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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中的马老头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3-01-12 阅读: 35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山丹县,远郊,军马场,春。  你知道此时还是公元一九九零年。  马老头一生都在看戏或者说在场里是个所有漩涡的旁观者,所以他是个乐呵的老头。大家也都


   山丹县,远郊,军马场,春。
   你知道此时还是公元一九九零年。
   马老头一生都在看戏或者说在场里是个所有漩涡的旁观者,所以他是个乐呵的老头。大家也都知道他是一个乐呵的老头,所以给他派活时往往乐呵呵的。
   人们早都忘记了马老头的岁数,只有人事科有他的档案,但是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岁数,因为他已经退休现在拿的是临时工的钱,而他的退休工资则属于另一部门,更强大的部门。所以尽管这个部门看不见,但是每个月都鬼使神差的有笔钱划到马老头的银行存折上。
   这一天,正是月黑风高的子夜,而且山丹不同于其他地方,突然刮起了风沙。马老头醉醺醺的跑出来撒尿,尽管他不知道这泡尿是他第二天死去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之那天夜里一切正常,马老头照常的喝的醉醺醺的,也是照常去野地里尿尿。也许他尿的稍微偏了些,因为风大些。但是管他呢,这不是这个故事的主题。
   正当马老头尿的兴起,却听到一个女人惊声尖叫,旋即跳出一个黑影。马老头吓得够呛,裤子也不提的飞出一脚踢了过去。幸好他刚才没有解开裤带尿尿。此时马老头的酒也醒了过来,化作一身臭汗。就是说马老头听出那个声音是个女人,于是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那个女人,并把她扯到光亮处。
   不过是个三十岁的讨饭的女人,一个尿骚的,瑟瑟发抖的女人,但她并不十分脏。大约是出来逃春荒的河西那个县上的乡下女人,总之不是一个完全的乞丐。马老头在灯下仔细的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想道:长得还蛮细法!”于是,马老头严词正色地喝问道:“你是谁,做什么的!?”但是此时河西的大风沙是一个比他嗓门更大的家伙,马老头的喝声直如耳语,好在那耳语女人还是听到了。于是那女人一边哆嗦,一边说道:“大爷,我不是坏人呀,现在正是春荒我出来讨口饭吃。我真的没有做坏事,只是走迷了。”
   于是马老头就在灯光下相起那个女人,眼睛转来转去,想道:这女人真是肥白。于是又抓紧了那女人的胸口,并且揉搓着说道:“你说的是真话吗?哪个县上的?”那女人说了一个地方,但是大风暴掩盖了所有的声音。所以马老头只是奇妙地感觉到那肥白女人的弹性包括柔软以及其它的种种肾上腺作用的诸多后果,于是上述作用化作一声义愤填膺的“哼”声,之后他便恋恋不舍的松开了那个女人。
   然而那女人竟不离去,竟然得陇望蜀的看着马老头,说道:“大爷,我一路走下来,实在走不动路了,在你这儿歇一会儿好不?”于是,马老头居然也就答应了。不光如此,马老头还施舍了几个馒头和一些猪头肉给那女人,刚才喝酒还剩了不少诸如此类的食物。
   那女人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但不敢坐在马老头的床上,只是蹲在房间角落里灯光的阴影里。
   屋子里有个巨大的取暖炉,此刻虽然已经阳历四月了,但前不久还是下了场雪。所以很冷,冷死人。
   马老头怜惜地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女人,心中五味陈杂。因为他过去也是一个乞丐,后来被部队收留成了职工。于是马老头又给那女人倒了杯开水,还特意的加了些糖,他问道:“现在乡下还是这样呀,不是包产到户了吗?”
   那女人继续狼吞虎咽,又喝了口糖水,说道:“吃是能吃饱,就是年年没有余粮,到了开春时还是难。”
   马老头从桌子上捡起一粒花生米,一边嚼一边听着窗户外面呼啸的风沙,一边痛苦地发出长长的叹息,说道:“老天爷,老天爷真是作孽呀!”
   于是马老头继续喝酒,和颜悦色的和那女人说起话来,不久两个人就困了。于是马老头披着棉袄躺在床上,而那女人则蜷缩在屋子的角落,睡在灯光的阴影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马老头起来时那女人已经走了,拿走了几个馒头,但是帮马老头将院子打扫干净。风停了,天真是蓝,还有几朵浮云。
   马老头下班了,就像往常一样,然而今天不同于往时。首先是军马场里男人们对马老头表情不对了,明显的敬佩暧昧且意味深长。而女人就差一些,非常的不屑鄙夷且纷纷躲避。孩子们则小心翼翼的跟在马老头的后面,而当马老头转身回头时,他们又轰然离去。
   马老头不是一个敏锐的人,所以很久后,就是说下班半个小时后他才注意到大家对他态度的改变。而马老头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便不再乐呵呵了。有人告知马老头,说是政委找他。
   越过了机关楼排列有序的科室之后,马老头便来到了政委的办公室,政委叫他先坐下,因为政委正在看文件。文件大约是关于五个职工年限够了该提工资的事情,政委认真地看着,不时地用红笔在上面画圈。画完圈之后,政委又细看了一遍,这才将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笑容可掬地看着马老头,他是一个胖胖的稳重的中年,笑容所以特别的和蔼。
   但马老头笑不出来,又不能不笑,也只好僵硬的呵呵的笑了几声。于是政委继续笑容可掬地说道:“老马呀,老马!你是老军垦了,是组织上过去对你关心不够,可是你要结婚就结婚嘛。不要自己偷偷摸摸地,你又不是小伙子。”马老头听得摸不着头脑,继而惭愧愤怒,正如守寡几十年的贞洁烈妇意料之中的牌坊忽然因为大家的怀疑而停建一样。总之,马老头气得直哆嗦,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话。
   政委也在等马老头说话,却只看到马老头脸上的颜色转红、转白、转青。于是政委用一种自以为俏皮的口吻,接着说道:“你是老同志,虽然已经光荣退休,但是大家都盼望着你能找个伴,安享晚年。到时候我去给你当证婚人……”马老头照旧得说不出话来,他开始喘不上气了,并且颤颤巍巍的试图用食指指向政委。但他做不到。政委看着眼前这个老光棍意想中的激动的表情,顿了一下,体贴的说道:“到时候你娶了老婆,场里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当然只是临时工作而已。”
   马老头开始摇摇晃晃……
   政委是个阅历很深的人,知道老光棍、老姑娘们都比较怪。所以对马老头的出奇表现毫不在意,就对马老头接着说道:“不过,老马呀,你还是要和对象好好谈谈,毕竟世道人心难以叵测,还是要考察考察,太着急了也不对!”
   马老头自从进了政委的办公室到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从脖子到太阳穴,所有地方的血管都涨得粗大。终于马老头无法坚持,于是又摇晃了几下便倒了下去。扑通一声,他便重重的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政委虽然是个军人,而且是中校,但是隔得很远,所以只好有些惊慌的看着马老头自顾自地倒了下去。
   这个皮球一样的发福的男人,以军人特有的敏捷和镇定,跑到过道里大声的呼喝起来,不久从各个科室跑出来了一群人,如同从地缝里钻出来一样。他们来到政委跟前,此起彼落的问起政委发生了啥事情。政委于是说道:“老马摔跤了,是不是中风了,快送医院吧。”他在面前攒动的人群中,居然还找出了卫生室的医生。他对那医生说道:“快去照顾一下老马,那个小王去打个电话给县医院。”
   于是人们涌进了政委的办公室,如同被巨石搅扰的水塘,一时间乱糟糟的。
   场里的医生简单地为马老头做了个检查,便抬起头报告道:“已经死了!”这消息令政委大为震惊,也令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了。场长阴森森地说道:“那就不要动他了,等公安局的人做个鉴定,然后再说别的!”政委此时也同时恢复了镇定,于是赶忙附议道:“是的,再不要动了,等公安局来调查清楚。”
   场长便转过头来,平静和缓地对政委说道:“你都跟老马说啥了,他会如此?”政委毫不磕绊地回答道:“有点事情吩咐他一下,这两天风沙大,想叫他起夜时注意一下……”场长于是恍然大悟道:“哦,这样呀!”
   政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撒谎,而且这么顺嘴一溜就是这样的弥天大谎……尽管作为当事人,他知道——马老头的死和自己真是毫无关系。
   就在场长政委对话之间,刚才的那群人早走的无影无踪。屋里只剩下场长、政委还有场里的医生。当然还有死不瞑目的的马老头,但此时此刻他已不算是人了,只能算是一个物证罢了。
   不久公安局,县医院的车子都来了。他们抬走了尸体,公安局还客气地请政委做了一个笔录。到了晚上时,尸检报告就出来了——马老头死于大面积脑梗,与任何人无关,是自然死亡。
   听到这个消息最解脱的是政委,尽管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的解脱,政委暗地里下了决心,要为马老头风光大葬。
   到了第二天,政委来到办公室便叫工会主席。工会主席并不是军人,是场里的职工,以工代干而已。军马场只有两个军人干部外带一个警卫班的士兵,一个是政委,一个是场长。政委点燃了一根香烟,有些哀婉地说道:“嗯,嗯,老马死于工作,积劳成疾。所以应该由党委出面,工会主持他的追悼会,算工伤吧,要风风光光给他主持一个葬礼。”工会主席谄媚的看着政委脸上的神色,连续不断的点头。于是政委说道:“你去公安局领回老马的遗体,虽然他没有亲人,但还是要停上七天。我虽然不赞同这种风俗,但是还是应该尊重老百姓的习惯。更不能教群众戳我们的脊梁,说场里不管老马。”
   政委悲凉的抽了口烟,看着窗户外明朗的蓝天,深沉的说道:“你去吧!”于是工会主席便疾步向门外走去,当他到了门口时,政委又把他叫住了,说道:“你去给场长说一下我的意思……”工会主席连忙笑容可掬地点头,他轻轻地关上政委办公室的门,便去找场长了。
   场长办公室距离政委办公室很远,在另一层楼的另一个角落里。以至于工会主席再去找场长转达政委的意思时还憋了一泡尿,所以他尿完尿之后手也没洗,便赶紧柔和轻缓的敲门进入到场长办公室。
   他一进门照旧笑容可掬,说道:“场长抽根好烟……”就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从里面拔出一根来递给了场长,而且掏出打火机为场长点燃。场长吸了口烟,和蔼地问道:“什么事呀?”工会主席便将政委的意思一字不差的转达给场长,场长低头沉思了一下,便抬起头,慢条斯理的说道:“恐怕不妥吧?我记得劳动法规定,工人在上班途中发生意外算工伤,下班途中发生意外算什么呢?”
   说到这里场长若有所思的抬头看着工会主席,工会主席恭顺的看着场长,却狡猾的一言不发。于是,场长随手找到了一本劳动法的书籍,仿佛这本书总是在场长的案头。他对工会主席说道:“你查查吧!我记不太清楚了。”到了此时,工会主席不得不说话了,于是赶紧说道:“不用查了,您说的是对的!”于是,场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嗯,那就好,你去把我的意思转告给政委吧……”
   工会主席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带着一脸恭顺的笑容离开了场长办公室。
   于是他又上了一层楼,来到了政委办公室,并且还是柔和轻缓的敲开了政委的办公室。政委听到了场长的意思,实在有些生气,于是他不耐烦的打断工会主席的报告,仿佛自言自语道:“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当时老马虽然下班,但是是我又叫人让老马来我这里谈公事。这样应该算加班,所以还是工伤!”
   工会主席听到政委如是的言语,不由得恍然大悟,于是钦佩的点起头来。政委也很高兴,仿佛刚刚完成哥赫巴德猜想的陈景润一样,说道:“你去吧,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场长。”于是工会主席轻盈欢快走向门外,但当他走到门口时,政委又把他叫住,说道:“算了,你不要去了,开个党组会吧。你去通知所有党政工群的党组成员吧,就在我办公室开会。”工会主席更加高兴地说道:“嗯,好的,好的!”然后照旧轻盈欢快的飘出门口。
   不久,除了场长,所有的人都早早的来到了政委的办公室,政委并不在意场长的故作姿态,只是双手交叉捧着自己肥大的肚子不动声色的闭目养神。而人们则自带茶缸和凳子坐在办公室里,小声的寒暄招呼着。
   政委办事室里有张宽大的皮沙发,但此时并没有人坐,空空荡荡的,如同掉了几颗牙齿的马老头的裸露的牙床。
   过了一会儿,政委不急不躁的看了一下腕表,然后冷冰冰的看着门,看着那组空空荡荡的沙发。
   这时候场长推门而入,又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他同别人不一样只带了个茶缸上来。
   政委轻轻的咳嗽了一下,顿时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政委如同从水底钻出来头的巨大海象,他硕大的面庞淡淡的含着笑意征询着场长道:“开始?那好,开始吧!”于是政委又问道:“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嗯!那好,我先说吧!”于是,他低头肃穆的说道:“嗯嗯嗯,不管怎么说,在老马这个问题上,我算是当事人之一。”
   政委开始在会场上严肃地讲述起他关于老马的后事咋样安排的意见。
   而我们所熟知的工会主席,坐在人群的背后,抱着茶缸默不作声的呆在那里。仿佛是空气一般,或者自以为是掌握隐身技术的仙侠。总之他弯腰弓背地坐在那里,不仔细找你绝对找不到他。
   场长听了政委的演讲,默不作声,不停的点着头仿佛赞同一般。在政委滔滔不绝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不等政委邀请,便自顾自地小声但是清楚地说道:“难呀,现在场里效益不好,发工资都难,要是这样大办恐怕有些困难,经费不够呀!”
   但是政委仿佛没有听见,只是问道:“有没有人反对,是按规章制度办,还是按照我们特殊的场情来办,我建议党组举手表决!”
   于是举手表决,且一致通过。
   这样党组会就进入到第二个议题:就是马老头的抚恤金以及遗产该交给谁?于是,工会主席越众而出,在会上朗朗发言道:“老马在老家有个房分兄弟,上次他的儿子娶媳妇,还来山丹看过一次老马!”于是,政委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说道:“那你安排他们来吧,不过葬礼不必等他们了,就说没有条件保存遗体,总之免得家属漫天要价。”工会主席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样会就开完了,与会的党组成员纷纷向政委道别。场长并不挤进人群,在圈子外他淡淡的向政委点了个头,政委也向他礼貌地点了个头,场长便扬长而去了。
   一个礼拜后,工会主席拿着各项葬礼的票据以及关于马老头的文件来请政委签字,政委看着所有的这些票据及文件,问道:“那副棺材问殡仪馆要回来没有,这也是国有资产,将来还能用得上呢?”
   工会主席报告道:“已经要回来了,现在就在工会的仓库里……”政委再不说话了,飞快地开始签名。
   最后,他不咸不淡的说道:“请场长也签上名字,是制度就一定要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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