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周末的那天，天特别冷。午后突然下起了大雪。
　　 玛丽姑妈带着我来到了附近的火车站。本来上午就可以办到的事，可是姑妈偏偏选择了晚上。玛丽姑妈为我围上一条毛茸茸的红色围巾，整个脸被围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人看到我的面孔。我感到迷惑不解，总是偷偷悄看姑妈的脸色和表情。她说都是母亲捅得炉子，不然我们的家庭就不会伦落到现在的地步。大人的事和那些闲言碎语直到长大以后我才恍然大悟。
　　 玛丽姑妈的家离火车站很近，只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我走在她身体的右侧，手紧紧挽着她的右臂。因为路途冰滑，我和她只好依偎在一起。玛丽姑妈精力充沛，她的脚步很有力气，每行一步她的脚步都会留下深深的痕迹。雪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偷偷望着姑妈的脸色，她似乎老了，比几年前老了许多。眼角和额头多了几条鱼尾纹。她很少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十分庄重和严肃。在她的眼睛里我就像一只小宠物，她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她总是怕走露消息让人把我抓去抵债。究竟谁是这个世界上的债主我一点也不清楚，总之是母亲的错误。大家谁也不想原谅母亲……
　　 我经常双手合十为母亲祈祷，希望灾难过去，让我们回到平静的生活中。
　　
　　 晚上我和玛丽姑妈睡在一个被窝里，我依偎在她的怀抱里，仿佛我又回到童年的记忆里。我闻到玛丽姑妈身体上的汗腥味和奶腥味。因为小时候我经吮吸玛丽姑妈的奶汁。我迷迷糊糊像是在梦里听到玛丽姑妈自言自语的声音。“离开七年了，我的小敏长成大姑娘了，嘻嘻。”玛丽姑妈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很甜蜜。她的手来回在我的额头揉来揉去。我咳嗽了几声，玛丽姑妈却心疼地把我撸在怀里。那种亲戚与亲人之间的感情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世界上谁也不会替代那份真挚和真诚。玛丽姑妈情不自禁地掉下两行眼泪，她的泪水一滴一滴流进了我的嘴里，一种咸咸的味道，勾起我对儿时的回忆……
　　 有一天，母亲和父亲突然争斗起来，他们吵架吵得很凶，厮打在一起。母亲被打得遍体鳞伤。可是父亲的毒打并没有改变母亲的恶习。
　　 我的母亲是一个文静善良的女人，她和父亲从村子里搬迁到城里。我们全家人住在一间狭窄的小平房，母亲找到一份送广告纸的工作，她把我送进了一家幼儿园里。当时母亲的肚子里正好怀上了弟弟。母亲每天要走几十里的路程，她要把所有的广告纸送到客户手里。到了晚上母亲就能拿到二十元的广告费，她感到十分高兴。每次拿到广告费她都会给我买我喜欢的东西。搬到城里后，母亲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邱四。邱四满身横肉像一头肥猪，他说自己是我的舅舅。球个舅舅，我哪有这样的舅舅，我在他的裤裆里狠狠踢了一脚。他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把我抱在怀抱里，我像一把鸡毛掸子被他举在半空中。
　　 每天母亲秀外慧中的身影总是出现在街头，她的腋下夹着厚厚的广告纸，往返于康佳旅馆的门口。因为康佳旅馆地处繁华地带，它的附近有游乐场和批发街。母亲走到康佳旅馆的时候，她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那块牌匾。邱四却正好站在一块青石台基上，他像一个小警察在康佳旅馆的门口转游。邱四一眼看见站在牌匾下的母亲。母亲亭亭玉立，腰姿窈窕，她像天女下凡触动了邱四的心。他的目光一直瞄准母亲的乳房。邱四走到母亲的身边，顺手从母亲的腋下抽出一张广告纸，他呵呵干笑了几声，用手指了指康佳旅馆的大门。他说院内的三楼大厅有很多人，每人一份就可以发完。母亲胆怯地跟着邱四上楼，一走进大厅母亲就看傻了眼睛。在一张桌子上围了许多人，男人女人混在一起，他们都在围场内赌博。母亲一看就知道自己被邱四引进了赌场。狗日的邱四竟然把自己引入虎窝。
　　 回到家里母亲一夜没有入睡，翻来覆去想着赌场里的情形。有钱有势的都混在赌场里赌博，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而自己搬迁到城里却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一天跑几十里的路才能挣到二十元钱的广告费。实在是太凄凉了。
　　 邱四在警察局里工作，他的舅舅就是警察局里的局长。邱四大学毕业就被分配到警察局里，每天无所事事，邱四只会呆在赌馆里。母亲找到邱四的时候，邱四正好站在银行的门口等待领低保。领低保的人很多，他们穿戴阔气，开着小轿车，嘴里抽着芙蓉王牌的香烟。邱点头对母亲笑了笑，他们一起走进赌馆。
　　 母亲开始学会了赌博，她辞了送广告纸的工作。有一天母亲得意忘形地回到家里，因为她第一次赢了那么多的钱，她说可以买到房屋。她不允许我告诉任何人。看到母亲得意忘形的样子，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是我的母亲。我感到母亲变了，她在另一个环境中改变自己。
　　 母亲沉弱于赌场，她在赌场内认识了不少狐朋狗友，赌博的事很快就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他怒气冲冲跑回家里质问母亲。母亲说这是别人故意破坏我们的家庭关系。母亲学会了演戏，她在生活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一次次在欺骗自己。
　　
　　 邱四来了，他开着轿车接母亲到了赌场，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呆在一起。一天晚上母亲突然把自己关闭在房间里，后来我听到母亲在房间里失声痛哭，她痛不欲生。我以为母亲生病了，我打电话偷偷告诉了玛丽姑妈。玛丽姑妈来了，母亲和玛丽姑妈说自己输了二十多万。当时，玛丽姑妈被吓死了，她家祖祖辈辈也没有见过二十多万是多少，玛丽姑妈愤怒地走了。
　　 从此以后，我们家里不得安宁，每天有人敲门要债。母亲不敢出门，她的冲动给家庭带来了风波，我们的生活没有平静。父亲没有偿还能力只好带着我们全家一起逃离，离开这个没有平静的是非之地……
　　
　　 那天夜里，为了躲债，父亲领着我和母亲偷偷摸摸来到了火车站，把家里的东西交给玛丽姑妈保管。姑妈只有父亲一个弟弟，她眼睛哭得像蜜桃似得，像是生离死别。上了火车我的心像刀割一样，我们将要到另一个陌生地方生存，我不愿和家里任何一个人分开……火车渐渐开动了，发出了阵阵揪心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