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黄花苗
作者: 素馨
时间: 2013-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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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头上桂花开,风不吹铃铃不响,雨不洒花花不开,姐不招手郎不来…… 在山野地里晃荡了半天,眼睛都晃荡满了,我才一手拎着大相机,一手牵着玉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头上桂花开,风不吹铃铃不响,雨不洒花花不开,姐不招手郎不来……
在山野地里晃荡了半天,眼睛都晃荡满了,我才一手拎着大相机,一手牵着玉儿的小手,嘴里哼着从“祸害爷爷”那儿学来的五句子,一步三摇地从桐树坡往家里晃。
太阳离村西的山头还老高,却没有灼人的温度,只有耀眼的光,把满眼满眼的秋色,一个劲地倾泄在了迎风而歌的苞谷秸杆,乱蓬蓬的衰草,稀拉拉的油菜,和松垮垮的干溪沟里。
转过那棵枯桐树,一小丛黄在枯草里耀着眼。玉儿挣脱我的手,溜跑着过去,掐了下来,回望着我问:“爸爸,这是什么花呀?”我扫了一眼,告诉她:“玉儿,这是黄花苗,书上叫蒲公英,初春和深秋都开花。最奇特的是呀,花谢后会长出毛绒绒的球,那都是黄花苗妈妈的孩子,风一吹,它们就一个二个地撑着小伞,飘啊飘啊,飘向远方……”
“这么神奇呀!”玉儿歪着脑袋看着手中的几朵黄花苗花,又有些惋惜,“爸爸,那我不是害死了黄花苗妈妈?”
我正准备抚慰一下玉儿,从下面衰草丛里传来脚板踏地的声响和阵阵喘息,继而冒出一个插满苞谷棒子的大箕罩,再是一顶枯黄得发黑的草帽,蓝得发灰沾满泥土的咔叽布褂子,灰不溜秋挂满婆婆针的大脚裤子,一双前头咧了嘴的老解放鞋,右手把着一根磨得溜滑的打杵子。
见有人负重而来,我慌忙抱起玉儿,侧着放在了一蓬荒草里。
待伴着喘息的脚步来到身前,背苞谷棒子的人下意识地抬了下头,一张沧桑的老脸便从草帽下一闪而过。
有些面熟,试探着问:“掰苞谷呢,叔?”
本已垂下的头又抬了起来,额头和嘴角的纹路如那干涸的溪沟,深深地刻在了秋阳里,下巴上稀松的几根胡须,已是白了一多半。最让我惊心的是那双浑黄的眼睛,眼窝深凹,双眼皮耷拉着,褐色的瞳仁与布满血丝的眼白浑然一体,分不出那两口枯井里泛出的是温暖的潮,还是漠然的风。
有些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迟疑地问:“你,你是,江轮?”
“是我,叔。”我微侧着头对怀里的玉儿说,“玉儿,快叫爷爷!”玉儿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睁大一双山泉似的眼睛,好半会儿才脆生生地叫了声“爷爷”。
叔索性支起打杵子,背篓靠了上去,两腿微开微曲歇息了起来。又冲着我问:“这是,你丫头?多大啦?”
我点点头,说:“是呢,叫玉儿,五岁多了。”说完,放下玉儿,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盒“黄鹤楼”,取出一支递给叔。
叔伸手接了过去,瞧了瞧,塞到了耳朵沿上,指头和指甲缝里泥巴掩盖不住的乌黑,就在这一瞬间给我的眼睛打下印记,忍不住问:“叔,您儿还在小煤窑挖煤?”
“嗯。”
“四娃子兄弟不是在外面打工挣钱吗?您儿都五十几的人了,还干那力气活?那可是提着命,也尽落病,要是得了风湿、矽肺、结核,老了可怎么办?”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叔愣神地盯着我,好半天吁了一口长气,收起打杵子,边迈步边冲我说:“回来几天?有时间到叔那儿玩去,叔那儿还有蛇胆泡的上好的苞谷烧,咱叔侄俩儿好好喝一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着玉儿说:“把丫头也带上,让你婶儿也瞧瞧。家里有两个娃子,也有伴儿玩。”又有些羡慕,有些懊恼,似是自言自语:“唉,我家丫丫都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长得还不是跟这丫头一样灵光?”
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怎么回事?见叔忙着要背苞谷棒子回家,我也不好多问,只得说:“这次要回来一段时日,有时间一定去找叔喝几盅。到时一定带上玉儿。”
叔背着一箕罩苞谷棒子,又挤进了荒草丛里的“毛狗子”路,人和箕罩,都埋进了齐人高的蒿草里。
在桐树坡遇到的这个我叫叔的男人,大名叫长云,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我爸是老大,两人相差了整整一轮。听爸讲,叔小时候很聪明,认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惜一出生就碰上饿肚子啃树皮草根观音土,又在那个混乱的年月长大,便命中注定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叔唢呐吹得不错,又会拉二胡,后来,叔还跟人学了烧瓦和捕蛇的技艺,在老家那块儿,叔是远村近邻都名头好的好小伙儿,据说来说媒提亲的,都快踏蹋了家里的破门槛。
偏偏,叔喜欢上了对门半山腰里鲁家的小姑娘。别的不说,鲁家只有两个姑娘,大的已经出嫁,小的是要招赘上门女婿的。听说爷爷奶奶死活不同意,尤其是奶奶,都说爹喜长子娘疼幺儿,奶奶都拿出寻死来逼了,叔依然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叔说鲁菊长得跟花儿似的,爷爷吼道花儿能开一辈子?叔又说鲁菊温柔贤惠不好东家长李家短,爷爷讥笑说一个哑炮她想响也响不起来呀?叔说哑炮怎么啦会过日子就行,最后爷爷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以后有你哭不出声的时候。就这样,叔去鲁家入了赘,那个鲁菊,成了我的长云婶儿。
叔进了鲁家,就成了不停还债的主。那些债都是鲁家欠下的老债,老实巴交的鲁家爷爷自己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鲁家所在的组田地少、田地薄,光靠在那点薄田里刨,就是把田翻给底朝天,也只能勉强糊一家人的肚皮。农闲的时候,叔便到处跑了给人家烧青瓦,抓蛇把蛇胆卖给药铺,人家红白喜事也去做吹鼓手,债还是像无底洞,老也填不满。很快又添了四娃子和五娃子俩讨债鬼儿子,多了两张嘴,还要上学,原来的老破房子三代同堂六口人,显然也是不够住了,整了好些年,才整出一栋新的明三间暗三间的屋子。以为可以喘口气了,鲁家爷爷病倒卧床不起一年半,最后干脆腿一伸钻屋后的小竹园了,俩讨债鬼儿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小时候,我常到叔家玩。我比四娃子大三岁,比五娃子大五岁。我们常在他们家老屋钻进钻出,把老猫的胡须剪了给扔到黑漆漆的角落里,听它撞东撞西。有时也在那间小堂屋里瞎折腾,堂屋角落里有个火塘,上面熏着腊肉,一根黑不溜秋的长链子垂下来,最下面吊着一个同样黑不溜秋的南瓜壶,一天到晚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我们偷偷弄来土豆、红苕,埋到火塘的热灰里。有时运气好还可以弄来些白果,扔到热灰里不一会儿就炸得啪啪响,壳甚至像导弹发射一样直接飞出去,里面的仁儿剔去中间的芽,吃起来香又有嚼劲,为此我们经常你争我夺,很多时候抢到手里顾不得烫就扔嘴里了,嘴里都起老多燎泡。有时候争得狠了,就会打得这个在嚎那个在叫,他们两兄弟每到这时就心齐,合着伙儿地把我扑到地上,趴到我身上坐到我背上得瑟。叔看见了,就会举着火钳冲过来,骂着我让你们这些死娃子闹,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我们仨儿立即就会结束战斗,作鸟兽散。
记得那时,叔就像货郎一样总在十里八乡跑着,给人家烧瓦,或是接亲、送老人上山时吹上几吹。叔的唢呐响上三遍,新姑娘再怎么舍不得,也得披上红盖头由人搀着坐上花轿,一颤一颤地被抬向夫家。路上遇到桥啊,隘口啊,爬坡啊,叔的唢呐就又会响起,轿夫听到信号便开始晃轿子,把个新姑娘晃得是晕头转向,不得不乖乖地唱上几句:姐打红伞上山岩,红伞底下牡丹开;风不吹花花不摆,郎不约姐姐不来……把个轿夫和接亲的人乐呵了,叔又吹起唢呐,轿子便平平稳稳了。而送老人上山时,叔的那个唢呐吹得是如歌如泣,把个孝子孝孙吹得是泪流成河,一句一句地数着老人的好数也数不完,死死扶着棺材不肯入穴,抬杠的杠夫自然也不会半途停棺成心为难孝子孝孙。
要是碰上叔在家里,他有时会笑呵呵地几个手指头敛着血淋淋的蛇胆要塞给我吃,说是吃了明目,我就不用戴那个破镜子了,书都可以读到那个东洋去。一天劳作等晚饭的间歇,他就坐在门口的阶檐石上,吹上一曲《喜洋洋》,或是拉上一曲《赛马》。那样子,那神态,我都怀疑奶奶凭什么一提到叔就叹气,就流鼻涕抹眼泪地说叔命不好造业呢。
后来,许是托叔塞蛇胆给我吃的吉言,我书真是越读越远,大学毕业还参了军,回家少了,到叔家也就去得极稀松了。
从桐树坡回来,一缕青紫的炊烟正从偏厦里的灶屋顶盘旋上高空,姐姐在灶屋里忙着切、炒、炖、煮,刀碰砧板铿锵作响,铁锅铲在大铁锅里划拉,压力锅里蒸气咕咕直冒气,构成了一曲不成调的狂欢曲。
院里已然颓败的葡萄藤,剩下的几片败叶在风中呼啦啦响,母亲就坐在葡萄架下的圈椅里,端着小盆儿剥蒜籽,一颗颗百合蒜瓣玉润饱满,带着辛辣的香气已是扑鼻而来。想来,母亲又是在准备我爱吃的捣蒜汁儿了。
见我们回来,母亲忙放下手中的小盆,站起身迎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说:“嘿,咱家的宝贝儿回来啦?”说着便过来一把抱起玉儿,用土黄皱纹纸一般的脸蹭着玉儿的小脸,啧啧夸着:“我们玉儿的脸真嫩真滑,就跟剥了皮的熟鸡蛋一样,奶奶真想啃一口,玉儿,舍得不?”
玉儿也一把环住母亲的脖子,小嘴儿在母亲脸上啃来啃去,边啃边说:“奶奶的脸真香,像菊花糕。玉儿的脸脏,奶奶不啃,不啃。”说完便把自己的头往后昂着,侧过脸躲着母亲的嘴。
见这祖孙俩一个劲地亲热,都有些眼热了,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把相机丢到一旁的竹篮子里,又抓起小桌上的茶壶猛灌一气,才说:“妈,玉儿,你们还有完没完啦?天天演这一出,也不嫌腻。”
母亲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呵呵笑着,玉儿冲我吐了个大舌头,又做了个鬼脸,方从母亲怀里溜下来,找小猫小狗玩去了。母亲也回到葡萄藤下坐下,继续剥她的蒜籽。我抓了一个准备剥来着,母亲又给抢了回去,说剥了指甲会疼。
无事可做,便与母亲瞎聊:“妈,我今儿看到叔了。”
“你长云叔?”母亲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说起他,半天才问,“你叔在搞什么?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在桐树坡碰到的,叔在背苞谷棒子。妈,叔都五十几了,还在小煤窑里挖煤,四娃子他们也不管叔和婶儿?”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会儿说:“你叔不挖煤哪来钱?家里还有个七十好几的老婆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往土里钻呢。你婶儿又有两个娃子要带,田里根本顾不上。娃子要吃要穿,要喝奶粉,要看病吃药,一大家子又总还有个人情往来,没钱怎么能行?”
说完,母亲不由自主地叹起了气。我有些不甘心,问:“妈,那四娃子他们兄弟俩不是在外面打工吗?不给叔和婶儿寄钱?”
“他们?挣个屁钱,在外面打工只顾着跟媳妇儿吃喝玩乐,那俩个钱还不够媳妇儿买衣服花的,能不再向老家伙伸手要就算是阿弥陀佛啰!”一向随和温婉的母亲似乎动了气,把手中尚未剥完的蒜籽砸进盆里,接着说:“上次你叔有事来找你姐,我和你姐劝他不要再去挖煤了,你猜你叔怎样?”
我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再叹了口气,说:“你叔喝得有点多,后来就趴桌上哭你爷爷你奶奶,骂他的两个讨债鬼,说‘嫂子你也不是外人,弟弟我算是回娘家啦。嫂子你儿子女儿都出息,你什么都不用愁。可我要不挖煤,等我们两个老家伙趴床上爬不动了,哪个来管?就是一口气不来了,卷个破席子挖个坑埋,也还要有钱请人不是?指望那两个讨债鬼?那不白瞎?’”
听母亲这样一说,我便想起在桐树坡叔吁的那口气,瞬间人跟背了磨盘一般,有些扛不住了。母亲也不出声,一时,院子里只有风吹葡萄架的声音,几片败叶在那儿呼啦啦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蒜皮,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说你叔了,说了闹心。去,把玉儿喊回来洗手了吃饭。赶明儿,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你叔和婶儿,怎么说你叔也是你爸唯一还在世的亲弟弟。嗯?”
我点了点头,起身去找玉儿。
过了两天,天竟下起了雨。秋雨缠缠绵绵的没有个尽头,到处湿漉漉的,偶尔有个停歇,也是换成白茫茫的水雾从村子一侧的深山峡谷里升起来,瞬间就给山峦、原野蒙上纱巾,好似新姑娘见不得人似的。
这样的天气,院子外到处是稀溏溏的泥,院子里也是坑坑洼洼的水,只能呆在屋里玩。猫藏了找不着,与奶奶、姑妈又玩不到一起去,玉儿便不乐意了,不是嚷嚷着没意思,就是缠着我要出去。湿闷,也让我少有的烦躁,那天叔说的蛇胆泡的苞谷烧,生生地让我喉咙里伸出了长钩子。
那天好不容易雨歇,我说要带玉儿去叔家串门,母亲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么急,稍愣了一下,就去杂屋里找蓑衣、斗篷和胶鞋。见母亲拿出这些古董,我忍不住笑:“妈,我预备了伞的,秋天能有好大点子雨嘛,至于这样全副武装?又不是去割牛草。”母亲也笑:“你看我,老了,没用啰,现如今谁还穿这些?”玉儿在一旁捣蛋,扯着蓑衣上的棕毛,非要我装稻草人,不是唬下脸,说再闹就不带她去了,她还不放手。
背起玉儿,都快到院门口了,母亲小跑着过来,塞给我一条用塑料袋子包好的纸烟,说:“你空手去也不成体统,你叔从到小煤窑后就好烟,把这个给他带去。”母亲想得真周到,我赶紧接过来,交给玉儿拿着。母亲又递过来一个袋子,说:“估计你婶儿也没功夫给你们整下酒菜,你姐给装了点油炸花生米和苞谷泡,还有买的卤豆腐干和猪舌头。你婶儿他们忙不过来一天只吃两顿,记着少玩会儿就回来,免得给他们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