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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雨季

作者: 萧笛 时间: 2013-01-15 阅读: 70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雨说来就来了。朗朗的睛空,突然砸下雨滴,大颗大颗的,又密又狠,一下子砸散了天地间的酷热,也砸散了地面上的人。路宽了,眼前的世界也大了,却不空,叫雨塞满了,

摘要: 大雨说来就来了。朗朗的睛空,突然砸下雨滴,大颗大颗的,又密又狠,一下子砸散了天地间的酷热,也砸散了地面上的人。路宽了,眼前的世界也大了,却不空,叫雨塞满了,幕墙一样,挡在青青的面前。 大雨说来就来了。朗朗的睛空,突然砸下雨滴,大颗大颗的,又密又狠,一下子砸散了天地间的酷热,也砸散了地面上的人。路宽了,眼前的世界也大了,却不空,叫雨塞满了,幕墙一样,挡在青青的面前。
   青青推着车,疾疾地行走在雨中。说是疾,也只是她的意愿,脚下的步子是快不起来的。刚收的半车纸箱板,淋了雨,格外地沉,脚底又踩着水,滑得使不上劲。青青弓起背,低着头,用了全身的力气。青柠色的裙子被雨水溽成了柳绿,贴在身上,瘦小的她便如风雨中一叶小草,挣扎着。
   黑云也压上来了。大雨愈加像个坏脾气的男人,任性地耍着威风。青青绝望地抬起头。视野里,除了茫茫雨雾,不见一个人影。左边是高高的江堤,右边是小区坚固的铁栅栏,大雨能奈何它们什么呢?只有跟青青肆虐了。
   视线的尽头,有一处房子,有很宽的屋檐。说是视线的尽头,其实,已没几步。雨雾蒙蒙,世界因为混沌而逼仄。青青把车靠在路边,紧跑几步,站到了房檐下。
   檐下的雨,在青青的眼前挂起水帘。青青缩着身子,尽力往后靠着,靠着,和墙贴得紧密无隙,那水帘才不会扫到她的身上。青青捋着水淋淋的头发,抹去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心里感叹,幸好有这样一个房檐。
   小房是这个居民小区后门的门卫室。
   这个小区,青青曾经进来过,只一次。
   那一次,她看见一辆拉家具的大卡车进了院子,就把自己的推车放在道边,跟了进去。小区的门卫看得紧,不让他们这些收废品的进去。可他们都想进去。因为,这个小区住着这个城市的富人,他们用过的纸箱、饮料瓶随时就扔,不会像有的人家那样,要收集起来的,攒多了,拿出来卖。青青知道,这车家具的包装纸箱会抵上她在别的小区转一天的收获。青青跟着家具车,来到一栋楼下,看着人家往下搬家具,青青就跑上前去,帮忙扶着门。那家主人是个高高大大的胖男人,笑盈盈地对着青青点头。家具进了电梯,在走廊里拆包,然后,抬进屋里安装。青青小心地问胖男人:“纸壳还要吗?”
   胖男人摆着手:“不要了,不要了。”
   青青的欢欣写了满脸,顾不上说谢谢,就去整理那些纸壳。好大的一堆啊!电梯里装不下,青青分两趟运下楼。第二趟,她拖着纸壳从电梯里出来时,一个拿着水桶、拖把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中年女人穿着小区专为清扫员做的工作服,肉糜色的涤沦料子,镶了一指宽的白边,款式简单,而且,肥大。
   中年女人一脸不悦地问青青:“谁让你进来的?”
   青青惶惶地摇头。
   中年女人又追问:“你从哪个门进来的?”
   青青想了想:“后,后门。”
   中年女人进了电梯。
   青青以为没事了,拖着纸壳要出门。纸壳捆得太大,被门卡住了。青青费力地扯着,脑门上出了汗。
   那个中年女人进了电梯,却没上楼,她用电梯里的电话联系了保安。
   保安很快就跑过来。看着自己忙活半天整理好的纸壳,被中年女人拖进了电梯间旁边的一个小屋,青青的眼圈红了。她很想跟他们吵几句,可又一想,那个清扫员定是日子过得紧巴,不然也不会跟她来挣那点破烂儿。青青觉得清扫员跟自己一样也是穷人,穷人应该可怜穷人。青青就掉头往外走。走着,心里忽地生出迷惑,都是穷人,她可怜清扫员,清扫员却不可怜她。青青有些委屈,眼里的泪花聚成了滴,流下来。
   青青再不曾进过这个小区。每次,从小区的外面经过,青青都会想起那个中年清扫员冷冰的目光,想起那个保安厉声的训斥。青青的心里就滑过一阵难过。是的,是难过。青青觉得他们不该那样,可是,他们应该怎样呢?青青又说不清楚。
   现在,青青望着雨中那一栋栋的高楼,望着那一扇扇阔大的落地窗,心里想,有钱的人,每天过的日子是什么样呢?有钱人一定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愁吃穿,是不是就什么都不愁了?其实,那些人的日子,青青是想像不出来的,青青从小到大,从娘家到婆家,什么时候尝过有钱的日子呢?但青青依然很努力地想,她没想明白有钱人的日子,却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人是有命的,而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样的。
   青青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好受了一些。
   一阵风裹着雨扑过来,青青尽力往后缩着自己。又能缩到哪呢?身后就是墙了。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青青。青青来不及反应,就被扯进了屋子。
   青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站到了门卫室的门旁。青青想起训斥她的那个保安,心里忐忑起来。惊慌间,眼前伸出来一只手,递着毛巾。毛巾是淡蓝色的,上面有条条块块的污渍,但却是干爽的。
   青青怯怯地接过毛巾,也投过去怯怯的目光。真的就是那个保安。只是,他现在的样子不凶,而且,还很和善。青青镇定下来,细细地打量过去。那人个子不高,团脸,眉眼也周正,穿着带肩章的保安服,却不年轻,看样子,应该是快五十的人了。
   那人的眼睛迅速地在青青身上扫了一下,又挪开了,背着脸对青青说:“看你这一身的水,快擦擦吧。”声音很温和。
   青青心生感激,轻轻地说:“谢谢你,大哥。”
   男人不语,提着暖瓶往杯子里倒水。
   青青就去擦那一身的水。可怎么擦得干,都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裙子滴落在地上,尴尬地汪着。青青的裙子是一种极便宜的涤沦料,很薄,平时穿着,不贴身,凉快,可这会湿了,就紧紧地贴在身上,不仅显出她的身形,连她穿的胸罩都透出来了,还有,胸罩带子上那个结,也看得很一清二楚。
   早晨穿衣服的时候,胸罩前面的带子忽然断了,青青急着出门,不想动针动线去缝,简直地系了一下,反正,那个胸罩的带子已经松了,打个结,也不会觉得勒。这会,那个结突出在裙子下面,很扎眼。
   青青抱起臂膀,想遮掩什么,又觉得其实遮不住,就窘迫地转过身去,站在窗前,装做去看窗外的雨。
   背后,男人喝水的声音一下跟着一下。水一定是热的,男人喝得很小心,唏溜,唏溜。因为屋里的寂静,那声音便格外的响亮。青青的心也被吸得提起来,她犹疑着,要不要走出去。看一眼窗外,大雨狂嚣着,像有成千上万条鞭子在飞舞。青青的眼前就闪出丈夫的脸。那张脸因为发狠地扭着,分外狰狞。丈夫的皮带雨点样落在她的身上,竟不疼的。青青的心死了,身子哪里还有知觉。日子过得不顺,丈夫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她身上,夜里折腾,白天喝酒,不醉不归,醉了,进门就动手。青青想过离婚,可是,看看兵兵,又把这个念头埋下了。兵兵生下来,白白胖胖的,格外招人喜欢。可是,长着长着,青青就觉得兵兵不对了,他的眼神,永远是婴孩时的样子,该说话的时候,他发不出音,该学步的时候,他站不住。去医院里看,大夫说是脑瘫。
   青青真是绝望。
   为了可怜的兵兵,青青学会了忍受。
   青青看电视里的武打戏,最羡慕那会轻功的人,总是想,要是自己有那样的功夫就好了,什么时候,丈夫来了脾气,她轻轻一跳,就到了房顶,躲开那一顿皮肉之苦。此刻,青青又在想,如果会轻功多好,飞回家去,换上干净的衣服,喝上一口热水。瘫在床上的丈夫,现在只会恶言恶语地骂她了。比起先前的毒打,骂算什么呢,骂一顿,不疼也不痒。丈夫在一次酒后,醉睡了三天,醒来,就瘫了。男人瘫了,青青心里竟然高兴。为着,再不用挨打。因此,青青常常自责,觉得自己心地不好,不是个好女人。可是,做好女人就要挨打。青青心里掂量几回,劝自己,不是好女人就不是吧,只要能让她每天不带着伤出门,她就能多走一些地方,多收一些废品。或许可以给兵兵买一块蛋糕,或者一根棒棒糖。看着兵兵的笑脸,青青就像看见破衣服上的新补丁一样,心里有几分安慰。恍惚地,觉得家里的日子真就是那破得到处是洞的衣服,而自己则在努力缀着补丁。
   有补丁终是好过露着肉。兴许哪一天,攒够了新布,就会缝件新衣服。青青叹息着劝慰自己。这样的劝慰多了,就成了一个盼头,于是,青青每天出去归来的脚步,就有力了许多。
   去年夏天,青青听电视里接二连三地讲美国。那台破电视一年四季飘着雪花,雪花遮住了人影,只剩下了声音,青青只好去听,况且,青青在家里总有做不完的事,哪有空闲坐在电视前。听得多了,青青记住了几个词,华尔街,金融,危机,风暴,青青感叹,美国人也有不好过的日子啊。青青不知道,美国人不好过的日子竟然会隔着汪洋大海,隔着山山水水刮带上她。
   华尔街上那几座金融大厦轰然倒塌激起的尘埃,有一颗落在中国北方一个小城的角落里,落到了以收废品谋生的青青身上。那粒尘埃就变成了巨大的陨石,砸烂了青青的日子。废品的收购价直线往下掉,青青走街串巷,忙活一天,收到的东西,送到废品站,换来的钱已经不够买当天的菜了。青青只好去早市捡人家扒下来的菜叶,捡散市时小贩们抛弃不要的烂菜。偶而,若是能捡到卖肉的人扔掉的碎骨头,她就可以煮一锅骨头汤了,再加些青菜,葱姜,泡上馒头,喂兵兵,兵兵也一样吃得很高兴。只是那个瘫男人吃不到真正的油腥,骂得更狠了。
   起风了,雨点子随着风扫来,把窗玻璃砸得噼噼啪啪响。青青暗自高兴,起风了,雨就会停了。
   青青想,今天的雨来得急,早市上小贩们的买卖大概不好做,一会雨停了,去转转,兴许会有很好的收获。兵兵爱吃饺子。这个季节,韭菜是最便宜的,一块钱可以买两捆。因为便宜,小贩们散市时,会把卖剩下的韭菜成堆地扔掉,青青就装到自己的车上,回家慢慢地挑捡。挑出来的韭菜包饺子,炒豆干,或者,用开水烫了,拌着吃。
   青青站在窗前,脑子里七七八八地胡想着,忽然,就觉得后背有一片温暖袭来。
   本能地,她是想靠上去的。浑身湿透的她,冷得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是,她马上就发现,那温暖是来自一个身体。
   青青的挣扎在男人有力的臂膀中是那么徒劳。
   青青早上出来的时候,听广播里说有大到暴雨,可是,青青看看天,天空是那么明亮,没有一丝云,阳光很好,青青的心情也就很好。青青没想到,老天会突然变脸,青青更没想到,她避过了大自然的暴雨,却没躲过人间的风暴。
   青青没有哭骂,也没有喊叫。她知道,那些一点用处都没有。就像丈夫打她时,她喊,她哭,除了招惹丈夫用了更大的力气,还有什么呢?不挣扎的青青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遮挡惊恐和羞辱。
   也许是因为青青的平静,男人先前的仓促变得从容起来,温柔起来。青青有那么一刻,竟有一些恍惚,如梦里般。她曾经渴望丈夫对她不那么粗暴,可是,她的渴望只能在梦里。丈夫什么时候这样温和地待过她呢?即便是新婚时,也不曾有过的。那时,丈夫虽然不粗暴,但是鲁莽,没有一丝的体贴。
   青青的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出来,流进湿湿的头发里。泪水和雨水汇合了。头发越发地湿,一缕缕地贴在脸上。男人有些不忍,抬手去为她抹泪。青青其实长着一张很好看的面庞。青青的脸有点阔,鼻子也有点塌,但她的嘴唇饱满圆润,而且,眼睛长得好看,是那种细长的大眼睛,眼尾那还有些挑,这样一来,青青看上去,就有些像旧瓷瓶上画的古代女人。
   男人看得欢喜,就把持不住了,身子痉挛的瞬间,叫了一声:“宝儿!”
   青青的眼泪便汹涌起来。男人的手又抚上来。青青推开男人的手,自己抹把脸,要起身。男人这才坐起来,腿吊在床下,双手撑着床沿,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青青摸过自己的衣服,匆忙地往身上披挂。刚才还湿淋淋的裙子竟然已经半干了。青青纳闷,再看一眼放裙子的地方,床褥湿了一大片。
   男人也开始穿衣服,边穿边对青青说:“我姓宋。往后,你就叫我宋哥吧,要不,就直接喊老宋。”
   青青实在无法理解,老宋的“往后”意味着什么,他这样欺负了她,还说什么“往后”,哪里来的“往后”呢?
   男人听不见青青的回答,就回过头来问:“你呢,你叫什么?”
   青青不说话。裙子已经套到了身上,青青像是寻到了保护和依靠,心里有了底。她拢拢头发,脑子里转着,要怎样跟老宋理论。
   老宋也看着她,用一种有温度的眼神。青青的心软起来。
   老宋看了一会,说:“其实,你长得挺俊。”
   青青忽然觉得委屈,眼泪汩汩地往外涌。
   老宋就抓起那条毛巾给她擦眼泪。青青劈手夺过毛巾,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你说吧,这事咋办?”
   老宋对青青的愤怒似乎并不惊讶,但他依然有几分尴尬,有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装出来的镇定。他的眼光躲闪着不敢看青青,却又忍不住要看,这样的眼神就复杂了,复杂得让青青猜不透。青青的一双泪眼盯着他。青青努力地让自己保持着愤怒。
   老宋坐到床上,刚好是那片被裙子打湿的地方,他没查觉,双手握着,架在腿上。青青看见,那双手骨节粗大,掌宽肉厚。
   老宋说话了。他说:“是我不对,我跟你认错,行不行?你千万别闹。咱退一步说,就是这事闹出去了,对你有啥好处?是不是?我认得你,你以前来过,我把你撵走了。你不知道,到这个小区里收废品的,都是有来头的,有一个是保安队长家的亲戚,有一个认识物业公司的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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