离开，又担心山姆来了找不到自己，而手里有电话她也不敢打，因为山姆嘱咐过千万别再使用这个号码。可是，就算离开，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惠子回忆着过往的那些让她又惊恐又兴奋的日子，心里越发的忐忑，也更加使她心里乱糟糟的坐卧不宁。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她想到了自己的男人佐藤原……
　　 “惠子，公司要我去美国旧金山常驻，你准备一下，过几天跟我一起走。”一年前，佐藤原下班后边把公文包递给惠子，边告诉她自己刚接到公司新的任命。佐藤原在一家汽车零配件进出口公司工作，经常日本美国两头飞。这次公司有一个新的项目上市，打算派他携家眷常驻旧金山。
　　 “是吗，还要常驻啊？公司有那么大的业务量吗？”惠子一边为佐藤原脱下外套挂在衣帽钩上，一边轻声地问道。
　　 “当然是有的。日本每年出口的汽车零配件，金额高达三万亿日元以上，主要供应日资车厂和其他车厂。这里面，有半数以上出口到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等六个欧美国家。现在，摩托车零配件销路也很有前景。我作为公司的业务骨干，被派去旧金山，也是众望所归呀。”佐藤原踌躇满志地跟惠子介绍着公司和自己的情况，心里觉得有些平衡和安慰。
　　 惠子把晚餐摆在桌子上喊佐藤原：“先吃饭吧，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谈这件事。吃完饭我想回趟我妈妈那里，把我给她买的衣服送过去。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她，要走了，想和妈妈多呆一会儿。”
　　 佐藤原一看有自己喜欢的寿司和生鱼片，就感激地对惠子说：“惠子真的是太辛苦啦，每餐都会准备一些我喜欢的饭菜，实在是太感谢了！”
　　 “你工作一天，才是真的辛苦。作为一个女人，不用像别人一样出去工作，我心里已经非常幸福啦。妈妈那里，你还经常接济，这让我更加感激，这样做，也是为了报答佐藤君呀！”惠子说的倒也是真心话。
　　 佐藤原为自己斟了一杯地道的日本青酒，看了看惠子，拿出一个更小的杯子，倒进去半杯：“来，为我的惠子能够有一个不错的心情，干杯。”然后，死死盯住惠子，眼神中飘过一抹暗淡和无奈的光。惠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爽快地接过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皱皱眉头就再也不肯往唇边送。
　　 吃完饭，惠子收拾好，走到玄关处开门穿鞋。日本人有个习惯，进屋前，是要把鞋子脱在门外的，但此刻，她的鞋子却无故不见了。门外放着的，是一双崭新的木屐，那根本就不是惠子的。
　　 “谁那么讨厌，把我的鞋子换走了呢？这真的是太不应该了呀。”惠子脸色有些不悦，心顿时也狂乱地跳起来。他感到佐藤原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下意识地用手拍了拍胸口，努力使自己镇定。
　　 “算啦，拿走就拿走吧，惠子就别再计较啦，这双木屐比原来那双还要值钱呢。”说着佐藤原从玄关处的鞋柜里为惠子找出一双和她衣服颜色挺搭的软底鞋：“天黑走路不方便，就穿这双吧，早去早回呀，惠子。”
　　 “哎呀，怎么好意思让你为我拿鞋子呢，真的是太过分啦，对不起呀！”惠子惶恐地接过那双鞋，脸上显得特别不安。
　　 “我走啦，佐藤君要是困了，就别等我，自己先睡吧。”惠子走到门口处回头嘱咐。
　　 “好，惠子不用等的话，我困了就先睡。”佐藤原麻利地换好睡衣对惠子点点头，转身去泡热水澡，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必做雷打不动。惠子轻轻带上房门，急切地从家里走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二
　　 现在惠子蜷缩在这个小旅馆，想起那天晚上的佐藤原，心里不免还在发抖，那眼神足以杀死一个人！虽然他说话语气温和，但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让惠子不寒而栗。那晚，惠子匆匆忙忙把衣服交给妈妈，没敢过多耽搁，很快就告辞出来了。她没有回家，而是直奔一家私人会所。
　　 在日本，有好多家私人旅馆和会所，这些会所专门为一些情侣服务。会所的会员需要注册，但是你不必担心有人会泄密，服务员的纪律相当严格，谁也不会随便说什么。这种地方，几乎都是熟客，没有陌生人冒失地闯进去。惠子来到一家外表不很惹眼的会所，四下看看没有人注意，就快速地走了进去。她一看见门口那双木屐就断定，肯定是山姆干的。
　　 “哦，亲爱的惠子小姐，你来得真够慢，让我等得心焦！”惠子刚推开一间米色小屋的房门，一个高大帅气的美国人就把她搂在怀里疯狂地亲吻。
　　 “别闹了，山姆，你听我说，我感觉佐藤原有所警觉，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刚才看我的眼神让我胆战心惊的。你怎么可以把木屐放在我家门口呢，让人看见多不好？”惠子向她的情人山姆说着心里的担忧。
　　 “不用怕他，惠子，他这头骡子，敢对你动手，我会让他好看！你忘了那天带你出去吃饭，你说橱窗里摆放的那双木屐你很喜欢，我就买来给你啦。又不能进屋，就放在门口，知道你看见就会明白的。来吧宝贝，我都想死你了。”山姆动作极快地为惠子和自己脱衣服。
　　 当惠子那白嫩的躯体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时，山姆的身上也一丝不挂了。他一把将惠子抱起扔到榻榻米上，那庞大迷人的身躯急不可耐地压了上去，不多时，惠子就愉快地呻吟起来……
　　 美国大兵是冲绳的一道特别风景，惠子家住在冲绳的市区，由于那里的美国兵很多，英语相当流利的惠子一有机会就喜欢和他们聊天。山姆就是这样认识了惠子。
　　 在冲绳县的首府那霸市有一些酒店，离海边很近，去那里看海的人们大都住在这些酒店里。那里的酒店很贵，日本本土客人居多。但是那里风景秀丽，温度舒适怡人，那些喜欢浪漫的人可以坐在露天里边喝酒边聊天，每年都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国的有钱人，到这里花钱享乐。酒店一般都有自己的私人海滩，住店的人晚上去海滩散步谈恋爱最合适不过。
　　 惠子第一次和山姆幽会就是在那霸市的海边酒店。虽然这里的服务员英语很日本化，让人很难听得懂，但绝不影响游客的兴致，反而增添了一种异国情趣。钱多烧包的富人们，有的去万座海滨度假饭店玩日本惟一的水中摩托车BOB，据说王菲和张国荣曾经在此拍过《恋战冲绳》。山姆也带惠子去玩过一回，上来后，把惠子刺激得搂着山姆尖声惊叫！
　　 惠子是主动勾搭山姆的。因为她结婚两年，佐藤原从不曾给过她肉体上的抚慰和刺激。不是他不肯，是佐藤原身体有问题，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惠子一想到那两年没有性的日子，就感到无比恼火。她和佐藤原是同学，两个人相爱一年多，但是，佐藤原从不曾碰过惠子。惠子以为是他害羞，婚后才知道他根本做不了男人。结婚那晚，佐藤原也试图努力让惠子兴奋一次，但最后还是宣告失败。他特别尴尬地从惠子身上下来，羞愧地说：“对不起惠子，让你见笑啦！请原谅，我很无能。”
　　 惠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很久，都没说一句话。她想离婚，但是，佐藤原给她的富足生活使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那个决心。何况，惠子娘家很贫困，日子要靠佐藤原接济。佐藤原每月的高薪，让惠子恋恋不舍，就这样，他们在一起沉默着过日子，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难以和别的恩爱夫妻那样贴心。
　　 佐藤原也知道惠子不离开自己的原因，害怕失去美丽风骚的惠子，他只好拼命工作，用钱来弥补对惠子身体上的冷落。夜里却经常用别的方式尽情地蹂躏她，发泄着自己不能做男人的愤怒。惠子每次都被他挑逗得难以自抑，每次又都会被他弄得伤痕累累，她真想早点离开这个有点变态的男人，过正常人的生活。
　　 当山姆和年轻漂亮的惠子在海边酒店一番云雨之后，他竟发现惠子身底下那一小片殷红！山姆惊异地问：“惠子小姐，你已经结婚两年，怎么会还是处女？”
　　 “我丈夫他，身体有问题不能行房事，所以这些年我就，还是女孩儿。”惠子羞红了一张脸，有些害臊地说。
　　 “噢，惠子，可怜的小宝贝儿，你可真行，这样的日子你竟然忍受了这么长时间！”浪漫的山姆把惠子紧紧搂在怀里，不住地亲吻着，抚摸着，在激情中，又双双倒在榻榻米上……
　　 惠子想到这儿，浑身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她拿起电话，迅速开机，按出一串号码，但想到山姆的嘱咐，拇指还是犹豫着没有按下接通键。
　　 那晚，她去私人会所见山姆，一番缠绵后，惠子遗憾地告诉他：“山姆君，我恐怕要和你分开了，我丈夫被公司派去旧金山，负责管理汽车零配件出口贸易，我想，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那样我会想死你的。”惠子每次依偎在山姆那宽大舒适的怀里，总会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安宁。分别在即，她心里痛苦万分，眼泪顺着那白皙娇嫩的脸庞就流了下来。
　　 “你不用伤心难过，我的宝贝儿，我正在发愁该怎么对你开口，你却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山姆双手扳着惠子的肩膀，用舌头舔干她流下来的泪水，两眼闪出无比兴奋的光芒。
　　 “眼看要分手了，山姆君怎么还说是好消息呢，惠子真是不懂啊！”惠子茫然地看着山姆，被他的话搞得有些懵了。
　　 “噢，惠子，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刚接到通知，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回国啦。这样，我们不是就可以在旧金山重逢了吗？”山姆得意地对惠子说。
　　 “哦，万能的基督啊，你是如此厚待我！亲爱的山姆，事情怎么竟然那么凑巧呢？”惠子高兴地蹦了起来。她和佐藤原那死气沉沉的生活，全靠山姆那份浓浓的爱情在调剂，否则，她早就因为受不了寂寞而远离佐藤原了。
　　 “惠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和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已经爱上了你，而且，不能离开你了。你愿意和佐藤原离婚，和我生活在一起吗？”山姆用他那性感的嘴唇寻找着惠子的，他的一阵狂吻使年轻的惠子又有些心猿意马。
　　 惠子想到山姆家境也相当不错，甚至比佐藤原还要富裕，除了山姆自己的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哪一点都不比佐藤原差，心里对山姆的提议就很情愿。
　　 “可是这两天就要去旧金山了，我这个时候提出来，是不是有些不妥？再说，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答应呢？”惠子担忧地问。
　　 “没关系惠子，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跟他说这件事。”山姆安慰着惠子。
　　 “好吧，就这么办吧。我要赶紧回去了，他也许在等我。”
　　 “等你，等你干嘛？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睡不了的窝囊废，骡子！真是可笑。”山姆又一次骂出这句土语，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讥讽。
　　 惠子什么都没说，匆匆穿好衣服，告别山姆，坐车回了家。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和山姆的约会，很早以前就被私家侦探看在眼里，而且拍了照片，交给佐藤原。这是佐藤原雇人干的。他发现很多时候，惠子经常出去，回来时脸色红润，心情也不再那么糟糕，就猜疑她是不是在外面有问题。其实，佐藤原猜疑是猜疑，他并不想把惠子怎样，也不想把她拆穿。他知道自己满足不了惠子，在外面找个男人也是应该的。他担心的是怕惠子离开他，那么自己将不可能再遇到这么温柔美丽的女人了。
　　 佐藤原爱惠子，又满足不了她的性需求，虽然心里对她和山姆之间的关系耿耿于怀，也还是咬牙坚持，这样，总比让他彻底失去她要好很多。他想，山姆是美国人，怎么都不至于有娶惠子的可能吧？而且，除了山姆，他也没发现惠子还跟别的男人有染，这一点使佐藤原心里还舒服或平衡些。既然，惠子非要找一个男人解决生理问题的话，那么山姆这个美国人，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怎么都想不到，惠子和山姆是真心相爱，正计划着要离开自己。
　　
　　 三
　　 三天后，惠子和佐藤原坐上冲绳飞至旧金山的航班，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到目的地，有相关人员接机并安排好住所。佐藤原以最快的速度给自己和惠子每人买了一份数额巨大的人身意外险和人寿保险，惠子怎么也想不透，仅仅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人事调动而已，他为什么要如此破费，心里不免产生重重疑虑。
　　 佐藤原每天安心上班，以为离开冲绳，就等于彻底离开了山姆，心里也轻松不少。但是惠子可不安心，她每天掰着手指头计算着山姆回旧金山的日子，没有他，惠子发现日子过得又枯燥又乏味。
　　 他们的家在旧金山市北边，一看室内就是新装修过了，一切都是按照日本风格所布置的。熟悉英文的惠子，在这里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安定下来后，她打电话把地址告诉了山姆，然后每天除了喝喝茶看看书，就是出去逛街购买家里需要的日常用品，也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在万分焦急中，等待着山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