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作者: 萧笛
时间: 2013-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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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班路上,顾丹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把蒜苗、几个茄子、一块水豆腐。 顾丹买菜总要买一份豆腐。水豆腐或干豆腐或豆腐干。 顾丹会做豆腐。她能用豆
【一】
下班路上,顾丹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把蒜苗、几个茄子、一块水豆腐。
顾丹买菜总要买一份豆腐。水豆腐或干豆腐或豆腐干。
顾丹会做豆腐。她能用豆腐做出好几十道菜,她家的饭桌上天天有豆腐,炒、拌、炖、炝,花样半个月二十天的不会重复。顾丹的豆腐菜做得很好,因为她的丈夫爱吃豆腐。顾丹回到家,一头钻进厨房。还差十分钟六点,女儿豆豆快放学了。豆豆进门就得吃饭,吃完饭,她还要去补课。
顾丹先把饭焖到锅里,然后择菜、洗菜、切菜,坐勺、倒油,一会儿功夫就把菜炒好了。酱烧茄子、蒜苗炒鸡蛋、锅塌豆腐。加上一盘前些天剩的油泼豆腐,刚好四个菜。
顾丹刚把菜摆到饭桌上,豆豆就回来了。豆豆上初二了,虽说个子比妈妈高,说话办事还是个小孩样。豆豆放下书包就奔饭桌,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炒鸡蛋扔到嘴里。顾丹盛好一碗饭,放到豆豆跟前:“洗手了吗?”
豆豆吐吐舌头,放下筷子去洗手。
顾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顺手拿了一只空饭,摆到饭桌上。那只碗是给丈夫预备的。但是,丈夫没回来吃晚饭。
丈夫已经半年多没回家了。丈夫和另一个女人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
那个女人顾丹昨天见过了,年轻得可以管顾丹叫阿姨。顾丹知道她叫莎莎,一个很娇很美很浪漫的名字,人也和名字一样,那么娇那么美那么可爱。没见莎莎时,顾丹心里对她充满了仇恨与厌恶,见了面以后,顾丹竟对她恨不起来了。面对这样的女孩儿,什么样的男人能抵得住诱惑?
和莎莎的见面,是莎莎主动约的。
接到莎莎的电话时,顾丹有些吃惊。你抢了我的丈夫,我没找你算帐,你倒主动找上门来了。知道了莎莎的存在后,顾丹曾经产生过找她谈谈的想法,但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顾丹觉得那样好像是自己在和她争丈夫,是对莎莎的变相认可。顾丹想通过自己的沉默给莎莎一种蔑视。可是,莎莎不接受这种蔑视,莎莎主动找她来了。
放下电话,顾丹禁不住感叹现在的女孩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莎莎约的地方是一个酒吧。
顾丹第一次进酒吧,那里面的灯光、气氛让她有些不自在。服务生把她引到一个雅间,雅间里端坐着一个一袭白裙,长发及腰的女孩。雅间有一扇不大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使雅间明亮了许多。顾丹无数次地想像过莎莎的模样,但都和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一样。眼前的女孩看上去时尚而不失清纯,美丽却并不张扬,甚至还有几分恬静娇柔。顾丹有些失望,准备好的很有杀伤力的语言说不出口了。
莎莎冲她笑了笑。顾丹必须得承认,那笑容很甜。顾丹心里疼了一下,她忽然有种预感,在这个女孩儿面前,她的失败是注定的了。
顾丹没有笑,她表情严肃,动作庄重,稳稳地坐在了莎莎对面。莎莎问她要咖啡还是茶?顾丹摇摇头。这两样东西她都不敢碰,她的失眠症已经很严重了,她不想让自己一夜无法入睡。莎莎探寻着又问:“那,喝点什么?”
“白开水吧。”顾丹进屋后,第一次开口。
“白开水?要不来点果汁吧?鲜榨的。”莎莎的表情依然很友好。
“不,我喜欢白开水。”顾丹坚持着不接受莎莎的好意。
莎莎给自己要了一杯咖啡。服务生很快就送来了一杯白开水,一杯咖啡。白开水装在一只六棱的水晶杯中,悠悠地冒着热气。咖啡杯是白瓷的,白得透明,白得洁净,和杯里的咖啡形成了一种色彩上的强烈对比。奶杯和糖缸也是白瓷的,工艺十分精致。莎莎喝咖啡的姿态很优雅,放下咖啡杯的时候,她的拇指不经意地在杯沿上一转,就抹去了白瓷杯上的口红印。顾丹看到,她的指甲上画着花,蓝色的小花。顾丹从她没给咖啡加糖加奶中看出,她喜欢刺激。中学语文老师讲写作时,曾说过细节刻画性格,顾丹从这些细节中察觉出她的情敌恬静优雅的外表下深藏的不羁与叛逆。
顾丹感到有些冷,是雅间里的冷气开得太大了吗?顾丹把手握在开水杯上,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体会到,那冷是从心里发出的,不,是从骨髓里发出的。随着那冷一起涌出来的还有酸楚,还有委屈。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低下头,克制着自己,她不想让这个小丫头看见自己的软弱。
顾丹穿了一套米黄色的西服套裙,是她自己裁作的,款式普通得不容易过时。关键是将就了那块料。那是顾丹一次逛街时发现的一块布头,打完折才80多元钱。顾丹算了一下,刚好够她做一套短款的西服套裙。顾丹正想做一套西服套裙,因为这样的衣服能把她粗起来的腰身,鼓起来的小腹遮掩一下。只是,米黄的颜色有些不适合顾丹,它强调了顾丹的憔悴,让她的脸色显得越发地暗。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呀,顾丹想到才80块钱就买下了。做出来穿上后,一般人都以为是商店里二三百元一套的品牌服装呢。只是那做工与眼前莎莎身上那件绝非国产的吊带裙比起来,就是天上地下了。顾丹的头发原本是烫过的短发,可是,由于长时间没打理,已经根本看不出什么发型了,发质也有些枯,乱乱的,像一蓬秋天的蒿草。她的手皮肤粗糙,青筋一条一条地,十分清晰。
顾丹把冲到眼眶里的泪水忍住后,抬起头,看见莎莎正在打量自己。她从莎莎的眼神中读出了居高临下的怜悯,读出了胜利在望的喜悦,她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的一下醒了。我怎么会在她的面前流露出悲伤,她凭什么认定她就一定能打败我?她除了年轻还有什么?我和他过了十几年,十几年,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呀?我了解他的所有的感受,明白他的每一个眼神,不用他说话,我就会知道他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想做什么,这些,你懂吗?你只不过是他在家里过腻了,想换换口味而临时找的野味,他最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顾丹找回了信心。顾丹的精神振作起来了。顾丹看莎莎的目光变得坦然镇定:“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莎莎放下咖啡杯:“其实你应该知道的,我能为什么事找你呀。”莎莎说话时拖着尾音,使她的声音嗲嗲的,想必男人会喜欢这种声音,但顾丹听了却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找我。”顾丹的话音冷冷的。
“其实,你能想到,只是你不想说。”莎莎竟笑了笑。话音还是软软的,但话的内容却像锥子一样刺向顾丹:“你为什么不离婚呀?为什么不肯成全我们呢?”莎莎如同含了水的眼睛盯着顾丹。顾丹纳闷,那里面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与不安,倒似乎还有几分委屈,有几分理直气壮。顾丹愤怒了,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调,一字一顿地发问:“我不成全你们?我们究竟是谁应该成全谁?”
“没有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呀。”莎莎咄咄逼人。
“谁说我们的婚姻没有爱?我告诉你,我爱他。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离婚嘛?我告诉你,因为我还爱他!”
“你爱他就该让他幸福,就应该给他自由呀。”
“你凭什么证明他跟我在一起就不幸福,跟你在一起就一定幸福?”
“他说他爱我。”
“这话他也对我说过。男人追女人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
“你们结婚以后,他还和你说过吗?你知道吗,他在你们的家里觉得受限制。可是,他和我在一起时可开心了,我们一起去滑雪,我们一起去漂流,他快乐得像个孩子。”
顾丹的心撕裂般地痛了一下。
顾丹和丈夫处对象的时候,只能看看电影,逛逛公园。那时候,城里除了公园和电影院也没了别的去处。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社会还不像现在这样开放宽容,他们也没有现在的年青人大胆,他们在人前从没有过亲热的举动,背着人时,他也就敢摸摸她的手。所以,他最喜欢约她看电影,黑暗中,他会一直握着她的手。他还喜欢和她一起挤公共汽车,那样,他就可以在拥挤中挨紧她的身体。这些,是他们结婚后他坦白的。她吃吃地笑,告诉他,她也是一样的心理。顾丹清晰地记得,他听了以后,大叫着扑上来。顾丹常常想,也许女儿就是那一次激情的结果。仔细想起来,顾丹和丈夫也就刚结婚那会儿还有点意思,从她怀孕以后,他们之间就好像只剩下柴米油盐了。
可是,这柴米油盐的日子却仿佛只是顾丹一个人的。顾丹的丈夫在家里是那种典型的油瓶倒了都不伸手扶的主。丈夫不做家务,一半是因为懒惰,一半是顾丹惯的。顾丹在家里是老大,从小就帮着父母洗衣做饭,一般的家务活难不倒她。丈夫正是看中了她的能干才下了决心娶她的。那个年代,人们找对象关心得更多的是过日子。比如,男人有没有个好工作,女人会不会干家务。顾丹和丈夫刚好符合这个标准,丈夫有个好工作,他在市医院X光室洗片子兼维修机器,虽说比不得大夫吃香,但和他那些在工厂里出大力的同学比起来,他还是很风光的。
能者多劳这句话在顾丹家体现得最充分了。刚结婚的时候,两口之家那点活简直就不够顾丹干的,偶而,丈夫想帮帮她,结果常常是忙没帮上,反倒添了乱,惹得顾丹直抱怨,久而久之,丈夫索性不再插手家务,一心去琢磨自己的事。那些年,各医院开始引进一些大型的影像设备,开始是BU,接着是CT、核磁。说是外国先进设备,其实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重新鼓捣鼓捣,当新机器往中国推销。可是,那些院长们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啥都知道,还是争着抢着地上设备,一投入就是几百万上千万。设备装上了,相关人员也在那些医疗设备公司的安排下“考察”了美国、日本。可机器毕竟是没有“心眼儿”的,不会说谎,用不了多久,开始出现故障。那些洋玩意谁也不懂啊,就得打电话让设备公司派“外国专家”来修。接待费用什么的倒还好说,可机器一停就是好多天,却让医院受不了。院长、主任急得直转,怕耽误了病人,更怕影响了医院收入。万一人家专家正忙着,再耽误个十天半个月的,损失的就不是几万块钱。顾丹的丈夫是个有心人,从机器安装开始就跟着外国专家,人家来修的时候,他也不离左右,慢慢地,他竟能摆弄那些外国机器了。后来,随着各家医院高档医疗设备越来越多,他就经常地被这家医院那家医院的找去处理机器故障。再后来,有一家专门经营高档医疗设备的公司就聘他做了业务代理,负责全市及周边所辖县市的设备维护。公司为他配了车,薪水也高得让人咋舌。先前是顾丹不用丈夫管家务,后来,丈夫就是没时间管家了,有时忙起来,几天甚至半个月一个月的回不了家。家里的事一点也指望不上他。不过,这在顾丹看来倒是一种正常,因为在顾丹的心中,家庭生活最理想的模式就是男主外女主内。所以,顾丹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承担了全部家务。顾丹也真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翻翻她家衣柜,无论什么时候,衣柜里都是整整齐齐的,应季的衣服、过季的衣服、大人的衣服、孩子的衣服、外衣、内衣,区分得清清楚楚,该挂的挂,该叠的叠,该包的包。再看看她家的鞋柜,里面的鞋一双双干干净净的。顾丹每天晚上擦地板前,都要把全家人的鞋先擦出来,该擦灰的擦擦灰,该打油的打打油,该换鞋垫的换鞋垫。然后,把鞋尖冲外摆在门口,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伸脚就得了。每到换季的时候,她就要拿出大半天的时间来整理全家的鞋。她把该穿的鞋找出来,一双一双地打好鞋油。该收起来的鞋一双一双地涮洗干净,鞋里用破棉布塞好,免得鞋子变形。这些该收起来的皮鞋是不擦鞋油的,顾丹给它们擦猪油。她用一块猪肥肉当鞋擦,把皮鞋擦得油汪汪的。这是她在报上看到的,说用动物油脂对皮鞋更有保护作用。都说看女人会不会过日子,看看厨房就行了。顾丹家的厨房永远都是清清爽爽的,绝对不会在任何一只锅碗盘盆上找到污渍。顾丹家的冰箱里,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依然可以看到顾丹的用心。比如,冰箱里面的猪肉都是按照瘦肉、肥肉、五花肉的分类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那一块肉刚好就是一次的用量,不必为了炒一个菜也缓一大块冻肉。
顾丹会过日子还体现她的家庭理财上。多少年了,不管她和丈夫挣多少钱,她每个月都要把两个人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二十存上,她用的是零存整取的办法,到了日子必须去存钱。顾丹总觉得,钱在手里就会花掉,她用这种办法来约束自己。到了年底,再把存款换成定期。开始的时候,一年能存几百块钱,后来,两人的工资都提高了,存得也多了。十几年下来,她的手里已经有了一笔让她自己感到骄傲的存款。顾丹很会精打细算,她始终记得妈妈的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顾丹平时逛街特别愿意看那些打折的商品,她常常能从中找到一直想买却没舍得买的东西。比如,头些年特别兴一种叫做高比例的毛衣,冬天流行的时候,三四百块钱一件,到了开春,有的商场甩货一百块钱就卖。不过,顾丹买得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布料,有的能做条裤子,有的能做件上衣,有的能为丈夫做一套,有能给丈夫做上衣,给她做裤子,或者,给丈夫做上衣带马夹。这些年了,她全家三口的衣服裤子,能做的她尽量自己做,谁让自己在服装厂上班,有这个条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