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闷
作者: 随心飞翔
时间: 2013-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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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闷是李大宝的绰号,村里人一直都这么喊他,只是晚辈在老闷后面加上一个尊称,如爷、爹之类,同辈的则按年龄大小来称,如老闷哥、老闷弟等。打从老闷读完小学离开学堂
摘要:老闷是李大宝的绰号,村里人一直都这么喊他,只是晚辈在老闷后面加上一个尊称,如爷、爹之类,同辈的则按年龄大小来称,如老闷哥、老闷弟等。
老闷是李大宝的绰号,村里人一直都这么喊他,只是晚辈在老闷后面加上一个尊称,如爷、爹之类,同辈的则按年龄大小来称,如老闷哥、老闷弟等。打从老闷读完小学离开学堂后,再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大名了。成天老闷长老闷短的声音,像把钝锉不停地在老闷耳朵眼里锉着,直至锉出一层厚厚的老茧,竟然使老闷连自己的大名也慢慢地在脑海中淡化。如果谁在老闷面前冷不丁地喊声李大宝,老闷准会像挨了一记闷棍,晕乎半天才知道喊他,他才会想起原来还有个大名叫李大宝。
在这依山傍水的小村庄里,老闷算是个帅汉子。长得人高马大,五官端正,美中不足的就是肤色黑了点。虽说四十开外的年龄,扎在人堆里还是那样显眼。可就是这有模有样的人儿,整日却像个闷葫芦,一脚踹不出个响屁。连村里老结巴都说:“你……和他说话,得……先把尿撒……完,不然,会……急得尿……一裤子。还不……如……我呢!”
村南面有个山坳,老闷家坐落在山坳里。四周翠竹环绕,一条小溪从屋前顺势而下,如洁白的丝带,飘向村北面的大河。远远看去,如果不是寥寥的炊烟每天弥漫在山坳的上空,很难想出那里有户人家,而且还是一栋贴着奶油色瓷砖的两层小楼。
在村里十几户人家中,老闷家最令人羡慕。家里有两个能干的女人,一个是老闷的娘,一个是他的老婆。老闷的儿子也很风光,长得和老闷一个模儿刻的,不同的是皮肤比老闷白,一双手纤细柔滑,像嫩藕似的,生来就不是拿锄头的料。儿子果真天资聪慧,高中毕业便考上了重点大学。村里人都琢磨不透,像老闷那样一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却能结出优质的籽来。如果谁在老闷面前夸他的儿子,老闷的喉咙里便咕隆几声:“呵呵!”你就会看出他的嘴角一抽一抽的,最后抽出一丝丝憨笑,与额头、眼角的皱纹连成一体,像蛛网似的罩在脸上。
在家里,老闷属于游手好闲的人,老闷的娘主内,老闷的老婆主外。老闷的娘六十出头,身体硬朗得像块厚实的门板,一担粪从家里粪池边挑到一里多路的菜地,面不改色气不喘。老闷的老婆小老闷四岁,脸皮白里透红,像个熟透的桃子,尽管嘴巴稍大些,给人有种熟透的桃子中间炸开一条缝的,吃起来依然很甜的感觉。娘家在镇上,耳闻目染会挣钱。算起账来,脑瓜子灵活的比拨弄计算器还快。每天早上饭碗一放,便骑着摩托出村,四处收破烂,于是,老闷的家里一间屋内堆积的全是废铜烂铁。村里人都知道,老闷家那栋楼房就是废铜烂铁换来的。
老闷家门前有三亩多田地,每年种一季水稻,水稻收割后便种油菜。犁田耕地这些粗活,老闷的娘从不让老闷插手,嫌老闷碍手碍脚的,眼不见心不烦,宁愿花钱雇人干。老闷打小怕他娘,骂起人来像发射火箭炮似的,让你无法招架。支使老闷向东,老闷绝不敢向西。记得老闷的爹健在时,不知做错什么事,老闷的娘一声怒吼,吓得正在吧嗒吧嗒地抽旱烟的爹,浑身猛然寒颤,一盒烟丝泼洒一地。
到了农忙季节,老闷家很热闹。村里壮汉都被请到老闷家帮忙,犁田的犁田,插秧的插秧。老闷的老婆也停下收破烂,帮老闷的娘烧锅,一个在灶前,一个在灶后,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房顶上的烟囱呼呼地向天空散发着淡灰色的炊烟,时而还能看到夹杂出些许火星子,出了烟囱很快消失了。老闷落个自在,便在田埂上转悠,偶尔给干活的男人散上一支烟,自己则一支接一支地叼着烟看热闹,俨然像个小老板。有人不尿他,趁老闷不备,抓起一把泥巴朝老闷扔去,不偏不歪正好落到老闷那双半新半旧的皮鞋上,引得干活的人全都哄笑起来。老闷气得脸红脖子粗,使劲跺着脚,然后弯腰拔起一撮草,细心地把鞋子擦干净。临走时才冒上一句:“哪个短命鬼干的?妈个巴子的!”
到了太阳挂在山顶时,老闷知道该收工吃午饭了,仿佛闻到家里饭菜的香味,便竖起耳朵听娘的吆喝声。老闷喜欢听娘喊吃饭的声音,一听那声音,像给了他注入一针兴奋剂似的,话也利索起来,忙不迭地招呼干活的人收拾一下,吃饱饭再干。自己则抢先一步赶回家,摆上碗筷,当然少不了酒杯。
村里人都喜欢给老闷家干活。不但工钱给的爽快,而且非常客气,满桌菜叠得像山似的。如果谁想过酒瘾,老闷肯定奉陪到底。老闷在家中只有喝酒的时候才显示地位,满桌人他一个一个地陪,从不落下谁。谁要不喝个杯底朝天,他一直站在那里,逼着你把剩下的酒喝干净。喝到高峰时,他娘来夺酒瓶,说是不能喝了,下午还要干活呢!老闷死死地捏住酒瓶,忽然像吃了豹子胆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看着他娘,嘴里呼哧呼哧地扑着酒气,弄得他娘很尴尬,无奈地骂上一句:“喝吧喝吧,喝死你!”
农闲时,村里人都喜欢打麻将,老闷自然成了麻将队伍中的一员干将。人们都爱往他家跑,不但过了麻将瘾,隔三差五地还留下喝几杯酒。喝完酒之后接着打。到了晚上,老闷的老婆回来后,便挨在老闷身边看。如果老闷手气背,趁老闷出去撒尿时,挪过屁股赶忙顶替上阵,老闷回来拽她不走,像根铁钉钉在那里,老闷奈何不得,输了钱也感到理亏,只得围着桌子转,东瞅瞅西瞧瞧,觉察他老婆听牌了,立即将脖子长长地伸过去,活脱像个王八。他老婆见他那样很是来气,用手遮住牌,就是不让老闷看。老闷伸了半天脖子没看到什么,脖子又酸又痛,于是缩了回来,很是没趣。嘴里嘀咕一声:“妈个巴子的!呵呵,就你能!”
不知何时起,村头有家买来麻将机,门口挂上了棋牌室的招牌。这在村里,不亚于哪家娶来了年轻漂亮的新娘子,全村老少瞬间把棋牌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们惊奇地感到麻将机的魅力了,可以不用动手去洗牌,电钮一按,麻将在桌子里面搅得哗哗响,像山涧的溪水欢快地流淌。再按一下电钮,洗好的麻将立即从桌子里面升上桌面,如数整齐地摆放在每个人面前。真是神了!有人说里面有个机器人,在电视里看过,人叫它干什么就会干什么。你想啊,如果里面没有机器人,咋会把麻将一张张数的那么准呢?有人想看看里面到底啥样儿,那户人家倒也爽快,便揭开桌面让大家看,结果伸出的脑袋比一泡鲜牛屎上叮的苍蝇还多,谁也没看出里面名堂。
说是棋牌室,其实就是麻将室,听得很是别扭。那户人家说,跟城里学的,都是这样叫法。于是村里人想,城里人脑瓜子确实灵活,明摆是麻将室,赌博的场所,却能说出新鲜的词儿,让你揣摩不透。棋牌室有两间,每间摆放一台麻将机。那里打麻将按规则办事,四个小时准时结束,结束后不管谁输谁赢,都得付上租金。如果不愿离开,便在那户人家吃饭,吃完饭接着干。吃饭也要付钱,按菜的质量结账。尽管如此,都喜欢往那家钻,看见麻将机前有空位,便心花怒放,眼睛亮堂起来,如同染上大烟瘾的人一下子见到了烟土,立刻赶去抢位子。老闷也不例外,整日乐此不疲地泡在那里,像一棵老白菜腌在坛子里。家里的那副麻将,从此冷落一旁,丢在圪旯里,任其堆满厚厚的灰尘。
老闷的老婆依旧早出晚归地收破烂。回家后若见老闷不在,脸上总是乌云密布,一声不响地将绑在摩托上的蛇皮袋搬下来,蛇皮袋里装满废铜烂铁,足有百余斤。她吃力地搬到家里,朝地上一扔,瞬间发出七零八乱的闷响。接着,她拿起瓷缸,瓷缸里剩有少许茶水——那是她早上喝的。喝干剩下茶水后,她又拿起水瓶咕噜噜地把瓷缸倒满,未等茶水凉透便迫不及待地又喝了起来。老闷的娘过来招呼,她仍然不吭一声地喝着水,一双眼睛落在瓷缸外表彩绘的那朵鲜艳的菊花上。老闷的娘马上明白了缘由,站在媳妇身后数落儿子。这时,老闷的老婆感觉茶水喝得差不多了,肚子里似乎水在咣当咣当地晃悠,她呕了一口气,放下瓷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发呆,她想着老闷在麻将室里那聚精会神的样子,想着自己走村串户喊破了嗓子,忽觉眼眶湿润起来。老闷的娘数落老闷的许多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老闷总是在鸡叫时跌跌撞撞地赶回家。他不敢大声敲门,生怕吵醒他娘。便伏在自己睡房的窗户上喊老婆,一遍一遍小声地喊,像蚊子似的在他老婆耳边嗡嗡地飞来飞去,直扰得他老婆心烦意乱,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日子久了,他老婆失去了耐性,怄气地将被子拉上来牢牢地捂住头,老闷的喊声便听不见了,蚊子再也钻不进被窝。这时的老闷像条走投无路的狼,房前屋后不停地转悠,当站在外面撒完一泡尿后,终于鼓足勇气跑到前门用拳头使劲地擂着,门被擂得山响。老闷的娘闻声慌张张地起来开门,还没说上老闷几句,老闷气冲冲地跑进睡房,一把揭开他老婆的被子。于是,又哭又骂的声音划破夜空,引来远处的狗儿汪汪直叫。
有天,牌友无意中告诉老闷,说经常看见你老婆往后山村那个电工家跑。老闷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仿佛被人塞进了一捆乱稻草,脑子一片空白,出牌也没有章法了。那场麻将老闷输得很惨,身上只剩下几枚硬币。
老闷怒气冲冲地赶回家,他老婆还没有回来,夕阳在西边的山尖探着半个脑袋,似在惊讶地窥视着老闷的举动。老闷没有多想,直奔那间装满废铜烂铁的屋子,细细地看着眼前一堆堆废弃的五颜六色的电线,越看越扎眼,越想越可恶,感觉那是一条条蜷身盘伏的蛇。他使劲用脚踢着,皮鞋前面划上一道道痕,老闷顾不了许多,依然恶狠狠地踢。老闷的娘闻声赶来,见老闷这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骂老闷发什么神经!是不是钱输了怄气没处出呀?鬼叫你去打那玩意儿,真是个败家子!
晚上吃饭,老闷自个儿喝酒,一杯一杯地干,他老婆去抢酒瓶,被老闷挥手推得远远,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老闷不管这些,依然一杯一杯地干着。过了一会儿,老闷开始感觉桌子在旋转了,一圈一圈地转,由慢到快。他抬头看着灯泡,灯泡也在晃悠,灯光很扎眼。他看娘时,娘的嘴巴在不停地动着,一张一合地好像在骂他。他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胳膊,扭头看是他的老婆,他看到有两条细细的、亮亮的东西从他老婆的眼里爬出来,他又想到了蛇。想到了蛇他就恶心,他挥手想再次推开他老婆,却怎也使不上劲,于是哇哇地吐……
老闷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日头在屋里炸开一条宽宽的白带,白带里飞舞着一些闪亮的银点儿——那是灰尘。他坐起来,感觉头痛口干,烦躁地想解开颈子上那颗抵住嗓眼的衣扣,不慎用力过猛,扣子从衣领脱落滚到床上,又从床上蹦到地面。老闷听到扣子在地面滚动一阵的声音,好像滚落到了靠墙的沙发底下。屋里接着又安静下来,老闷静心听着,整座楼房也很安静。他开始感到寂寞,仿佛有人在他的心里正一耙子一耙子地掏着,像挖地窖似的。他猜想着那人是他的老婆或是后山村的那位电工。
老闷决定去后山村。他趴在那位电工家门前的山坡上,远远地朝电工家看。那家门紧闭着,老闷没有看到门前停放他老婆的摩托,只有几只鸡在悠闲地溜达。老闷心中一阵窃喜,转而又失望起来。看着挂在半空的太阳,他想象着老婆可能来过走了,或许随那电工一起走的……
熬到了傍晚,老闷再也不愿看到他老婆带回的蛇皮袋里会有那一条条蜷身盘伏的“蛇”了。他老婆刚刚从摩托上卸下蛇皮袋,他便冲过去解开扎在袋口上的绳索,提起蛇皮袋底部呼啦一下将废铜烂铁倒在地上。当他看到一根根废弃的电线蜷身盘伏时,脑子嗡地膨胀起来,像轮胎瞬间被冲满气似的,那气还在不停地朝里面冲,脑袋胀得难受,似乎即将爆炸了。他发疯似的抓起电线向四周扔着,仍得好远。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老闷的老婆楞了片刻,很快缓过神来,她死死拽住老闷,老闷的娘又骂老闷发什么神经!一遍一遍骂个不停。老闷用力甩开他老婆,他老婆拉着他的衣角转了半圈,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老闷感到他的衣扣全部脱落了,在甩他老婆的瞬间,像发射机枪似的,扣子嗖嗖地飞了出去。
坐在地上呼天喊地地哭了一阵后,老闷的老婆感到心中那燃烧的火星子正在慢慢地熄灭,等到全部化为灰烬没有一丝温度了,她站起来走进睡房,拿起几件换洗衣服,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门。老闷的娘撵到门外劝说半天,老闷的老婆依旧面无表情地走着。老闷的娘大声呼喊老闷,老闷坐在屋里使劲抽烟,呛得自己不停地咳嗽。“你是死人啊!”老闷听见娘在骂他。过了好一会,外面的动静渐渐没有了,老闷扔下烟头,一口痰啐在地上,这才耷拉着脑袋走出来。没有纽扣的衣服还在身上穿着,山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这时,老闷的娘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看见老闷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竹竿便打,老闷挺直腰杆让娘去打。他第一次看见娘这样打他,他感到很新鲜又很悲哀,他知道他娘是无法了解他心中想些什么。
老闷娘打了老闷两下,等到打第三下时,举起的竹竿无力地扔到了一边。老闷看到娘的眼里有水在涌动,一闪一闪的。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咕隆半天,到了舌尖便干涸了。
打从老婆走后,老闷再也没有去光顾棋牌室。倒不是老闷不想去,每当有人喊他去,心中直发痒。而是老闷已经身无分文了——他老婆将钱和存折一起带走了。闲在家中无事,老闷的心里像猫爪似的。他想起他老婆,他知道老婆去娘家了。娘家人很厉害,尤其是丈母娘,像个母夜叉似的,老闷不敢去,害怕扒了他的皮。又过了几日,老闷听说他老婆在镇上一家服装厂打工,还听说那家服装厂是后山村那个电工的哥哥开办的。老闷彻底崩溃了,情绪像山洪爆发,他骑上摩托飞也似的向镇上驶去。
老闷死了。死在通往镇上的路上。死的很惨,与迎面而来的农用车撞个正着,老闷随着摩托一起飞下山谷……
当老闷的老婆捧着老闷的骨灰回家的第二天,老闷的娘悄悄地喝下了半瓶农药,躺在床上静静地离去。还有半瓶农药倒在床前的地上,满屋都是农药刺鼻的味道。
村里人都说,老闷的老婆是个扫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