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墙
作者: 新雪
时间: 2013-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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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小强从城里赶回老家时,李长顺正头顶烈日,戴着一顶旧草帽,脖子搭着一张半黑半白的毛巾,身着天蓝色汗衫,半新不旧的军裤挽到脚肚,套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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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强从城里赶回老家时,李长顺正头顶烈日,戴着一顶旧草帽,脖子搭着一张半黑半白的毛巾,身着天蓝色汗衫,半新不旧的军裤挽到脚肚,套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军用胶鞋,挑着一挑大粪,走几步,扯下脖子上毛巾擦一把脸,走几步,又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以至于,原本腊黄的脸,被擦得通红通红,醉酒般地喘着粗气。
李小强赶上去,轻轻叫了一声爹,又叫了声爹,心里一酸,眼泪便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挂在脸上。
李长顺愣了一愣,看清了是自家儿子,又擦了一把汗:“哭哪样哭,没出息!要回来也得事先说一下。”
李小强拦在李长顺面前,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帮李长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给您老人家说过好多次了,不要扭着那几块土地不放,您就是舍不得,您这样累死累活的一年能挣多少钱?”
李长顺眯了李小强一眼:“不是钱的问题。”
李小强没再就这个问题和李长顺争论,这个问题他们父子俩争论了不只一回,每一回,李长顺只要再说上一句:“我知道,你在外面抽一包烟的钱,比我在家里干一天活挣的钱还要多。”李小强就哑口无言无话可说。李小强只好息事宁人:“好,不说,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李长顺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李小强:“你先回去,我一哈哈就回来。”
李长顺心里很清楚,李小强这次回来的目的和前几次一样——接他到省城共享天伦。
之前,李小强每次回来接李长顺去省城,他总是对李小强说,要是你妈还在,她可以去帮你们带带娃子,我去干什么?磨阳寿啊!庄稼人不怕苦不怕累,怕的就是闲着没事做,懒病懒病,就是闲着没事做闲出来的!这次李小强不依,李小强摇了摇头,说:“您老人家不为您的身体着想,也该为我们当儿女的考虑考虑吧,把您一个老人留在农村,别人家会怎么看我?”李小强这样一说,李长顺无语了。村子里那几个外面打工的都把老人接到了城里,咱小强不是打工崽,是正二八经国家工作人员,正二八经的在城里有自己房子,有自己的家。好一会儿,李长顺才低下头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我不想做孤魂野鬼,落叶还要归根呢!”这下轮到李小强无语,村子里在外面工作的老人,死后都要想方设法地运回村子土葬,何况一般的平民百姓!李小强作了让步,说:“您老人家先住住看,实在不习惯再回家也可以。”当儿子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长顺便没了不去的理由。
2
城里人的早餐是一杯牛奶,一个面包。不像庄稼人,要么是茶叶煮面条,要么是茶叶炒稀饭,提神充饥两不误。
李长顺学着儿子儿媳的样子,嚼一口面包,喝一口牛奶。面包酥酥的,牛奶甜甜的,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味道。他觉得还是庄稼人的茶稀饭好吃。
“爸,等我有空了,陪您到公园广场走走。这些天您先将就一下,在家里别出门。”李小强喝完牛奶,一边整理着公文包一边说。
其实就是儿子不吩咐,李长顺也不敢出门——他怕自己一旦出门,会找不着回家的路。
父子俩到达省城时已是晚上。他们下车后,立即上了一辆出租车。李长顺对省城的了解是模糊的,他是从出租车的窗子看到模糊的省城。大致的印象是:城市没有晚上——晚上和白天一样明晃晃的——开着路灯;街边的人也是一个样子,男人们都穿着衬衣,又都像儿子一样在脖子上套着一条布袋,女人们穿得都很单薄,还是透明的那种,隐隐约约能看见衣服里面的内容,有意留下一两颗扣子不扣,能把人的眼睛锁住;街道上的车辆蚂蚁一样一辆挨着一辆,蜗牛般爬行;街道两边的楼都很高,看不到顶;临街面全是门面,卖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全是些花花绿绿的人……
“过几天就习惯了。我先上班去了。”儿媳玉珊肩上挂着一个小包包出了门。
“嗯,过几天就习惯了,你们早点上班去吧。”李长顺像是对儿子儿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爸,电视我给您开着,不想看就关了睡觉。”李小强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就关上了门,震得屋里蜜蜂一样“嗡嗡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蜜蜂一样“嗡嗡嗡嗡”声彻底地消失之后,李长顺觉得自己心里被什么东西掏空一样六神无主。客厅里空空如也,除了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冰箱里的“嗡嗡”声外,只剩他的呼吸声了。他半躺在沙发上,觉得屁股底下放了针一样,让人坐立不安,又像有许多跳蚤在身上爬,浑身不自在。
电视里唱着跳着的红男绿女们看得李长顺头晕眼花,他索性闭上眼睛,思索着找啥子东西来打发时间。
有了,我可以把带来的衣服再洗一遍!李长顺终于想到有事可做了。虽说那些衣服在家时是洗过的,但穿的时间少,无非是赶场吃酒、走人走户的时候才穿一次,其余时间都是放在柜子里,时间一长,就有些发霉。
李长顺便翻找出家里带来的那些衣服开始搓洗。他没有用洗衣机洗,不是他不会用,他会用,而是不想用或者说是不能用。儿子前年回家就给他买了洗衣机。在老家抢时间,用洗衣机洗衣服时可以顺带做一些别的事:可以在洗衣服的时候做饭吃饭;可以在洗衣服的时候去附近的庄稼地里走一圈,看看苞谷和谷子的长势等等。而他现在有的是大把的时间,正想着办法消磨时间呢。所以,他只好手工搓洗。他在大盆里放满水,放入要洗的衣服,放入少许的洗衣粉,先从领口搓洗,接下来是袖口。他觉得自己从来没现在这样认真地洗过衣服。他搓洗完从老家带来的衣服,竟用了两个多小时。
李长顺正要把儿子儿媳换下的衣服拿出来搓洗,突然间又改变了主意。他想:得留着,留着第二天洗。
李长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一刻,还有一个多小时儿子儿媳就下班,这一天总算捱过去了。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儿子儿媳下班。他坐回沙发的时候,右手碰到电视机的摇控器,“喳”的一声,屏幕亮了一下,电视被换了频道。他在老家几乎不看电视的,就是晚上也很少看。他晚上的时间一般都是和李长明几个老家伙一起摆龙门阵拉家常。现在没人陪着摆龙门阵,他只得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随着“嘀嘀嗒嗒”的枪声,电视里出现了解放军攻打山塞土匪的画面。山下的解放军正在装大炮,山顶营盘里的土匪们正在手舞脚蹈地叫喊着,挑畔着。随着一声炮响,营盘里的土匪们不再叫喊挑畔了——一发炮弹在营盘里开了花。
李长顺被电视画面吸引住了,以前解放军在李家湾也打过土匪,情景跟电视里演的相差无几。就在他看得津津有味时,门“吱嘎”一声响,儿媳玉珊回家了。玉珊随手拿起遥控板,手指头那么轻轻一摁,电视里举着双手投降的土匪没了,把土匪们打得落花流水的解放军也没了。玉珊手指头再那么轻轻一摁,电视里就出现了一群少男少女。明明是男孩,头发却比女人的还长;女孩呢,偏偏是短发,看上去就是一个假小子。小小年纪,一个个坦胸露乳,看得人都觉得难为情。
李长顺正要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又听见玉珊说:“爸,这个好看,超女。”他嘴里应着,却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老人公和儿媳妇看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成何体统!不看呢,眼睛又没地方放。玉珊却看得很带劲,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眼不眨,嘴里跟着电视里的男女哼唱着,完全一种忘我的境界。
小强下班回家,才把李长顺从这种尴尬的场面中解脱出来。小强一回家,玉珊就进厨房做饭。李长顺也随着玉珊到了厨房。他是想帮儿媳打下手——淘淘米,洗洗菜——在老家是要大家帮忙做饭的。可能是上了点年纪,尽管他听玉珊的吩咐把白菜用水笼头冲着洗,到底还是没能看见那条附在白菜上的青虫。玉珊看到白菜上的那条青虫的时候,正端着一叠碗,嘴很夸张地形成一个“O”字形,接着就是“啊”的一声惊叫,手里那叠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这次轮到李长顺吃惊了,他随着玉珊的眼光看到了白菜上的青虫,同时也明白了玉珊手中的碗掉到地上和白菜上的那条青虫有关,跟自己洗菜时的粗心有关。李长顺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时,又听见儿媳玉珊的抱怨声:“爸,我不是跟您说了,没事您就坐着休息,您就是不听,就是要瞎忙。您看,您看!”看着玉珊一脸的怨色,李长顺脸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小强进来说了玉珊几句,才拉着无地自容的李长顺回到沙发上。
3
晚饭后,李长顺本想和儿子拉拉家常,他这一天可是憋坏了,一肚子的想法想和儿子商量。他想让儿子儿媳一次性地把菜和米买回家,他可以提前做好饭菜;他还想儿子有时间带他去郊外种地的地方看看……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儿子说:“爸,您早点休息吧,一会儿家里来人谈点事。”李长顺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是要我去睡觉?”儿子点着头说:“您老人家累了,早点休息吧。”他正想说自己不累,玉珊也说话了:“爸,今晚家里来的这个客人有些特殊,人多不方便说话。”李长顺心里紧一下,就凉了,心里想:人多不方便?竟然把我这个当爹的看成是外人!却又不好说什么,低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长顺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心想要不还是回家吧,回到家里,白天弄弄土地,晚上和几个老家伙摆摆龙门阵。他脑子里刚闪出回家的念头,立即又给否决:你能在这个时候回家?进城没两天就回家,李长明那几个老家伙会怎么样看?儿子单位上的那些同事又会怎样看他们?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回家!再怎么说也要呆上半年,自己跟乡亲们才有所交代,儿子儿媳在乡亲们面前才有脸面,儿子儿媳在同事们面前也才有说法。
李长顺胡思乱想的时候,客人到了,嘻嘻哈哈一阵笑声过后,就是闲谈,无非是哪家换了房子,哪家换了电器,哪家又买了新车的家常话,没谈到正经事。李长顺还听见客人问儿子:“听说你回家把伯父也接来了,怎么没见着他老人家?”儿子支支吾吾半天,儿媳才接过话说:“是的,昨天晚上才到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可能是累着,早早就睡下了。”客人“哦”了声,又谈论着别的话题。
李长顺瞪着黑洞似的大眼,盯着天花板,乡下那种虽说清贫但是很充实的日子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放映着。
冰雪融化、绿树发芽的时候,庄稼人便开始购种,翻地,堆肥,播种,育苗。村里的小路上行人不断,不时能听见人们相互询问的声音,你今年后山的土里种烤烟还是包谷?被问的人回答后往往会反问一句,你呢,种不种烤烟?又问你今年买汕优63还是汕优64?回答说,我买的汕优64,增产些。在田地里劳动了一天,晚上睡觉不用翻身就睡到天亮。
树木成荫、一身绿装的夏天,庄稼人又要忙着给庄稼追肥。累了,就躺在树下,乘着荫凉,吹着凉风。老年人卷上叶子烟,年轻人掏出纸烟,边吸边摆着龙门阵。有人就对嘻闹着的孩子们说,你们哪个在叫爹?给你们说过不能乱叫不能乱叫,你们一乱叫我的肚子就痛!便捂着肚子,装着很痛苦的样子。孩子们先是一愣,然后就异口同声地叫着“爹,爹,爹爹爹……”大人故作生气,说不让你们叫怎么不听话?孩子们理直气壮地说,就要叫,就要叫,痛死你!有些孩子又对大人吸的叶子烟很好奇,便问是什么味道,吸过一口被呛得眼泪直流时才知道上了大人的当……
稻谷弯腰、一身军装的秋天更是热闹。人们要么在后山的土里一边掰着苞谷,一边开着粗鲁的玩笑;要么在当坝的田里收割稻谷。特别是当坝,到处是“啪啪”的打谷声,河这边的人问河那边的人,怎么样,比去年多收了几挑?河那边的人问河这边的人,你这田里种不种油菜?又有人说,咱们比比,敢不敢?有人就说,比就比,哪个怕哪个?年轻人们来一个快而猛的“猛虎下山”,老年人则来一个缓而沉的“黄雀散步”。年轻人的速度虽说快,但撒的谷子多。老年人的速度虽说慢了点,但不撒谷子。他们一般是双手握住谷把子,在打斗上用力地拍打一下,再轻弹一下,这样一来,那些夹在谷把子里面的谷子就不会被撒到打斗外面去。所以,年轻人常耻笑老年人慢。老年人呢看不惯年轻人不把粮食当回事的做法。因此,常常会听见父子俩的南北对话,一个说,你那是收谷子还是往外撒谷子?一个说,像你们那样子,这谷子怕一个月也打不完!打谷声,玩笑声,吵闹声,在田野间回旋着,经久不息。
枯叶下树、一身银装的冬天是庄稼人最清闲的日子。女人们围在一起做针织活,拉家常;孩子们堆着雪团,不时会传来孩子因堆雪团而发生争执的争吵声;男人们更不用说,三个一组五个一队聚到一起,要么是打扑克,要么是围在某家看电视;老年人当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日子,围在一起摆龙门阵,晚饭也不用回家吃,哪家煮哪家吃。
李长顺回想着乡下的日子,直到天色放亮才眯了一会儿,又被儿子儿媳起床身吵醒。
4
李长顺披着夕阳的余辉,一手叉腰,一手挡在额头,眯着眼睛,看着刚砌好的一人多高的院墙,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面部因夕阳的照射和激动而微显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