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顶鹤

　　 我是一只鹤，在紫竹林里守候的丹顶鹤。我不知道自己守候的究竟是什么，每次问菩萨，菩萨总是叹气，不肯回答。问得多了，她才淡淡地说一句：“因果报应，总有前因，才有后果。孩子，你总有一天明白的。”我不明白，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天天守着后山的那片竹林，不分昼夜。也许很多人认为辛苦，但是修行总是辛苦的，比起下界那些善男信女，我觉得自己幸福多了。他们都想成仙，没有佛缘不说，情情爱爱的不肯放手，看不破红尘，怎么可能修炼？我问菩萨，菩萨笑着解答：“仙缘也好，尘缘也好，缘来时，躲不了，避不开。”菩萨的话颇含深意，但是我参悟不透。
　　 我来到后山，站在自己常站的位置，又开始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自言自语，我是对自己身后的一株竹子说话。它也许听得懂，谁叫它是南海紫竹林的竹子呢。“缘？什么是缘？菩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那么我呢？我是一只鹤，难道也会有我的缘分？？”紫竹不会说话，风拂过“沙沙”地响，我就当是它的回答，反正我也习惯了。我仰头看了它一眼，这个时候总有风，它就会弯下枝叶，让我饮枝叶上的露水。南海的任何人，当然包括我，都不用吃东西。但是我很喜欢吸饮紫竹枝叶上的露水，甘甜，每次饮过说不出来的舒畅。
　　 风淡云清，我以为我的日子就这样在吸饮着露水和跟菩萨谈论佛经之间过去，直到我得道。可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记得那天，我突然发现身后的紫竹，枝叶枯黄了。我大惊，叫来菩萨。菩萨哀怜地看了紫竹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了个“缘！”字就缓缓离开了紫竹林。我手足无措，没有了紫竹，我好像失去了什么。
　　 没几天，紫竹倒了，倒在我脚边，然后钻入土中消失了。这是我们南海的规矩。但是我知道它还活着，只是一定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再没有人，没有一株竹子肯为我低下身子，给我饮枝叶上的露水，只有它。也许它跟我一样，也是有灵气的，能了解我的心事，能明白我的需求。但是，现在它到哪里去了呢？我开始感觉不习惯。不停地在它来回的地方徘徊，好像在等它的到来。但是时间越久，我就越失望，我知道它是不会回来了。
　　 我站到菩萨跟前，第一次向她要求：“我要去找它！”菩萨没有问是谁，只说：“孽缘！”就对我娓娓道来我的前生是我在丹顶鹤之前的那一世。
　　 前世，我爱上了一个清贫的书生。为了跟他在一起，我变卖了所有的首饰，赎回了自己。忘记说了，我只是一个青楼卖笑的歌女。一开始，我们生活得很幸福，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天天找人家洗衣服，赚得可怜的家用。他就在家里寒窗苦读。尽管穿不起绸缎，吃不了鱼肉，但是看着他读书的样子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高中，那个时候就是我们苦尽甘来的时候。
　　 他要上京赶考了，我没日没夜地干活，找人家洗补衣物，想多赚点让他多带点盘缠上路。看着我娇嫩的双手变粗变老，他心疼地责怪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心甘情愿，只要有他的爱，我什么都愿意。
　　 三个月后，发榜了，他高中头名状元。我欣喜万分地收到了他的家书。一封休书。送信的告诉我，他在京城被丞相看中招为东床。
　　 我疯了，投进荷花池而死。消息传到京城，他后悔莫及，辞官回乡。路过荷花池，他给我上坟，告诉我其中的原委，是丞相利用权位逼迫，他不敢不从。但是迟迟不敢写家书告诉我真相，直到后来丞相请人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休书送来。哭诉完他的原由，他竟然也跳入了荷花池，徇情而死。
　　 菩萨怜我真情，收留我在紫竹林，想不到他竟追随而来，成了南海的一株紫竹，守着我。但是到了南海，就得修炼，我参不透佛理，他只好把自己的灵气化作露珠传给我。而今，他在紫竹林的时辰已尽，只能下界投胎去了。
　　 我大吃一惊。原来它竟是我前世的爱人，是追着我而来的情人，我苦苦哀求菩萨让我下凡去找他。“唉，你们红尘未断啊。去吧，去吧！”菩萨看我去意已定，只得答应。她从荷花池里采下一颗莲子，要我带着：“此番去，你该了却你的尘缘，我不要你喝什么水忘记前生，因为我要你记得回来。时机一到，你就吞下莲子，就能回到南海。”我连连点头，尽管听不大懂菩萨的话，但是终于可以去见他，可以去找他，我的心已经装不下其他什么了。
　　 我出世的时候，嘴里含着一颗莲子，玉做的莲子，含着淡淡的清香。所以，我就被取名为贺珠。这不是母亲告诉我的，其实我一出世就什么都懂，因为菩萨没有抹去我的记忆，让我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这样我就可以凭着前世的记忆去寻找我生命里的爱人。
　　 很多人都知道我冰雪聪明，天资国色，又是含着香莲而来，猜测我可能与众不同，却并不知道其实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在我十岁那年，我的父母终于明白，我居然是个哑巴。我什么都懂，但是惟独不会说话。我的父母开始把我关在家里，担心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其实他们是欺负不了我的。
　　 我就成天在我家后面的园子里玩。我知道我在等待，等待他的出现。我满怀喜悦，没有一点烦恼。菩萨曾点拨过我，他一定会出现，至于以后的缘分要看我们的造化。
　　 园子旁边是我们的一座废弃的宅子，我以前常常带些小伙伴去玩耍。奇怪得很，宅子并不是残破不堪，完全可以住人。我曾用笔问过爹娘，爹娘告诉我说，这个宅子在我出生那年曾借给一个过路的师太住过，她搬走后满宅生香，爹娘怕那人是什么过路的仙家，怕得罪了仙家，就把宅子索性空出来，等哪天那位仙人再来住。要是别人听了一定会笑他们的无知，但是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个说不定就是我的菩萨，送我而来，不放心我所以在这小住。所以我对那座宅子感情更深，时不时地过去看看。
　　 那天我正一个人在宅子里玩扮家家的游戏，那是我最喜欢的游戏，我总是做好两个泥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亲亲热热地过日子。那个时候我正在对他说：“你要快点回来，我等着你回家来。”当然是心里说，因为我不会说话，或者说还没到我说话的时候。突然伸过一只手，拿起了其中一个小人，对我说：“我们一起玩吧，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前世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我没有关于他声音的记忆，可是我转身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来了。我笑得如一朵花般。听得娘说：“看这孩子，总算有人可以陪她了。唉，好久没看到她这么开心的笑了。”跟娘站在一起的一对夫妇用怜爱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那是他的父母。
　　 他叫祝青，（明明是紫竹，竹子怎么又是青色的了？）是我的远方表哥，家乡发大水，他们就投奔我们家来了。忘记交代了，我爹是乡里有财有势的员外。他们就住进了菩萨住过的宅子，我跟他玩得很开心，时时开心得笑得前俯后仰，爹娘不忍心叫我回家。直到看着他们收拾停当，准备休息了，我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他拉着我的手，问我：“明天还来么？”我笑着点头，这个傻瓜，他早已经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却还保留着对我的好感。我心里甜丝丝的。
　　 我不知道天上是多长时间，我已经不记得过了多久了，渐渐地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出落的越发美丽，他也俊朗挺拔，满身书卷气。因为长大了，我们反而不能象以前那样天天在一起了，偶尔碰到只是眼神的交会，但是我可以看出他眼里的深情。
　　 但是我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不安，我记得菩萨说过我们之间的缘分不会一帆风顺，还告戒过我如果不能解开心结就要我吞下莲子回到南海。我不愿意离开他，但是我们之间究竟会发生什么呢？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快过端午了，我娘叫我把包好的粽子拿几个过去，因为祝家的人特别喜欢吃粽子。尤其是他，他说闻着竹叶的清香就着迷。呵呵，他不知道这是他前生自己的味道。
　　 才进院子，就听到他大呼小叫的。他平时是很个很儒雅的男人，今天怎么了？我加紧走了几步，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这个孽障，你娘不过是想叫你娶房媳妇，难道错了么？”听得他爹生气的声音我停住了脚步。他娘叫他娶媳妇？谁呢？我有些着急，急于想知道答案。好像是他下跪了，苦苦哀求着他爹娘：“孩儿不娶，除了珠儿孩儿谁都不娶！！”这个冤家原来心里是有我的，可是……只听得他娘说：“珠儿是个好姑娘，可是她不会说话啊！为娘的怎么忍心让你娶……万一将来孩子也不会说话，我怎么对得起你祝家的列祖列宗啊！！”如遭雷击，我怔在那里一下子什么感觉都没了。是啊，我毕竟是不会说话的。其实我知道我自己是会说话的，可是我只会说几个字，说完仍旧会失去说话的能力的，菩萨说过的，说话对我而言并不能解开命运的结。况且上辈子我欠他的，他没说一句陪了我一生。
　　 我端着一盘粽子，离开了他家。
　　 半个月后他离开我上京赶考去了。我想大概这次，真的该如菩萨所说，我们的缘分该在这世了结。
　　 我没日没夜地缝制衣物，为他，为我爹娘，也为他的爹娘，在我心里他们也早就是我的爹娘了。爹娘吓坏了，天天到我房里看我赶制的新衣，问我什么，我只管摇头，什么都不肯说。我不敢告诉他们，等他高中状元的时候，就是我离开他们，回到南海的那天。
　　 我一天一天消瘦下来，除了缝制新衣服、过去照顾他爹娘，剩下的时间我就不停地写，写了许许多多，爹娘想看我不让。我只是想把我和他的几世情缘都写下来，等哪天我走了，好让爹娘知道。
　　 好几次，我都看到我扶他爹娘出来散步的时候，他娘眼睛里闪着泪花。我很想告诉她不用为我感动，我就要离开了，我不图她感动，我只想报答他们把他带到了我身边。
　　 三个月后，发榜了。他中了头名状元，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的才华，他前世就是钦点的头名状元。
　　 我该走了，我把帮他和他爹娘做好的所有衣物送了过去。回到房里，我把我写的东西放在书桌上。我拿走了我心爱的瑶琴。青，我要走了，临走让我唱一曲给你听，不知道远在他乡的你是否能听到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声音。
　　 来到荷花池边，我叫丫鬟点上了熏香，屏退了下人。心开始慢慢地疼起来。我知道，这次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了了。但是，他心里是有我的，我脸上挂着幸福的泪水，轻启嘴唇，开始唱我今生的绝唱，也许是永远的绝唱。因为回到南海，我将仍旧是那只孤单的丹顶鹤，不会说话。
　　 “南海紫竹林，几世结情缘，孤竹丹顶鹤，一别三千年。”悠悠的琴声，诉说着我的哀愁，我心如刀割，他再也听不到了，听不到我的声音，听不到我的心声了。
　　 我从脖子上取下了玉莲，看着它心里愁肠百结。菩萨，我来了。我心里轻声叫着。
　　 突然，我朦胧中仿佛听到了菩萨的声音：“舍即得。你既用情如此之深，我如何舍得让你回到我身边孤独修行呢？”我握着莲子，四处张望。
　　 果然是菩萨，荷花池中荷花之上，正含笑看着我。她用手指着我的身后，我回头，竟然看到了他。他和他爹娘正站在我身后，满脸喜悦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怎么了，再回头，菩萨早就不在了。
　　 他冲过来，双手紧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我娘答应咱们的婚事了！我娘答应了！！”我这才知道，他为了早日见我，连发榜都等不及就赶了回来，苦苦请求他爹娘我们的婚事。他娘终于答应了他。
　　 “珠儿，你怎么一下子会说话了？怎么回事？？”他惊奇地问我，看来他们都不知道菩萨的存在。我不敢告诉他，我只能说这些，以后都不会说话了，看着他爹娘惊喜的神色我却不敢说出来。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我回到房里，写的满纸的文字都变成了白纸。我知道那是菩萨所为，天机不可泄露，既然他已经失去了前世的记忆，那么关于前世的种种就只在我一个人心里了。
　　 我想我不能回到菩萨身边了，我焚香祈祷，对菩萨说了自己的心里话，我离不开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我们是几世的缘分，我不能轻易放手。我想菩萨一定是答应的。因为那天的几支香的烟就笔直往上，是好兆。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莲子放入了荷花池里，因为我不再需要了。
　　 就在莲子放入水中的时候，整个荷花池满池的清香，所有的荷花都竞相开放。
　　 我站在荷花池边，心里充满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忽然我听到他的声音：“回去吧！”我回头，他不知不觉站在了我身后。我点头脱口而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