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与死案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个春夏之交。
　　 这天早上，鹿鸣县公安局刑警队接到报警——“二副食”被盗了。
　　 “二副食”就是县第二副食商店。李广副大队长带着两个手下及时赶到现场，经过一番侦察后，觉得这个案子很蹊跷。几扇窗子连冬季里糊窗缝的纸还没来得及揭掉，陈旧的灰尘上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钢筋防盗护窗十分坚固，墙壁和天棚都是白灰抹的，没有破损，疑点只能在门上。
　　 门是用铁皮完全包严实的两扇对开的板门，中间并排着四个手指粗的铁鼻子，门闩是一根大号的铁棍子，一头是焊死的回弯儿，另一头有个眼儿，由一把大锁锁着。
　　 大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车辆驶过，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这个副食店挂出“暂时停业”的告示，显得有些不协调。
　　 李广在商店门周围转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发现。他问商店经理，被盗的东西有多少。经理说，初步发现少了两木箱饼干和部分糖块。
　　 李广锁着眉头想，盗贼是从门进入，这已经没有异议。价值百元，相当于一个职工的两个月工资，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案子。
　　 他回头对经理说：“我这边完事儿了，你们该清点就清点，该营业就营业。这几天，我可能随时叫你们单位的职工到我那里去问情况。过一会儿，你先到公安局找我。”
　　 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李广又向商店经理了解一些其它情况，然后问：“你怎么看待这个案子？”
　　 经理想了想，说：“李队长，我感觉盗贼是从门进去的。”
　　 “对。”
　　 “可是商店门的钥匙，从昨晚下班后，一直都在值班的副经理手里。是值班的监守自盗？”
　　 李广没有表态，说：“你回去让昨晚值班的人过来一下。”
　　 过一会，昨晚值班的副经理赵万成来了。李广忍不住笑着说：“小时候钓鱼打麻雀什么的你都懒生，这回连商店被盗都赶上你值班了。”
　　 赵万成可笑不出来，一是失职了，二是当晚只有他经管钥匙。他说：“那锁头刚换不久，两把钥匙并排串在钥匙链上。当晚我和单位的更夫一直在一起，前半夜没有睡，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我觉轻，没有听到隔壁营业室里有什么动静。”
　　 李广在那里不言语，赵万成有些着急，便说：“可能有人会怀疑是我干的。说心里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我干的。”
　　 李广说：“你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李广和赵万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相互了如指掌，李广心眼有数，赵万成饿死都不会偷东西的，而且他还是县里商业系统的劳动模范。
　　 赵万成说：“怎么说，我也逃脱不了干系呀！”
　　 “你有失职的责任，但是不是你偷的，得看调查结果，由我这里认定，别人只能瞎猜而已。”李广说“有时候确实可以把复杂往简单想，比如谁的手里有另配的钥匙。”
　　 送走赵万成，李广想，他和赵万成中学毕业后，一个分到公安，一个分到商业，事业上都是在爬坡的时候。自己在刑警队多次破获疑难案件，被周围的人们誉为“神探”，如今是主持工作的副队长。队长的位子由一位副局长兼任，其实就是在替他占着位置，只等他羽翼再丰满一些或再破个疑难的案子，便顺理成章的“转正”。然而这个案子，极可能让他的神探名声逊色。如果仅仅以钥匙当时在赵万成手里为依据，昧着良心把他屈打成招，便大功告成。那样就毁了一个好人，也有损于公安形象。
　　 案件一直没有结果。怕李广多想，也没人敢叫他“神探”了。不过大家都理解，“神探”也是人，毕竟不是神仙。
　　 几个月后的一天，李广老婆问他：“钱匣子里那梱100元的钱，少了10张，是不是你急用拿出去的。”
　　 李广说：“没有啊。”
　　 老婆说：“就咱们俩有钥匙。”
　　 李广一下子兴奋起来：“好极了！”
　　 “你神经病啊？”他老婆瞥他一眼。
　　 “你儿子干的，不过这事你先别问他。”
　　 李广不动声色地思考到很晚，他觉得儿子偷钱，应该有更聪明的孩子指点。
　　 第二天，他穿着便装，来到儿子的好朋友亮子家附近转悠，终于发现了亮子。他说：“亮子，叔叔跟你说点儿事。”
　　 亮子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李广什么也不说了，一直盯着他。亮子越来越紧张地躲避李广的眼睛。
　　 李广终于开口：“亮子，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你不用怕。叔叔只想知道，那锁头是怎么回事。”
　　 亮子眼泪出来了：“叔叔我会坐牢吗？”
　　 李广认真地说：“放心，叔叔保证！”
　　 亮子说：“我爸在学校挨斗被打死后，我妈就回河南了。我在爷爷奶奶家，他们身体都不好，家里又没有吃的。眼看爷爷奶奶快要饿死了。有一天早上，我在二副食门外往里看，有很多吃的。正赶上有个营业员开门，他把大锁头放在了窗台上。我就捡破烂卖钱，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大锁头。过几天趁没人注意，我就用我的锁头换下了商店窗台上的锁头……”
　　 李广说：“晚上闭店时，他们就用你的锁头锁上了门，你偷完东西，又用商店原来的锁头给锁好门。”
　　 亮子频频点头。
　　 李广问：“你那把锁头在哪？”
　　 亮子说：“扔到商店旁的水沟里里了。”
　　 李广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讲，把它忘了。以后千万不要再偷东西，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就来找叔叔，或让我儿子转告我也可以。”
　　 亮子感动地说了声：“谢谢叔叔！”，然后抹着眼泪走了。
　　 下午，李广在商店旁的一个水沟里，用炉钩子捞出了那把锁头，然后叫来商店的人们看，问是不是和商店的锁头一样？
　　 大家一下子明白了，作案的人换了商店的锁头。
　　 李广说：“暂时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可以排除当晚值班的人所为。”
　　 赵万成感动地望着李广。
　　 人们说，神探就是神探，咋想到的呢。
　　 李广想，只能按死案上报了。至于神探不神探的无所谓，当官不当官又能怎么样？至少我还是一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