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在梦里

有人说梦见一个久不曾联系的人就代表着那个人正在慢慢遗忘你。她从梦里醒来后就一直念着这句话，忽然开始害怕自己被他遗忘，即便她不知道他是谁。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她一直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种感觉却那么熟悉。
　　 爬起来后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感觉仿佛是夏季。她独自站在窗前，房间里的音乐没有关，低沉的男音穿透耳膜撩起心头的思念。她忽然记起了梦中的那张脸，每一次她都努力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中对他的感情，然而她却无法真正靠近他。他的微笑总是遥远而轻淡，若有若无，让她觉得茫然。
　　 她搬了椅子坐在窗前，朦胧中又陷入了沉睡。
　　 风扬起白色的窗帘，蓝色的天幕在此时显得透彻而高远。她细长的头发被风扬了起来，细微的触感伴着耳旁低沉的男音，她觉得自己似乎在梦中醒了过来。
　　 这是第一次她在梦中以一种真实的感觉存在着，没有无力感，不会一直在同一种状态中挣扎。
　　 “小影，还记得我吗？”一个声音忽然这么说，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在笑。
　　 “你是谁？”她茫然四顾。
　　 “你忘记了你一直在寻找我吗？”说完之后他轻轻地笑了，音色清越柔和，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我一直在找你，你现在愿意跟我走吗？”他又柔声说。
　　 “嗯！”她似乎受到了那个声音的蛊惑，茫然地点头答应了。而后她便看见了那张脸，她一直重复梦见的一张脸。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阳光后那双温和的瞳孔，似乎是在笑。
　　 他朝她缓缓走过来，风在这个时候开始变得猛烈。她又问他：“你是谁？”
　　 “我是萧。”他回答。
　　 “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依旧是轻轻地笑。
　　 声音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她揉了揉眼睛，满目的阳光与梦中的感觉无异。她拿起一旁铃声不断的手机看了一眼，有些气急败坏地扔在了一边。
　　 “可恶，打断了我的美梦。”她恨恨地起身收拾自己，这才准备出门买食物。手机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如果不是诈骗多半就是保险公司的电话，她这么想着，心中忽而越发烦躁起来。
　　 超市距离公寓有些远，她沿着湖慢悠悠地走，光秃秃的垂柳和法国梧桐在路的两旁延伸。她正在努力回想那个身影，却不料听见身旁有人说：“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竟然跟我说那个人是上辈子遇见的人。”说完之后，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听到这句话，她突然愣住了，一时间变得手足无措。如果说一个人的梦境源自未知的世界，那么就是说那个人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那个人不存在？她忽然觉得很失落很失落。一直以来的梦境让她觉得他无比亲切，就在刚刚，他还告诉她他的名字是萧，但是这个人却是不存在的。她又望了望那两个女孩离去的身影，转而在湖边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累。最近一段时间她梦见萧的频率变多了，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梦见同一个人，虽然在不同的环境里，但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没有变。很多时候她都快要忘记前一个梦境了，但新的梦境又会产生。她一直以为他们要遇见了，因为在梦中她分明地感觉到自己是喜欢他的，而他也一直在等待着她。但是如果这个人本身就不存在，那么她的等待与寻找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她一个人呆愣了许久，终是去超市买了大包小包的食物。回家的路上她看见《DairyQueen》贴出了最新的冰淇淋广告，鲜亮的颜色让人想起了缤纷的夏日。她想起朋友说过吃甜食就会心情好，于是便那样拎着一大袋食物走了进去。
　　 拣了一处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也便点了超大份的冰淇淋上来。空调设置的温度很高，让人觉得一点都不像是冬天。暖暖的风合着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又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困倦感让她意识到似乎只要在睡梦中就可以遇见那个人，于是她也便安心地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梦中是起伏的山峦，蔓延的白色像是松软的雪地，她感觉自己似乎在空中飞行，跟着他一起，在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地方。她仍旧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温暖的触感让她觉得真实。
　　 “不要动，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他说完回头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满含深情。
　　 但是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感觉到他回头望着自己，深邃的目光有着异样柔和的情愫。
　　 “这是梦吗，如果不是，那你是谁呢？”她喃喃地问他，很害怕梦醒的时候。
　　 “害怕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一圈圈线条荡漾开来，借由着他的笑容传递，温和而虚幻。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彼时仍是光芒四溢的感觉，她能感觉到触动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很突然的，梦中的环境忽然跌落，他们落在校园中。偌大的校园，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觉得疑惑。但是这里弥漫的感觉却一直是她想要的环境，心中不免觉得欣喜。
　　 “如果我跟你走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世界？”她这样问他，因为这个世界让她感觉到真实。
　　 “这里才是你的世界。”他这样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活在这样的世界中，喜欢的东西都在这里，有一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是梦醒了，她从那个世界离开了，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大概如此。
　　 “不好意思，您的冰淇淋融掉了，我见洒在桌子上了所以想帮您擦干净。”服务员解释道。
　　 服务员大抵是见她脸色不好，一脸怒火地瞪着自己的模样，所以又是赔笑又是道歉的。她望了一眼桌子上剩下的大半杯冰淇淋，已经融得不成样子，让人毫无食欲，只好起身准备离开。脑中晃荡不清的都是他的脸，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了。也许比较起来，她更愿意留在梦中。
　　 出门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人，在他回头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与梦境中相似的存在。柔和的眉目，清瘦的体型，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他竟然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服。
　　 他冲她笑，然后等她说“对不起”。但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萧！”。一脸欣喜的表情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林小影，你认错人了！”对方冲她摇了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没想到她竟然没有认出自己，他突然有些淡淡的失落。这么多年以来的记忆与思念，哪怕早已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她也依然停留在他心底里的某个地方，容不得别人触碰。
　　 “你是？”她怔怔地看着他，面前的人影还在跟梦境中的人不断地重合，那种相似的感觉让她困惑。
　　 “不记得我了吗？好久不见，你喜欢吃甜食的习惯还真是多少年都不变呢。”他淡淡地笑笑，如是说。
　　 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她记得他，他是颜穆——她的初中同学。那个时候别人都说他喜欢她，但是她一直都把他当朋友看。直到后来他们上了不同的高中，又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大学，她才与他断了联系，莫名其妙，关系就断了。也许是手机被偷了丢了号码或者彼此太忙碌忘记了联系，总之就是那样没有了关系。后来的后来，她从别人那里得知他有女朋友的事，她费劲周折才弄到了他的电话。她还记得她把自己要说的话写在日记本上，然后念了一次又一次才拨通了他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她终于可以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无所谓。他回答她是真的。她挣扎着挂断了电话，然后蒙着头在被子里哭了起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只是她的感情来得太迟，他没有等她。
　　 “颜穆！”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原来你是记得的。”他笑了笑，露出温和的眉目。也许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只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温和的笑脸。在别人面前，他总是严肃而认真的，目光深邃，仿佛要洞穿一切。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她这样问他。
　　 “嗯，还行吧，一直也都没有什么变化。”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餐厅门口，不知该如何继续。
　　 “那个，她还好吗？你们应该还在一起吧？”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没有看他的脸。
　　 “嗯，还好。”他应了一声。
　　 “哦。”她也应了一声，没有跟他告别，只是独自往外走。她知道，如果自己再继续呆下去他一定会发现她眼底的不舍，他一直都是可以看懂她的人，而她也一直以为他会陪在自己身旁。
　　 回到家之后她一直坐立不安，总觉得像是心里少了点什么。她找来了喜欢的电影，但却没有心思看，听着喜欢的歌，却依旧静不下心来。
　　 浓重的夜，她再次梦见了萧。她在梦里对他笑，然后拉着他的手，内心觉得安宁。他回头看她，笑容温和。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分明的棱角，迷人的瞳孔，嘴角扬起一抹轻轻的笑，俨然是那年夏天的颜穆。那是他踢球后回到教室里取水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挂着明媚的笑将水递给他。那一幕她一直记得分明。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她便喜欢上了他，只是他们都未曾觉察。
　　 “颜穆。”她握着萧的手忽然哭了起来。
　　 “不，我只是萧，只属于你一个人。如果你要把我当做别人，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他说得温柔。
　　 听着他的话，眼泪突然不可抑制地掉了下来。她拉着他的手一直从梦中哭醒，那些被埋在心底里最深处的情感似乎也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那时候的记忆像电影的片段一样在脑中回放，只是，他们终究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