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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年后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01-17 阅读: 59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太阳还没出来,房檐先亮了,迎着东方的一片红霞;三只鸡在窝里咕咕地蹭着翅膀,挤成一堆;厕所的矮墙上有霜,地上的乱草上也有,白花花的像谁撒了荞麦粉;出口气也是白

摘要:太阳还没出来,房檐先亮了,迎着东方的一片红霞;三只鸡在窝里咕咕地蹭着翅膀,挤成一堆;厕所的矮墙上有霜,地上的乱草上也有,灰唧唧的像是撒了荞麦粉;出口气也是白的,直往脸上撞;雾不大,薄薄的,挂在杨树上,凝滞不动;谁家在填炕,烟囱里涌出水桶粗的浓烟,左摇右晃,散开时猛地一哆嗦,没了 太阳还没出来,房檐先亮了,迎着东方的一片红霞;三只鸡在窝里咕咕地蹭着翅膀,挤成一堆;厕所的矮墙上有霜,地上的乱草上也有,白花花的像谁撒了荞麦粉;出口气也是白的,直往脸上撞;谁家在烧炕,烟囱里涌出水桶粗的浓烟,散开时猛地一晃,融进薄薄的雾气里。
   秋虎进屋,门后捏一把斜刃的铁锹出来,窗根下提起背斗,一抡,吊在肩上。硬梆梆的鞋底擦在硬梆梆的地上,踢哩踏拉响。庄子静悄悄的,像蒙着薄冰的一潭水。唯一感到暖和的,是微微弥漫的麦秸和牲畜粪便的气息。他由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身上精神了许多。这时,他听到一声长长的游丝一样的哭声。他立住再听,一切全无。
   三月了,天还这么冷,按阳历该是夏天了,夏天的上河庄草绿庄稼绿,花也多,韭菜花、葫芦花、苜蓿花、茄子花、馒头花、打碗碗花……要啥有啥;河也早开了,摆渡的木船,羊皮筏子,都是上河西去的,河西人赶集、走亲戚也坐这个,屋后那条路就是河西人走出来的。逑!啥新历啊,倒退一两个月差不多,还是老历好,二月二龙抬头,七九八九,沿河看柳,明明白白的!秋虎没上过学,这都是听来的,当然他也更不知道杜甫“三月三日气象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话。他不懂这个。他就想着快春天吧,春天就暖和了。
   秋虎一直往前走,想要走到大路上。大路是庄里人出庄,河西人进城都必走的一条路,牛车马车,驮东西的骡子,都走这条路。早上运气好,他能拣半背斗牲口粪。牲口粪晒干,放在火盆里烧,一样热烘烘的,烧豆子煨洋芋比炭火还好。有时候碰上羊粪了也往背斗拣,晒干了也能点火盆,也能放灶火里烧风箱,耐实不说火头还硬朗。啥粪都拣不着,草根树枝子也算数,总不能大老早地出来空背斗往家跑。他不愿呆在家里,吃饭要到晌午呢。家里没啥好,弟弟喊妹妹闹,还不抵外头省心清静。
   秋虎走得不快,眼睛四处瞅,走几步就使劲跺跺脚,心里跟着就有些气:逑的,这还三月呢,人伸不得手,狗吐不得舌头,三月,逑!这时,他又听到一声长长的游丝一样的哭声,接着是断气似的哽咽。这是沈四妈的声音!他心里一惊,愣怔地站住不动了。沈四家的屋门开着,院里没人,也没个烟火气。院子西头一个厕所,高矮能遮得住屁股,东头一个猪圈,空的,挨着是个柴火堆。庄里人家的院子,大都是这个样子,有的好点儿,高高低低码几层土坷垃,多数都是土坎子,人从门口经过,跑个老鼠都看得清楚。本来过去家家都有院子的,公社弄了居民点,拆旧盖新,一排一排的,整齐是整齐了,可就是乱七碎八的东西连丑都藏不住了。
   昨天下午,沈四的父亲回来了,躺在板车上,沈大前面拉,沈四后面推。板车从大路拐到庄上,坑坑洼洼的小路碰着车轱辘,沈四的父亲就在车厢里“??”地抖动,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烂被子,蒙着头,两条椽棒似的小腿硬挺挺伸在车厢外面。天上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西北风一股一股地吹,小刀子似的,扎得骨头生疼。
   沈四的父亲是富农成分,属于五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前年春播摆耧种麦子,马惊了,折断了耧杆,有人说,这是“地富反坏右破坏生产”;春耕完了修河坝,二百多斤重的石夯滚到了河里,有人又说,这是“地富反坏右生着方子反攻倒算”!于是,沈四的父亲便被遣派到公社集中管制劳动。这些“分子”拢在一起,每天民兵荷枪实弹地押着吆喝着,哪里挖沟修路,炸山排石,哪里就有他们。冬不闲,夏不休……死了通知家人一声,拉走了事。“坏分子死一个少一个!”昨天白天,秋虎没有听到沈四家里有哭声,沈四哭了,可那也只是比平时更快地“嘁嘁”地吸鼻子,他本就是个淌鼻子,不吸还能当米汤喝了不成?
   秋虎暗想:“还敢哭?哭坏人呢?胆子大得很,莫事找事呢!”
   沈家兄弟四个,个个高大壮实,就像他们的父亲。可兄弟四个没一个有婆姨,老四倒是还小,十五六岁,一年四季不穿鞋,光脚,走麦茬如履平地,走豆茬闲庭散步,秋虎羡慕地不得了。他是好歹脚上得有个挡头,就像现在,一只脚单鞋,一只脚棉鞋,两只鞋都露脚后跟。这是他拾粪时拣的。脚上穿的羊毛袜子是自己织的,一个冬天没下脚,到处是窟窿眼睛。说羊毛袜子那是个习惯,其实是杂毛,羊毛,牛毛,狗毛,骆驼毛。他父亲教他织袜子时说,骆驼毛最暖和。可他这双袜子还有驴毛。
   秋虎想着,又往前走。到了大路上,他使足了劲,握紧拳头,“嗷嗷”地吼了一嗓子。不料肚子疼开了。他扔了铁锹背斗,双手捂住肚子揉,呲着牙“啊啊”地喊,狠劲地骂肚子:“哎你个狗日的,爹母水米莫粘牙,你胡逑疼啥嘛?狗咬灯影子??人都不认了!”他直起腰,一吸肚子,抽紧腰带,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裤就忽地往上窜了一大截,小腿顿时冷飕飕的。他低头看看,又把裤子往下拉了拉。
   天还是灰灰的,雾也没散多少。他又想,要是天暖和了就好了,拔根苦苦菜,刨个黄黄?,还有菽菽苗,辣辣缨,哪个都能嚼一阵子。再还有生产队的菜地,谁家院角种的水萝卜,西红柿,黄瓜……都能填肚子,即就是当不了饭吃,长个心劲还是能行的。这会子吃啥啊?想吃娃的牛牛子,娃他妈还在丈母娘腿肚子转筋呢!他苦笑了一下,呆呆地站在路上,向远处望,远处是雾蒙蒙的山影和树影。二十二了,自个都混不住个肚子,还想婆姨呢,还想吃个娃娃的牛牛呢!
   大路上和庄里一样安静,不见一个人,这要是往常,这路上早就车响人吼的闹腾开了。牛车和马车的车厢里,围上一个一米多高的芨芨草圈子,一个不够长,就再拼一个,装满土粪,喊一声“走”,“啃啃卡卡”就上了大路了。掌辕的必定是个强壮男人,两边各还有一个强壮男人护辕,拉车的人有十几二十个,一人一根麻绳,一头拴在车辕上,一头绾个圈横胸套在肩膀上,男男女女,叽叽喳喳,清一色壮劳力。走一路响动一路,牛车轱辘“吱吱嘎嘎”呻唤,马车轱辘是胶皮的,动静小,“噗噗唰唰”,像碾子压在豆?上。但不论那种车,呼喝吵嚷少不了,谁的拉绳松了,掌辕人就点名道姓地喊:“?,赵三,看你这绳子,比你老婆的羔羔(乳房)还软忽!”“策,钱美兰,还没睡醒呢?来哥抱上睡!”“秋虎这狗逑,鞋(hai)屉腰折了,都跑不到人前头!”这些调侃,甚至轻蔑的笑骂,层出不穷,被说的人可以反唇相讥,携枪夹棒,但愤怒、认真、较劲,都不适用。说句难听话说不掉工分,跟谁过不去,那就是跟工分过不去。天天挨冻往出跑,肚子空得饭渣子不见一个,为得不就是个工分嘛!工分是活命的根本。再说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活,是整整一个冬天的差事,致气还能致到哪去,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庄子住着,谁不知道谁肠子有多长!秋虎个子不高,身板瘦巴巴的,看上去还像一个大娃娃。农活当中力气活多,他常被归置到妇女那一伙,工分自然就拿妇女的,老是六分八分,从来没拿过十分十二分。
   往地里送粪,是从地冻开始的。秋虎早早准备了绳子,套圈上缠了些烂布条子,挂在墙上的一个木桩子上。天麻麻亮,他就起来了,不洗不梳不吃不喝往生产队跑,看准一辆车,好歹把绳子拴上,然后再拾掇脚上的鞋。他是把鞋用细麻绳一道又一道捆在脚上的。粪车一旦走开,鞋掉了活该,车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来。有几次他来得并不迟,可这个车说人够了,那个车也说人够了,他知道这是人家嫌在他。他父亲为这个还骂了他:“吃饭猪一样,睡觉也猪一样啊!”他有时很是自卑,觉得自个真是窝囊,看别介(人家)沈大,去迟了,照常是个掌辕的。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没啥,沈大日能得很,两百斤的口袋哈腰(弯腰)上肩,绕麦场能走十圈,可他还不和爹母一逑样,灶柴里头插椽子,烧火棍一个!于是谁消损他,他轻易不会直接顶撞,大不了解个嘴狠:“烂你妈?吧!”
   湖田最远,往返十二三里路;不远不近的,往返也得三四里。每天拉粪卸工,太阳都就两杆子高了,秋虎浑身软得面条一样,别人解绳子走了,他还要在车辕上坐坐,凹塌塌的胸腔子忽闪好半天,气喘顺当了,才慢悠悠地把挂在脖子上的耳套套在耳朵上,再紧紧腰带,捆捆鞋。脊背这时候凉了,像背着一块冰。昨晚吃的两碗面糊汤早已消耗殆尽,身上还时不时地那么悸颤一下。他闭闭眼,挣扎着起来,拉车绳搭在前倾的肩头上,晃晃荡荡在胸口磨蹭。
   庄子周围的田最近,车拉划不来,大多是用背斗背,背一个粪堆,发一个纸条,上面盖有生产队长的私章。纸条换工分,会计记账。拉粪先是生产队牲口圈里起出来的圈粪,就堆在队房不远,山一样高,拉完了再拉各家各户的土炕粪、厕所粪、鸡粪和猪粪,反正能上田当肥料的,都拉,都背。
   年前,趁着田地瓷实,不陷车轱辘,粪都赶着送完了,人也就消闲了下来。可是七九河开,冻土化了,八九雁来,杨花开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耱田播种,跟着趟儿就忙上了。拉粪那会儿省着大牲口不用,一开春,?们才派大用场。先是马车动弹开了,赶集,串乡,换籽种;拉化肥,置办耧具,铁匠铺打犁铧,给马钉掌……
   秋虎拾粪还就得往大路上走,多的时候能走出庄子十来里,在他看来,走得再远也总比套上绳子拉车轻松,没人盯撵,没人吆喝,不用一路小跑,脑瓜子像个出锅的洋芋蛋,热气腾腾。这倒是想咋走咋走,可脚冻得生疼,耳套也不管事了,大(父亲)说是狐狸皮的,屁,根本不挡冷!
   太阳出来了,雾气一下亮了,白煞煞的,天也亮了,蓝得不见一丝云。秋虎看见前面的一个桥坡上,有一溜黑点子,料定那准是大牲口的粪,便尥蹦子扑了过去,背斗“噗噗”地磕在干屁股上,酸酸地疼。拾粪的不是他一个,他看见了,保不定别人也看见了,大冷的天,拾上粪就是把暖和气拾上了。老狗不怕稀屎烫,到嘴的东西不经心,受罪就怨不得别人了。是马粪。一脬就是小半背斗。
   秋虎往回走,瞅瞅太阳,太阳白光光的,还那么爹不亲妈不疼的,没个热乎劲儿,身上还是冷。要有一碗热米汤喝就窝掩(妥贴)了。他热切地想。那年春播,拉骡子驮麦种,地里队里跑一天,回家就病倒了,那是饿的,出汗又招了凉。第二天出不了工,他就躺在窗根底下晒太阳,顺便管着六岁的妹妹。一连几天,他每天就喝一碗清米汤,母亲散工回来给他熬的,就这,好了。米汤是个好东西,白米的黄米的都好,小黄米更好,治病,有油性,滋养人。小黄米公社不让种了,产量低,改种高粱玉米,还把高粱比作驴马交配的大青骡子,把玉米比作出月的大胖小子。这些年都种这些个,说是“人长精神地增产”,可扒挣一年,饱肚子混不上一顿。秋虎没哪天不是猫爪腔子的感受,尤其是这中不溜的小晌午的时候。他的背斗里除了马粪,还有地角渠沟拣拾的高粱根和玉米杆,水口子划拉的草淤子,背斗都满满的了。
   大路上有了人畜活动的影子,有一辆马车来了,銮铃“哗啷哗啷”地响,他认定,那一定是公社供销社的,出门上大路,不是县城就是货栈,干得都是轻巧营生。四匹枣红马,草料足,膘份好,皮鞍皮套铜铃铛,威风豁亮。谁家娶婆姨能用上供销社的马车,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生产队的马车没那么阔,给牲口加个料,还得队长点头批准,车把式有个好鞭子,那也是素天积攒的,今天踅摸个鞭杆,明天谋算个鞭梢子,后天置弄两绺红缨子……总之,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事。
   秋虎叹想地看着马车从眼前经过。婆姨,不敢想,能摸摸那根爆响鞭花的丈二长的赶车鞭子,实在说,也就很知足了。
   秋虎走捷径,从大路下来走在田埂上,手里的铁锹斜拉在地上,走走停停,停下的时候,锹把能把背斗支撑一会儿。说不上这是第几次停下了,停下他就侧着头看太阳,看是否到了吃饭的时辰了。突然,哭声窜得他耳朵有点痒,他一把抓下耳套,往直站站身子,凝神再听,果然就是哭声,是男人那种排山倒海、涕泗滂沱的呼喊。沈四家,淌鼻子沈四家!秋虎一点不怀疑自个地判断。他加快脚步往庄里走。
   走到沈四家门口,队长正好从门里出来,耷拉个头,神情像一块裹脚布,灰刺刺地蛮吓人。
   “秋虎!”队长喊住他,叫几个人,谁谁谁谁,让都快吃饭,吃了带上家伙,河汊子滩挖个坑,埋俩人的坑,挖好了叫我,抹溜!快!队长手搭在粪门上“噗踏璞踏”走了,秋虎还在愣神,咋是俩人的坑?只听队长一声吼:“?,下神呢?叫你抹溜、快,你逑塞到烟囱往黑磨呢?你,你大(父亲)都坷(去)!
   秋虎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家跑,没跑两步,后头又一声吼:“???秋虎,都给说到,记满分!”秋虎看队长这回真走了,这才又往家里跑。到家背斗往鸡窝跟前一撂,晒太阳的三只鸡轰地炸飞起来。他顾不了这个,嘴里紧死叠活地喊:“妈!妈!大(父亲)!”一头扎进屋里。
   传了队长的话,秋虎直奔沈四家。院里站着一群人。他问:“咋了这是?还有谁死了?”“你眼睛出气的!”有人恶狠狠地堆他一句。他慢腾腾往屋里走,心想应该是有哭声的,可是没有,他回转身看看院里的人,也没人想对他说什么,他硬着头皮进屋,一只手刚往门框上一扶,一股浓烈的烟气就劈头盖脸涌了过来。沈四勾着头,用袖头抹着眼泪鼻涕,和他的三个哥哥凌乱地蜷伏在铺了麦草的地上,头上身上粘满了草屑,神情木然。他们面前并排躺着两个人,长的那个蒙着脸,他知道那是沈四的父亲,短的那个也蒙着脸,不用问那肯定是沈四的妈。钱美兰端了饭进来,眼睛红红的:“来来快吃,趁热吃!”饭是黄白米黏饭,上面撒一撮咸菜。兄弟四个从看到父亲那一刻,又到母亲去世,一直就那么爬着跪着,滴水未进。四个人谁也没动。钱美兰又说“队长说了,吃了饭好多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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