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小说】春 联
作者: 沱牌曲酒
时间: 2013-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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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在镇政府大院值班。中午,在大门口溜达,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看,是皮叔。言来语去,才知道皮叔去收购站缴了一头肥猪回来。农村人养一头肥猪是不容
腊月二十八,我在镇政府大院值班。中午,在大门口溜达,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看,是皮叔。言来语去,才知道皮叔去收购站缴了一头肥猪回来。农村人养一头肥猪是不容易的。皮叔要过个肥年了。
皮叔走出很远,放下拉着的架子车转身回来了。说是年成好,很想讨个喜兴。踟蹰半天才说我的笔墨好,想请我写幅春联。我连连答应。
下午。我回到家里,妻子拿出一包香烟,神秘兮兮地说,“一年哩,犒劳一下!”一向惜钱如命的妻子如此慷慨解囊,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妻子说,“烟是皮叔送来的。”
我想起皮叔让写春联的事儿。
皮叔不识字,孤门独户。他的手艺如同他的姓氏一样独单。年轻时,打马掌。马儿骡儿驴儿常年劳作,蹄子磨出一层厚厚的趼皮,不切除,拉车像穿着厚厚的皮靴,用不上力。人们称其为蹄垫。皮叔就做这个行当。马儿半年才能磨出垫皮,多人做这一行就有点僧多粥少了。原先皮叔是与师傅做,师傅去世了,方圆几十里仅有皮叔一人做了。打马掌是技术活儿,需要眼疾手快,详略得当。切除少了,蹄垫难以根除;切除多了,马儿拉车跑道蹄子疼痛打软。操作时,皮叔提起一条马腿放在小凳子上,蹄子反转朝向自己,用锋利的铲子切割马掌。动作敏捷,老嫩适中。切割时,皮叔时刻应对着突发事件,闹不好马儿一蹄子踢过来,人仰凳翻。皮叔扛着如他一样结实的小凳子回来,我喊着皮匠叔叔,皮叔就会喜咪咪的掏出一块糖。我母亲像村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皮叔。待皮叔离去,母亲就会把糖夺过去,狠狠地丢进坑塘里,伏在我的耳边小声说,“吃它干啥?一股子驴蹄子味!”
如今,马儿驴儿肉搏之身由遍体铁甲的拖拉机代替它了。皮叔的独门绝技毫无用武之地。“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树。”皮婶早已瑶池赴宴了,皮叔想生育也没有那块富庶的土壤啊?土地是国家的,皮叔咋栽树?皮叔只有养猪了。
我抽着皮叔送来的烟卷儿,心里不是滋味。这一包香烟要耗去皮叔两三天的柴米油盐钱!
“这叫润笔啊;唐朝的大学士韩愈你知道吗?作一幅碑文,非三斗小米而不为!”妻子说笑着。
说话间,皮叔过来了。拿着一卷红纸,乐乐的。我展纸研砚,使出浑身解数为皮叔书写春联。皮叔一直夸赞写得好。妻子问皮叔好在那里?皮叔笑得有些不知所措。很落寞。
春节那天,天气晴朗,我在村街游走,皮叔很兴奋地朝我走来。亮着嗓门说,“春联写得好啊,很多人围着看呢!”
我很为自己的作品得意。皮叔悄声说,“仅看门口那一幅啊,大伙说说笑笑,乐得前仰后合的。我知道,那一幅是你先写的,是不是写第一幅饭劲足?写得特别好?”
我很为皮叔的幼稚可笑,一人的笔墨怎会有出入呢?便与皮叔一起去观看春联。我一看,差点晕倒。使劲地跺着脚“咳”了一声。皮叔瞪大眼睛,问,“咋回事?”
“这一幅贴倒了;皮叔!”
“是吗?”皮叔如梦初醒。
我吩咐皮叔赶快揭下来。皮叔指着邻门贴着的一个很大的“福”字说,“我看那个字也像屁股朝天啊?”
我说,“人家是故意把‘福’字贴倒的,是盼望别人说福到了。你这不行的!”
“字里有恁多道道?”皮叔问得很小心。
春联很难整条儿揭下来,皮叔很为难地望着我。突然,爽朗地大笑了,“别骑着驴找驴了,你再重写一幅得了!”
我重新写好亲自帮皮叔贴在门框上,唯恐皮叔再贴倒置了。皮叔笑着,很满足。
我去镇政府值班了。下午,我刚走进家门,妻子又递过一包香烟。我惊奇地问,“这包烟不会再是润笔吧?”
妻子说,“咋不是?皮叔刚来过,让你再写一幅春联!”
我百思不得其解。
妻子告诉我,皮叔说,春联贴倒的时候围着观看的人很多;贴正了,一个围观的人也没有了。人老了喜欢人多喜庆,还是再写一幅倒贴吧,让家门口热闹起来。
我的眼睛有些温热,我突然感到皮叔很孤独,那春联上一个个倒置的字很像吊起的皮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