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往事
作者: 和谷
时间: 2013-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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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往事 我在想。那个秋天,无论多么悲凉和恐惧,它总是已经离我而远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是活在自己记忆里的。你在旅路上走着,总感到不时
秋日往事
我在想。那个秋天,无论多么悲凉和恐惧,它总是已经离我而远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是活在自己记忆里的。你在旅路上走着,总感到不时地有谁在扯你的后襟,充满诱惑与烦恼。你扭转身,是那位叫做“往事”的旧相识。往事。是的,往事。
常使我想起的那个秋天的往事,恐怕要缠绕我整个的一生,以至使肉体腐烂之后的那个被称为灵魂的东西不得安宁。这里面究竟藏着一个什么秘密?我不得而知。
据我很玄妙的经验以为,凡是夜里做了什么恶梦。第二天白天就试图验证有什么不幸在等待我。也许纯属巧合,好几桩不幸都有恶梦作先导,抑或被惊醒来,茫然于黎明前的暗夜。
恐惧便如同一只蝎虎爬上心头。
我胡乱翻阅过《周公解梦》,一些梦例说得极是。也读《梦的解释》,讲得也不无道理。人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话,有时也能自圆其说。小时候,老人们教导我们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梦是反的,梦见棺材是好事,梦见轿子要倒霉,还说什么“驴是鬼,马是信”的顺口溜,我是那么虔诚地谛听这些互不搭调的人生体验。以至现在,我所接触列的一切关于梦的学说,简直杂乱得令人无所适从。
我没有那种固定的梦学信仰。但我害怕恶梦。
当那个秋天的注事发生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回忆起事前所做的是—个什么梦,愈是模糊不堪了。
信不信命运,全凭你自己。
这无疑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电话!你的长途。”
我从稿件堆里拾起头,有点如梦初醒地一怔。谁给我打长途呢?我猜别是老家来的电话吧,却觉得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口。几年前祖父病危,我接长途后赶夜里的火车回到老家,父亲在车站等我,赶到医院,祖父握着我的手只流泪,已经不能言语了。两天后,祖父死在铺有黑羊毛毡的土坑上,撇下祖母和众多的儿孙,独自上路了。
祖父死于胃出血,粗糙的包容过五谷杂粮和糠菜树叶的胃却拒绝吸收别人躯体内的血,坦然归去,没留下一个字的遗言。
也许是遗传关系,父亲也患有胃病。祖父死后。父亲便忌了酒,病情有所好转,会不会是发生了病变,像祖父那样突然暴发了呢?
果然是老家的电话,听声音,竟是父亲!
我知道,父亲—辈子几乎没用电话说过话。他是从镇上医院让人接通了再直接同儿子说话的。父亲有病,怎么能亲自在电话里说话呢?也许别人以为只有他的话儿子才会当事儿。
只听父亲说,病情如何,要来省城住院,妹妹如何,母亲如何,镇上医院如何,我全听得稀里胡涂。我只是知道父亲病了,要来省城看病,也许是祖父最后生命的重演。
我的心脏在急切地碰撞胸口,汗水便如洗面,气儿也上不来了。
大伙儿见我虚汗淋漓,脸色煞白,都围拢过来。我只说了一句:“父亲病了。”便回到桌案前,随手点燃一支烟抽。
面南的窗户正照进午间的秋阳,黄亮亮的令人晕眩。我曾琢磨过的窗外的梧桐树正飘落一片片薄薄的黄叶,与阳光一起,涂抹着秋天特有的颜色。
无尽的寂寥,还有忧伤,倾刻间笼罩了我,溶化了我。
我还在追究,昨晚上,我做什么梦来着?是暴雨如注,天昏地暗的乡路吗?是三叔父的先妻的坟地上,一个女魔鬼披头散发,极漂亮又极诡秘地朝我嘻笑吗?是涝池里那圆圆的苍白可怕的月亮吗?
那个恶梦,在我寻找它的时候便悄然逃遁了。
而不幸却朝我逼来。
我向来最看重的不是幸运,而是不幸。不管想怎么成名成家,想怎么发财致富,想怎么有舒心的日子过,想罗曼谛克地拥有多么缠绵而醇醪的爱情生活,当一旦有不幸拦住去路,便撇开一切,先对付它好了。有时候,与不幸周旋,恰好是一种精神解脱,也是一种充实而庄严的生活。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时,你便在这个难堪的世界获得了一个相应的位置。
稍坐片刻,我推开了案头的稿件。又操起倒霉的电话,给卫生小报的一个熟人,要地帮我忙。凑巧,他在,就像父亲给我打电话凑巧我在—样。不顺心的事里有便当的事。要是他不在呢?就像要是我不在一样,那是正常事,我们都是极难找见的人。那么,另当别论。
我同他约定,半小时后在附属二院门口见面,不见不散。我骑车赶到,不到半小时,就等呀等呀,时间慢得燎人。
记得祖父去世那年,父亲在省城看病,我领他在这家医院做检查。那屋子很黑,父亲吞了很白的半茶缸石膏汁,医生说是没事儿,开几瓶胃得乐了事。谢天谢地,没那种可怕的病变。我和父亲都轻松了,吃不进饭的父亲一顿就吃了三个半馍的羊肉泡。其实,祖父是否患胃癌而死,始终未有确切诊断。吐了半脸盆血,人躺倒了,输了血又吐,吊针他自个儿给拔了。父亲和我制止他拔针头,硬是掰不过他青筋暴鼓的手腕。我至今不知道,一个一生善良温和的人,临终时体质已非常虚弱,怎么会那么倔强?父亲也一样,病了还有气力打电话来。
等了一个小时的样子,通这门子的卫生小报的熟人来了。他诉说自己很忙,来迟了,很有把握地说,可以找住院部主任预约一个病床。这就和我一起在有医院特殊气味的走道里穿来穿去。
迎面碰上他的一位熟人,穿白大褂,戴黑边眼镜,举止很庄重。看在记者的份上,还算是客气的。病床可以约,但并无床位,排队做手术的人很多,答应病人到了可以加铺。
还要怎么呢?这已经不错了。说好父亲一到,我就去他家里找他,也许今晚就到。但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接父亲,甚至完全没有听清他什么时间到,坐什么车子来,在哪儿碰面。
当我骑车子赶回单位时,老远就看见了蹲在大门口的父亲。他神色黯淡,惊异地望着我,使我很心酸。
“刚来?”我问父亲。
他并未答我话,只是说:“怕你不在。”
父亲是庆幸我没有出差,遇到要碰面的事,这么快就见到。
“我弟和你来的?”我问。
“你妈,还有珍儿都来了,在楼上等着。“父亲和我—起走到大门口,边走边说,“珍儿在学校让人偷了钱,气得连哭带闹,都三天了,怕是神经上吃了亏。”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抽搐。是小妹出事了,怪我没听清电话吗?
珍妹正斜坐在我的编辑宝座上,愠怒着脸,淌着汗水在同坐在床头的母亲驳舌。母亲手里捧着一大碗白开水劝她喝,她却唠叨个不停。
一见我面,珍妹惊喜却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死到哪儿去啦?日你妈的,你咋不在城里给我找个复习的学校哩?”
我迷懵了。这分明已不是我记忆里的质朴的珍妹了。她变得粗野、骄横、不讲道理。她怎么会这样呢?是谁把一个纯净的村姑变成这般刁野的模样儿?
母亲按她坐下,把水递到了她嘴边,温和无奈而极有耐性地说:“你不要这样对你哥说话,看嘴唇干的,快喝口水。”
“哼,我就没有这号当哥的!”珍妹一把打翻了水碗,叫着我的名字,骂我没良心,老不回家看看。
我忍受着,眼睛湿湿的,拧了热手巾给她擦脸。我知道这不是我的珍妹,是病魔缠身,抑或是鬼魂附体。我心里难过。
不知怎么,珍妹叫我一声“哥哥”,竟跪倒在地上,抱住我的双腿,号陶大哭起来。
我也哭了。母亲在一边抹泪。只有父亲不吭声,默默地收拾桌上床上的东西。
我把珍妹扶起来,用手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我扶她到床上,靠着被子休息。她闭上眼睛,不时抽搐出声来,但总算有了片刻的安静。
“都三天三夜了,不吃不喝,也没合过眼。这可怎么办呀?”母亲很忧虑地说。
“是精神上受了刺激,会治好的。”我说。其实,我也很不安。
“都怪你大(父亲),考不上学,给寻个过活,嫁出去就了了,硬是要娃们上天呀入地呀,要么咋能遭这份罪?”母亲抱怨说。
“珍儿要去复习的,又不是谁逼的。再说,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父亲显得无可奈何。
我问:“到底咋回事?”
父亲说:“没考上大学,就说算了,呆在家里,珍儿也让学上烦了。后来,她又说邻村她的同学丽丽到镇上复习去了,想搭伴去,再考不上,就死心了。走时带了十五块钱,装在书包里,说是等吃完背的馍,就搭灶吃点热饭菜。没一个礼拜,钱就丢了。”“咋丢的?”
“书包放在宿舍里,钱放的地方只有丽丽知道。她猜想,是另—个外号‘三只手’的同学给偷了。珍儿去报告老师,老师就来追查,那个‘三只手’,却把钱趁机放回原来的地方。一查找,钱在书包里,老师埋怨了几句珍儿,‘三只手’却咬住不放,说是珍儿诬陷她。珍儿和丽丽找过多少遍,钱确真是丢了,那‘三只手’鬼得很。珍儿一气之下,就又哭又闹,止不住了。”
我说:“十五块钱,丢了算啦!”
“钱到底没丢,可珍儿要强,气不过!”父亲说,“家里再不行,十五块钱总挡不住手。”
母亲示意说:“声小些,看她听见了。”
“你们当我听不见?我全听见了!”珍儿忽地从床上翻起身来,又是大吵大闹,“你钱多!你咋不接我到城里上学哩?你没良心,你只图自己好过,你给过我多少钱?那‘三只手’狗日的,我非杀了她不可!羞先人哩! 日他妈那屁!狗日的!”
珍妹的嘴唇干裂得渗着血,满面虚汗滂沱。我看见那双曾经单纯而可爱的眼睛发出悲哀的凶光。
我乃长兄,记忆中的弟妹们对我是很爱戴,或者说是很尊重的。在小时候那些苦日子里,我是他们的庇护者。十五六岁时,我已干起大人们最脏最重的农活,挣和父亲一样多的工分,好分到糊口的粮,分红时多得几块钱,使我们那个多孩子的家庭光景有所改善。十七岁,我当上了矿山工,每月四十五块钱,只留十块多钱伙食费,其余都全部交到父亲手里。除过日常家用,过年时弟妹们可以添置一件新衣裳。大多的钱积攒起来,为我没过门的小媳妇准备一年两料的衣物钱,偿还七百二十元钱的彩礼,也够连累父母和弟妹们了。尔后我独自一人闯入省城,上学,工作,自立自强,总算混到这个份上。尽管给家里少许补贴,但父母弟妹的亲情是无法用钱作为代价的。我有小家,顾不上老家,常使我感到愧疚不安。珍妹的诉说,是病态的,却那么强烈地触疼了我的心。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珍妹,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聪明,初中数学竞赛你得到乡上第二名,我过年回家看见墙上的奖状,曾为你自豪。上高中后,你有些迟钝了,一半在于智力的生理变化,更重要的是你生活在咱们那个多孩子的农家。家贫,可以造就出色的人,也可以夭折—个出色的人。我们家这几年过得可以了,但不如人意的事总是有的。责任在我这个当哥的身上吗?我有妻小,有我的事情要做,我想全部揽下弟妹们的升学问题,却又是多么为难的事!我太自私了。
是的,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珍妹因为生病,才将心灵深处的幽怨推向极致,强调周围条件环境对她的冷漠,不理解以至扼杀,毫无保留地渲泄出来。
父母和我,还有周围的世界,都在接受一个少女心灵的无情审判。
晚饭时,我到灶上打来饭菜,是大米饭肉菜鸡蛋汤。还好,珍妹很香地吃完一份。这是珍妹三天来头一回进食,使我感到安慰。而我却觉得饭菜无味,肚里堵得慌,一个劲地抽烟。
珍妹是见到我以后才稍稍安宁了一些的。尽管有敌意,但不是完全的。在珍妹眼里,这世界全都和她过不去。饭吃得很香,与情绪有关,再说大米饭在家乡是吃不到的。我曾经馋过大米饭,后来吃多了,伤了胃口,再也对这种南方的食物提不起兴趣来。家里每年养几头肥猪,养猪的恰好在平时吃不上猪肉。母亲养不少鸡,繁殖了不少鸡。鸡蛋却舍不得吃,换了钱。我承认,我在吃的穿的用的方面已超出了家人,有时也就忘记了父母弟妹。另一方面,我又那么重乡土,常想起母亲做的饭很香,哪怕是野菜闷饭或酸菜包子。
天黑了。我找来一张钢丝床让父亲躺着,母亲和珍妹挤在木板床上。我靠在我的座椅上,不时帮母亲伺侯珍妹。父亲要我同他挨着睡,可我能睡得着吗?珍妹的精神异常亢奋,重复地诉说她内心的痛苦,哭一阵又笑了。笑比哭更使人悲凉。只是能少许闭一会眼睛,梦里的哭诉调子不那么高了。精神的狂躁,倒致体力的虚弱,她几乎上不去床,蹲不下身子大小便。尿频,又便秘,还发着低烧。我这才感到,珍妹的灵与肉都在备受折磨,以至坠入一个混沌的世界。
母亲不停地像端小孩撤尿似地端着珍妹大小便,我看母亲实在支撑不住,只好替换母亲。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我抱着也累。我觉得,珍妹的这种病,已使一个十分爱面子的姑娘失去了一种羞耻的能力,这是谁的罪过呢?疾病在这个时候,把一个成熟的人变成了一个不懂事理的孩子。
可是,我们能有丝毫的怪罪珍妹的理由吗?她是孩子,一个病得可怜的孩子。
珍妹小我十多岁,母亲生她时的情景我还记得。按说我已上了镇上的完小,但我记得那天是呆在家里的。上午,母亲还在沟里挖地,回来时胳肢窝下夹一捆柴草。她为父亲还有老祖父和我们几个孩子弄完饭吃,就说肚子疼,上炕躺下了。那时,老祖父和我们一起过日子,他老人家心急,就隔着门叫我母亲:“吴家娃,叫不叫他婆去?”母亲姓吴,老祖父总这样叫她而不叫她的名字。母亲说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就从土窑里传出孩子的啼哭声,那是珍妹向人世报到的声音。母亲已独自用做针线活儿的剪刀剪去了脐带,将一个独立的生命交给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