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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鸣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3-01-22 阅读: 26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王强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无头苍蝇般。  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朋友,他来自一个很小的城市,尽管已经十几年了,但对这个城市依旧陌生。虽然娶了老

王强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无头苍蝇般。
   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朋友,他来自一个很小的城市,尽管已经十几年了,但对这个城市依旧陌生。虽然娶了老婆,但老婆也是自己的老乡,所以他在这个城市照旧没啥亲戚朋友。
   而且离婚了,就在今天。实际上也不存在离婚,因为他们就没有领证。这样王强随意地将自己的衣服打了一个包,便走了。没啥可留恋的,没有孩子,没有财产……
   房子好找,王强随便找了个离自己工作单位比较近的地方的城中村中的小房间。在交一个月的房租,压一个月的房租后,买了个取暖器就不剩下什么了。
   没有厨房,王强也不想做饭。
   他想好好吃顿饭,最近半年来总是吵架,只是“偶尔”吃顿方便面。他想吃点炒菜、米饭,喝些酒。不是庆祝,但也并非借酒消愁。
   十几年前他考上了这座巨大的城市中的一所大学,然后就留在这个城市,就像他所有的同学们一样。但现在他失去了和他们的所有的联系,或者说,他不再联系过去的所有的同学们了——王强还是走在大街上,不禁对自己冷嘲热讽起来,他甚至自言自语道:终于混成了这个德行。
   王强找到了一家小馆子,某家湖南菜土菜馆。一个丑的很难得的女服务员,殷勤地拿来菜单,压低声音亲切地问王强道:“你要点啥菜?”王强看着菜单反问道:“你这儿有啥菜?”服务员说了几样菜,都是店里最贵的。王强看着菜单默不作声,他点了个牛肉煲和一个炒青菜,还要了瓶啤酒。
   等了半天菜才上来,那个丑陋的服务员却不像刚才那么殷勤了,她甚至将菜盘摔到王强的面前。因为刚才饿得够呛的王强不断地催促厨房快点上菜,这最终令服务员对他失去耐心。
   牛肉煲味道还不错,但卖相糟糕,就像直接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一样,再就是牛肉少得可怜。不过哪里都一样,自从全面涨价后,所有的馆子都不约而同地涨了价钱降低了分量。
   不管怎么说这是半年来王强第一次好好吃饭,所以王强吃得还是很香。
   有人叫王强,王强便匆忙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四下张望——但他啥也没看到,而且他知道确实不应该有人叫他。在这个城市里,作为一个孤单的个体,他深刻地知道——自己并不具备统计学上的意义,所以理所因当地被忽略了。归于被遗忘的那一堆,或者说,用网络语言说:他,或者他所属的那一堆都被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屏蔽掉了…….
   然而毕竟有个声音,飘飘渺渺地在呼喊他,他甚至感觉到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一回王强并不急于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而是一边吃一边转过头去,他赫然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后面,说道:“王强,是你吗?王强,是你吗?”
   王强当然是王强,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喊他的女人是谁,说句老实话,对于眼前这个女人王强没有一点印象。
   这个女人三十岁不到,不过也差不多了,虽然相貌依旧姣好,但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分布在眼角和脖子上。王强注意到,她满口自己的家乡腔调。王强想道:那就对了,也许是个老乡吧!所以王强并不打听这女人的姓名,他想在一会的攀谈中慢慢地搞清楚,冒冒失失地问她太尴尬了。
   女人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王强的对面,而丑陋的服务员麻利地满是期待地拿来了一副新的碗筷。王强并没有点新的菜上来,他知道必然是自己掏钱,他钱可不多了。
   女人热情问王强道:“王哥,你最近忙啥呢?嫂子好不?”王强冷冷地截断她的话说道:“我还好,现在我已经不和她在一起了!”那女人有些尴尬,啊啊了几声之后,便饶有兴致地问道:“咋回事呀?你俩都十几年了,这么分了怪可惜的!”于是,她挤眉弄眼地说道:“你把嫂子的电话告诉我,我给她打个电话,说不定还有挽回!”但王强自己知道整件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因为半年来不断地吵架实在是厌倦了,王强自己都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何况她呢?他想到这里厌倦而且自暴自弃。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好奇故意这样说,女人对于这类感情的事总是有不可遏制的好奇心。
   王强问道:“你吃过没有,喝酒不,我叫他们给你拿个杯子来吧?”女人温婉地说道:“我不喝酒的,你叫他们添碗饭就好了,我就陪你聊一会儿,好吧!”王强便把那个丑陋的服务员又叫了过来,让她加了碗饭。那女孩懒洋洋地将饭端了过来,这次她没有继续将碗摔在桌子上。王强有些天真地想道:她终于赦免了我。
   他看着王一般扭扭捏捏走着的女孩子,心中不知为何满是敬畏,忽而觉得女孩儿不那么丑了,而且从背影来看这女孩儿确实不丑。
   王强百无聊赖地看着女服务员的背影,对面风韵犹存的女人似乎是有些妒忌,她便轻轻地咳嗽一下。王强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走神,他连贯地无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之后,王强开始觉得好了一点。便抬头无语,微笑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尽管此时他还是没有想起这女人是谁,但他依然毫不急躁等着女人自报家门。是的,就像小时候在家门口那条清澈的小河前钓鱼一样。
   想起了家乡的小河,王强的心里满是幸福。过去他总是在这条河边玩,游泳乃至温书。河里有肥美漂亮的鱼,蜿蜒而闪闪发光,就像是家乡——这永不衰老的妇人丰腴的脖颈上的一条钻石项链。
   王强的脸上有了些笑意,不过对面那女人的面貌却变得模糊起来,声音也似远似近飘飘渺渺。王强遥思着故乡,看着对面的女人一张嘴徒劳无益的开开合合。王强努力的想要集中精神,但是他心里只有家乡的小河,和它哗哗啦啦的声音。他仿佛还是那么小,赤裸着身体在河里嬉戏玩耍。
   一切恍如昨日。时光悄无声息,至今王强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还漂在异乡。那哗哗啦啦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巨大的耳鸣,王强此时啥也听不见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用手掏挖自己的耳朵。这才慢慢地又听到了对面那个女人的声音。那女人正言之凿凿地论证道:“所以,我觉得你和嫂子还有复合的希望……”
   王强还是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但是肯定比他小,女人总喜欢当大姐姐。
   王强其实想到很多,多半是那些关于家乡的甜蜜回忆,和那些已经长大且为人父母的儿时玩伴或者其他。他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的小河边烤鱼的故事,用些木头将火点着,慢慢的烤鱼。他会从家里拿些盐,洒在鱼的身上,除此之外没有调料。
   王强知道自己的回忆有些过分的美化故乡,事实上他的故乡只是山谷盆地中的一个小村子。隔绝世外,但绝非桃花源。而且太安静了……住得久的话,人就会莫名其妙地急躁烦恼。虽然明知道这一切,王强还是照旧地继续地美化自己的家乡,甚至有了想回家的冲动。
   这时饭馆外面飞驰而过一辆红色的救火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王强看着对面的女人不由得深深地出了口气。那女人于是问道:“大哥你咋了?”王强这次听清楚了,说道:“没啥呀。”于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一切不再恍惚飘渺,这间破败的小酒馆的煤炉子熊熊燃烧,散发出无尽的暖意。王强看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女人,越来越诧异——他又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但是还是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谁?
   他们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屋外似乎越来越冷,天气莫名的阴沉压抑。人们裹紧了冬装,匆忙地走在路上。态度坚决,去向明确。而王强却怅然若失,心中悲苦的不能自己。到不是因为他和女友的分开,而是对自己的混沌不堪的生活感到真正的绝望。尽管昨天他不是这样,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在给女友做饭,并且一边打着讨饶的腹稿,以期最后挽救这段十几年感情。然后今天就搞成这样了,王强只好给单位请假,因为必须去找新的房子。
   天真的阴沉的要命,犹如一口锅扣在城市的上空,已经好几天都是这样了。但是下不来雪,莫非,王强绝望却幸灾乐祸地想道:难道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吗?
   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十九号.....
   对面的女人照旧坚决且毫不动摇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还在滔滔不绝地劝王强回去和自己的女友复合。
   但过了一会儿,天真的黑了……
   于是王强问那女人道:“你老公是做啥的?”这话问得女人张口结舌,她嚅嗫地说道:“我没有结婚,过去有个男友,分手了。”出于一种惯性,或者说下意识的以攻为守,王强心不在焉地问这女人道:“你们一起生活了多久,为啥分开呀?”那女人将手一摆,快速而意味深长地说道:“唉,现在的男人呀,你们这些男人呀!”王强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事实上对于这样的陈词滥调,作为一个男人又能如何表态呢?于是他低头更加沉默地喝起酒来。女人照旧唠叨起来,无非是说王强女友的好处,两人生活的好处。
   王强已经慢慢地开始适应,虽然只是单身生活的第一天。他甚至从中体会到些好处,过去女友是不许他喝酒地,再就是现在也没有人管他抽烟,或者晚上几点钟回家。
   那女人忽而小声而神秘地问王强道:“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了吧?”王强感到莫名其妙,进而有些生气,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女人的话,说道:“这才一天,就有新女友,也太快了吧!”但他又有点不甘示弱地说道:“最少得三五个月吧,现在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这令女人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是是,我知道你没有小三,呵呵。那赶快和嫂子复合吧!”王强淡淡地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说道:“嗯!”那女人看到王强并不真的为之所动,便说道:“你给嫂子打个电话吧?!”王强有些木讷地说道:“好!”但照旧没动。一时间饭馆里变得安静诡异,除了王强自己的巨大的耳鸣。
   现在虽然到了吃饭的时间,天也完全黑了下来,但是一个客人也没有。那丑陋的女服务员坐在炉子旁,如同猫一样。慢慢地女服务员走到吧台,扭开了音响,顿时餐馆里满是庸俗欢快的音乐。歌手的声线非常地健康而快活,王强不知不觉地听了进去,甚至打起了拍子。
   屋外真的黑了下来,到处是霓虹灯明亮闪烁。光秃秃的树木摇曳着,听不见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好在那炉子烧得正好,服务员还嫌烧的不好,不断地往里面加煤。并且用火筷子不停地用力地捅戳着。于是火苗跳跃上下,还冒出一些火星子。王强看得有趣,便对那个女孩子说道:“再拿瓶啤酒。”
   那女孩长得太丑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就更丑了……
   女孩儿仿佛猜出了王强的所思所想,所以照旧地不耐烦地继续捅火,嘴里只慢悠悠的应付道:“好。”于是那女人又开始絮叨起来,继续翻来覆去闲扯淡。王强听着,慢慢的又觉得耳鸣起来,于是那种朦胧恍惚的感觉又重新萦绕心头。
   他想起了些自己和前女友刚认识时的事情,自己是如何心中忐忑地在大学外等待她的情景……
   那时的女友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女人。那时候她只是个瘦弱的纤丽身材娇小的女孩儿。同他不一样,女友虽然是同乡但是是县城里的,家里比他有钱,打扮也比他时髦体面一些。而且在大学的同乡里颇有些名气,因为学习特别好。王强追她真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是的,当时王强自己就是这样觉得,而且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他成天在女生宿舍前的空地瞎转悠,用微薄的从嘴里省下来的菜金为她买些小礼品。比如好吃的糖果,一只小小的可爱的玩具熊,或其他诸如此类的玩意儿。也常冒着雨等她下课,只为能打着伞送她回宿舍。
   当时他心里只有她,无时无刻地思念着她,甚至对她不断地夸下骇人的海口——比如要做这座巨大的城市的市长什么的……
   然而十几年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去了,他们还和刚来时一样的贫困,男人女人便互相把气撒在对方头上。终于互相不能在忍耐下去,直到如今的决裂。
   王强不由得叹了口气,窗外霓虹灯照旧辉煌灿烂,对面的女人照旧唠叨,甚至女服务员也照旧不可救药地鬼魅般丑陋。一切恍如隔世。其实王强并不觉得自己老,至少在心态上他不觉得。不是吗,虽然将近四十岁,他还是觉得和过去没啥区别。就像昨天他还在小学的教室里走神,家乡的河边钓鱼,雨中的教室前苦等自己的爱人。
   耳鸣……
   王强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点着了根烟。对面的女人看到此处不由得一惊一乍,以为自己的言辞打动了王强。于是更加卖力地夸赞起王强的女友,从工作到持家,从长相到气质。王强默默地听着,就像听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一件自己不感兴趣的闲事。他的心里也波澜不惊,因为实际上他啥也没听清楚。
   他耳鸣的厉害……
   关于离开的决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开始王强还害怕自己要是离开,会没有人像自己那样呵护她。但是只过了几天,他胸腔里已充满了对自己极其恶毒的嘲笑。十几年在这个城市的打拼,已经切切实实地证明自己不过是个废物点心。也许她没有自己,日子能过得更惬意些,或者与别人有一段美好的姻缘,退一步讲至少会有钱养个孩子。
   想到了这十几年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的经历,王强不由得唏嘘感慨。十八岁来这儿上大学,二十二岁毕业,直到现在——自己甚至在这个城市连片瓦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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