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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立柱局长的最后一班岗(纪实小说)

作者: 西郊 时间: 2013-01-22 阅读: 123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生活在大西北这座内陆城市的男人,大多都说过并认可这句老话:“人活世,靠三亲。”  三亲不是亲戚,而是指:一亲同学、二亲战友、三亲老乡。  同

(一)
   生活在大西北这座内陆城市的男人,大多都说过并认可这句老话:“人活世,靠三亲。”
   三亲不是亲戚,而是指:一亲同学、二亲战友、三亲老乡。
   同学战友好理解。老乡多是指那些同处异乡的人们且彼此原籍(当地称老家)的距离又相对较近的人。这些人见面时彼此可以称做老乡的基本条件,要由他们当时所处的位置离他们原籍的远近程度来决定。
   老乡可以是一个村的,一个乡的,一个县的或是一个地区的,也可以是一个省的甚至是一个行政大区的。
   比如在这座城市里,辽宁人和吉林人都可以互相称作老乡,因为他们都是东北人,这里离东北又很远。
   一般情况下,只要两个男人之间有这“三亲”其中的一层关系,再加上彼此脾气性格等方面比较投缘,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可能会被这种“亲”弄得很紧密,多半会成为真正的哥们。
   “靠”就是指一个男人立足于社会上,要有一些靠得住的朋友。朋友多,路子就宽,面子也大。路子宽就好活人(当地方言“活人”的意思大概类似于“生存”的含义),面子大就好办事。
   同学战友老乡从感情上讲是比较亲切的,人们也就最容易在其中寻找到知音并找到可以依靠的朋友。因此,在当地就有了这“三亲”的一说。那些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或不合群的男人,在这里多半是被人瞧不起的。
   所以,这座城市的男人一般都很侠义豪爽,朋友成群。
   若一个男人孤身在外地,偶然间碰上这三亲之中的任何一亲,不管对方是帅是丑,都宛如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除心脏开始剧烈加速外,面部能动的肌肉也都得做一次久违了的,用当今的流行话说是“酷毙了的Style”惊喜造型动作。
   不过,若这三亲们三天两头在一起,这种惊喜程度就差远了,有时甚至都感觉不到。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三亲的感情烙印是早已深深地打在男人骨子里的。尤其是彼此再有利益关联时,这种三亲关系就可能会演变成“狗皮袜子没反正”,或是“一根绳上拴的蚂蚱”的那种铁哥们的关系。
   这座城市的市国土资源局赵立柱局长就有真正的两位三亲:一位是本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人称黑脸老单的单晴;再一位就是金宇地产公司的老总陈毛根。
   三人的父母都是五十年代前来支援大西北建设的东北人。三人同在一个中学读书,同去一个部队当兵,又一同回到这座城市工作。三人的同学战友加老乡的三亲关系配套完整,每两个人之间都是一加一等于三的那种铁哥们关系,可谓是真正的集“三亲”于一身。
   用陈毛根的话来说:“咱哥仨真是摞起来的亲!就是有谁把咱们撂倒放平了,那咱哥仨的关系也是三足鼎立,坚如磐石,稳如泰山,牢不可破!”
   三人年轻时,就是其中一人找对象,事前事后他们都要聚到一起推心置腹地商讨一番,且不管最后商讨的结果如何,每次的截止时间都是以至少两瓶五十六度的白酒何时干完为准的。
   赵立柱局长为这三亲中的老大,在中学和部队里都是班长。不同的就是在中学里管的人多一些,在部队里管的兵少一点。
   赵立柱复员后去了一个地质单位,由工人干起一直干到了副处级。在国土(国土资源)与地矿(地质矿产)分家后,赵立柱留在了国土资源局,并逐步走上了主要领导岗位,目前赵立柱是党委书记兼局长,绝对的一把手。
   赵立柱在职务稳步上升的同时,头上长头发的部位却在逐步下降。
   为了在人面前有个领导模样,他把那些只在脑袋周围才长的头发特意留得很长,每天喷点发胶再梳一梳,让边上的长头发围着已秃了顶的脑皮转,这种发型在当地被称作“地方包围中央”。
   单晴复员后分到了市公安局,他也是从最基层的派出所民警干起,一步步地走到了副局长的位置。
   单晴是个黑大个,五官也长得大,尤其嘴更大。大嘴一般都是大嗓门,但他平时的话语并不多。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大部分语音都是处于伴有胸腔共鸣音的低音区里。
   单晴还有个外人不敢当面叫的绰号:“老黑”。大多数朋友都管他叫老单。
   老单满脸络腮胡子,硬茬茬的胡子军团几乎占领了颧骨高地。老单经常刮胡子把脸刮得铁青,配上大号五官,显得凶神恶煞,别说违法犯罪分子了,就是一般老百姓见了他,胆小的人都不敢正眼瞅他。
   陈毛根复员后则去了一个国营军工厂。外人看他的长相感觉有些“奸诈狡猾”(单晴语)。他政治上不求什么上进,“革命多年也没有政治面貌”(他自己语),却有着一副“资本主义先进的经济头脑”(赵立柱语)。陈毛根该下海时就下海,该赚钱时就赚钱,能挣到手的钱一点也不外让。
   陈毛根一看就是精明人,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的一双眼睛比常人凸一些,但绝不是金鱼眼,因为那对眼珠子总在叽里咕噜不停地转。
   陈毛根如今是金宇地产公司的老板。表面看,他钱多得这辈子和下辈子都花不完。不过在赵立柱和单晴眼里,陈毛根那个“鸡巴公司”,好像有多少钱都不够用。
   随着改革大潮的汹涌兴起并逐步深入,这三位三亲难免在各自的社会事务人际关系圈子里遇到各种各样的棘手问题。当遇到需要别人帮忙的大小事情时,这三亲还是优先选择在自己的三亲圈子里彼此相互照应。
   日子久了,他们彼此之间照应的大小事情多了,这三位“摞起来”的三亲关系就早已变成了一根绳上拴的蚂蚱。只是各人的事情都多,显得这三人在绳子上拴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忙的时候,真还是在好些天里都难得见上一面。
  
   (二)
   这天一大早,天空落着零零星星的深秋雨水,阵阵秋风里夹带着股股阴寒气。
   还未到上班时间,赵立柱就早早的坐着自己的专车来到了办公室。
   这些年全市GDP高速增长,特别是作为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柱之一的房地产业更是飞速发展。
   赵立柱自当局长后一直很忙。随着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这座城市像擀大饼似的急速扩张。土地供应、计划调配和资产处置等工作忙得他整天团团转,其它的业务几乎成了副业。
   今天不但有一大摞文件等着赵立柱签批,八点半还要召开一个局党委的工作会议,主要议题是过一下局里几位中层干部的任免决定,并还要在十点前赶去南郊参加岭北区的一个物流中心的开工典礼,这个物流中心就占用了四百多亩土地。
   赵立柱秘书的备忘录上,还另有下午和晚上安排的七八件要他参与或决定的事情,看来他要忙一整天的。
   昨天晚上,赵立柱从一位房产商埋单的皇冠大剧院KTV豪包里出来后,便溜到晓燕那里温存了一番。后半夜回到家里,自己老婆先生气后温柔地又折腾了他好久。
   刚坐进大班椅里的赵立柱,疲乏劲还未缓过来,连着打了两个哈欠。
   刘秘书还没来,赵立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梳了梳自己的发型,又起身给自己冲了杯茶。他喝了两口茶水定了定神,这才开始批阅文件。
   签完几份文件后,露在赵立柱眼前的是昨天市里几块住宅和商业用地的拍卖情况报告。
   报告前面的内容赵立柱已心中有数,并没有细看,他草草地翻过几页后,在一张表格上看到了陈毛根的金宇公司的名称。
   “2.2亿元?这价钱光地皮钱就快赶上周围的房价了!毛根哪来的这么多钱?怕是又要从老严他们的银行里套钱了。这毛根,还真够可以的,那几个全国都叫的上号的大房地产公司怎么就没争过他?看来毛根这小子活动能量确实够大的!不知这次又使了什么阴招和险招,只是千万别出什么事!”赵立柱心里想着,心里不由地“嗵嗵”跳了几下。
   赵立柱在文件传阅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放到一边,眼里看到的下一个文件名称是《××市国土资源局国土资源行政执法大队监察巡查工作执法人员和辅助人员外业工作补贴调整变更的通知》,立刻觉得这个文件名称过于啰嗦。
   他心里骂着起草这份文件的办公室那位,一会儿开会准备任命提升的副主任:“真他妈的是个书呆子,就知道摇头尾巴晃,连个文件名都起不好!这种水平怎么叫我给你说话,哼!”
   正当赵立柱用手指转着派克笔思考着如何简化一下这个文件名称时,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有节奏的一重两轻,是秘书小刘来上班了。
   随着赵立柱一声:“进来!”瘦高精干的刘秘推门迈着“猫咪步”(也叫秘书步,特点是步伐快,落脚轻,疾步无声,不能惊扰领导)走了进来。
   刘秘隔着硕大的办公桌对赵立柱说道:“赵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赵局辛苦!您又这么早就来了。”
   随后,他拿起赵立柱的茶杯,一看里面有茶水,便放下茶杯。只见他顿了一下,略一犹豫,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赵局,我有件事,不得不给你说一下。”
   赵立柱头都没抬,嘴动了一下:“说。”
   谁知他从眼睛余光里却发现刘秘的身影从桌子那边绕了过来。
   赵立柱不得不抬起头来,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秘?”刘秘上半身朝前微微一倾,声音更低了:“赵局,我听说,李副市长,昨天晚上在市委开完会后,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赵立柱先是一愣,顿时觉得后背从哪钻进来一股凉气。
   不过,赵立柱当领导时间不短了,淡定自若,不会轻易地在下属面前一惊一乍。
   赵立柱把目光又落回在桌上那份文件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我是听侯秘说的。”“侯秘书?他怎么能知道?”
   刘秘又压低了些声音:“昨晚十点多,侯秘看见李副市长在市委里跟着几个人走了,可能去了飞机场。里面有一个人他认识,就在省纪委工作。”
   赵立柱手中的派克笔仍在转着,头慢慢地再次抬起来,眼睛盯着刘秘语气平缓地说道:“那小侯怎么就能确定李副市长是被纪委带走了,而不是请纪委的人去吃夜宵了?或者送他们回宾馆了?或者是纪委的同志来查别的什么事情?”
   刘秘书仍旧是低声答道:“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侯秘说他看着不像!”
   赵立柱立刻觉得此事大则很大,小则很小。因为这些秘书干别的不一定行,察言观色都是一把好手。
   想到这里,赵立柱一把拿起面前那部红色电话,想跟李副市长直接通个电话。但他刚按了两个号码,就觉得不妥。
   赵立柱略一思索,便扭头对身旁的刘秘吩咐道:“小刘,你去给李副市长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我约的,主要内容是先期汇报下一年度从土地储备中拿出拍卖的地块分布状况和用途方案,市政府已安排近期要上会研究了,我得先给李副市长汇报沟通一下。不管李副市长的办公室是安排了,还是推脱了,你都立刻告知我。”
   “是!我马上办。”刘秘军人出身,习惯性地一个立正,便转身迈着猫咪步出去了。
   望着刘秘轻轻关上的门,赵立柱没有心思批文件了,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李副市长虽不是赵立柱标准的三亲,却是他的顶头上司,分管的工作里就有着国土资源工作。赵立柱能坐上局长这个宝座,也与李副市长的倾力提携有着很大的关系。当然了,“礼”只是他们其中的一种关系。
   李副市长是这个城市“土生土长”的干部,有着很深的社会根基。无论上级组织从什么地方调来个市长书记,最终都得间接或直接地利用李副市长在这个城市的影响力而开展工作。
   据说李副市长不止是在省上有背景,还可能有更大的政治根基。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的干部都觉得李副市长的城府很深,威望也挺高。李副市长还有个“不倒翁”的“美誉”。
   唯一让赵立柱搞不明白的,就是李副市长既然有那么大的能量,为什么当了两届副市长了,怎么连个常务副市长都弄不上?也没有挪个地方再升一级?再不升迁他的年龄就快到站了。
   赵立柱之所以有些忐忑不安,除了这座城市干部队伍里流传着他是李副市长的四大本土干将之一外,再就是他和李副市长的关系中那些“礼”的关系。除了他当副局长,局长的升迁“礼”外,还有陈毛根前几年那两块商业住宅用地的“礼”,还有通过他,其它几个开发商弄地皮的……
   赵立柱的思路在这些问题上飞快地扫描着,他想着尽快理一下,看这其中有没有纰漏,尽管他曾把这些令他心跳、心动、心惊、心颤的问题反复考虑过无数遍,也曾采取过许多措施修补过他能想得起来的各种漏洞。
   时间太紧,赵立柱越想越觉得还是不放心,他觉得应该立刻跟他那两位三亲碰个头,再仔细地研究研究。这种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必须万无一失。
   正当这一连串的问题在赵立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圈时,刘秘书又敲门迈着猫咪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赵立柱办公桌旁停步立正再上半身朝前一个微倾,低声说道:“赵局,李副市长办公室说,李副市长今天休假,不上班。”
   平时定性很好的赵立柱心里顿时一惊,但在刘秘面前,赵立柱还是显得很沉稳。他抬起头来并用手理了一下前额的头发,对刘秘安排道:“好吧,你把这几份文件先分转下去,让车九点四十在门口等我。”
   “是!”
  
   (三)
   在小会议室里召开的局党委会上,赵立柱有些心不在焉,但他还是从容不迫地以局党委书记的身份,从工作的角度找出了几个理由,建议暂缓这几位中层干部的任免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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