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作者: 瑜儿
时间: 2013-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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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她躺在被窝里,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空气中满是干冷干冷的味道,这样的温度,对她这样一个极度怕冷的人是个考验,多数的时间她都窝在相对比较暖和的室
摘要:后来,她知道了,很多后来原来是没有后来的。
1
夜,她躺在被窝里,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空气中满是干冷干冷的味道,这样的温度,对她这样一个极度怕冷的人是个考验,多数的时间她都窝在相对比较暖和的室内。她时常趴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象那些冷风中疾走的人群。她知道,即使每天都很多人窝在暖炉旁,也有很多人奔走在冷风中。
今冬无雪,院子里那棵树已经寂寞了一整个冬天了,除了风偶尔的造访。没有一片叶子留在枝头,所以也没有呼啦啦地歌唱。铁架子上的那些干藤,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生命的痕迹还远。风吹来远方的气息。树和藤都保持着僵硬,无动于衷。
这是属于冬天的表情。
天很冷,人们缩着脖子赶路,汽车喇叭安静了许多。多数的人们不知哪里去了。村庄灰扑扑得淡漠着,没有人交谈,除了偶尔有人爽朗的笑声,划破了寂静的冬,短暂地消失掉了。没有人附和。
她想起了一个遥远的小故事。
说是风跟太阳打赌,看谁厉害,赌谁先让农夫脱下衣服。
风使劲的刮呀刮,农夫觉得全身发冷,就把衣服越裹越紧。太阳笑了,发出万丈光芒。照的大地明晃晃的暖,晒得农夫热的流汗,一下子就把衣服脱掉了。
后来呢?她想。
孩子终于睡着了,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冷夜,考验着人的神经,她把自己缩成个团状。眼睛飘过屏幕上不知所云的片段。
不知道怎么,她想喝点酒。
虽然窗外无雪,她依然想起了几句很美的句子——“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她不是个懂诗的人,但是这几句太美的诗,经常在别人的嘴上晃悠,日子久了便也装进了心里。于是也幻想着那美,那个欲雪的晚上,两个知己好友,对火饮酒知音高歌的美好场景。那是一幅画,时常在有风,有冷的日子画在她的心头,莫名的。
她是不沾酒的,记忆中只有一次,那年她十九岁。为什么喝酒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这个从未喝过酒的人,竟然喝了整整一瓶。虽然酒的度数不高,仍把自己喝了个昏天黑地。那晚是有露天电影的,很多人围在闲置的场院高声嬉闹。而她,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村庄,沿着青葱的麦田一路摇晃,三五个好友一直跟着,可谁也拽不动她,她固执的一直往路的尽头走。直到倒在了麦田里。四五月的麦田,麦子已经起身,她说她没醉,她像好多喝多的人一样说着没醉的醉话,倒在了四五月的麦田里。青嫩的已经生了茎秆的麦子被她齐刷刷压倒,她滚在麦田,死犟活犟的不愿回家。不,那不是家,只是一个临时居住的地方。而她此刻仇恨那个地方。她趴着,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谁也听不懂。然后她就呜呜地哭了,哭的很大声。然后就醒酒了,不抵抗的任凭几个人把她拉回了住的地方。
那年她十九,在外打工。她几乎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独自承担着遇到的苦涩。只是在忍无可忍的状况下,灌进了一瓶白酒,耍了一晚上酒疯,哭了一场,撕碎了一本日记。就这么默默的解决了。
2
那个时候,她曾有一个哥的,你不知道,她是多么想有一个哥,她从小盼到大,盼到十九岁。她有了一个哥,她在下雨的白天,别人都玩牌的时候,去小卖部给他买一包烟,然后隔着人群看他。看他在院子里的双杠上吊着。他长得很帅,很高。大眼睛又黑又亮。她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帅的男孩子。而他说他喜欢她,让她做他妹妹。他说他从小就想有一个妹,多好的。他说,妹,我就是你哥,一辈子的哥。哥认了你做妹,就会疼你一辈子。他的母亲站在旁边温柔地笑,他的母亲是她的干娘,瘦瘦小小的,对她很好,时常会做好多吃的偷偷塞给她。那么多打工的女孩子里,干娘是最偏向她的。干娘说,你哥,这个村子的人都不懂他,可你知道,他是个孝顺的娃,即使所人家都叫他浪子。他仍是一个好娃,也是个好哥。
干娘担心着,担心这个浪子般的儿子又离开家去远方,二十五年的岁月中,他离开母亲太多的光阴。她渴望儿子有一个栓住他心的人。干娘老了。
而她是不可能的,她身上没有一点女孩儿的温柔。她有一双大眼睛,可总是瞪着别人看。她有一张端正的圆脸,可她总是不笑。她从十四岁时就学会隐匿自己的心事。即使她是一个多敏感多温柔的女孩,也不会有男孩愿意窥探她的心。她一直在一种漠然的表象里活着,包裹着自己苍白的青春。
她记着有个男孩,在分别的某天,静静地看着她说:你要是温柔一些,男孩都会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时她愣了,工厂已经结束,她们必须收拾自己的东西转到下一个可以干活的地方。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严肃,凭什么叫她温柔些?她身边的女孩都喜欢给她倾诉,男孩当她哥们。一个诺大的工厂,几十个少年少女,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她永远不会恋爱。她的青春浪费不起。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淡漠,她是一个凶巴巴的女孩子,凶起来男孩都要绕道走。没有人保护她,她得自己照顾自己,凶点很安全,这不好吗?
可是那次旅游回来。她看着有个女孩穿着她哥的衣服,那女孩说,他们恋爱了。以后你离他远点!那女孩眼神有挑衅,她看得出来。
是吗,哥没有告诉她,这一定不是真的。
不,这是真的,哥的眼睛闪烁着。离她越来越远,他不再像以前那么疼她。他跟她说,妹妹就是妹妹,不一样。
干娘在生气,干娘不喜欢那个女孩,干娘喜欢她,可是哥就是哥。
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上下班,她几乎不跟人说话。更不跟哥说话,她得避嫌。有好几次,他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她都静静避开。
直到有一天,很冷,要下雪的样子。
是的,就是这么冷,像现在这么冷的夜晚,她想。
她去那边打水,经过干娘屋的时候,他拽住了她。他喝多了,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胡话,他一直嘟嘟囔囔,说个不停。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吓人。他说,哥不好,哥是个坏人,是个浪子,是个不入流的男人……
他开始哭,一个大男人,哭得呜呜的。他说他没有前途,什么都不是,没人瞧得起,她想安慰他。一碰到他的胳膊他就抱紧了她,那么陌生的男人的气息让她害怕。她丢下他就跑,他坐在地上一直喊她的名字,她跑出大门口还能听得到。
那个晚上就那么过去了,第二天酒醒了他不敢看她,他抽了自己一耳光。他依旧很帅,大眼睛很黑很亮,衣冠整齐文质彬彬。她就在想,这喝酒的人,喝多了跟酒醒了,真是判若两人。酒前酒后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本人?
直到今天,她仍能清晰地想起他的脸,他的表情。他是她一个哥,是她生命中存在过的牵挂。这么多年,她一直想见他一面,她也听人说过他打听过她。可是那些回忆。还有一些别的她不愿想起的东西。阻碍她想念他。
一二十年过去了,她叹息。在被窝翻了个身,眼睛又盯住了窗帘,那窗帘很旧了,印着单调的图案。
冷啊。她在心里说。
有很长一段日子,她觉得自己是糊涂的,东拉西扯一些事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年纪越长,她就变得越迟钝,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冷夜。虽然无雪,仍然很冷。孩子早已入梦。
其实平时这个时间段,她早已睡了,可是今晚,她睡不着。因为昨天晚上,不,先不说昨天晚上,说说刚才。
刚才,一个多小时以前,她哭过。因为一个喝醉了的人说他记挂着她,那是一个已经久远的人,一个曾经很宠她的人。他跟她说了一堆絮絮叨叨的话,于是她断定他喝了酒。没有喝酒时的他,是儒雅的有理智的人。他不会跟她说记挂,不会跟她说抱歉。不会跟她说,丫头,哥老了。他甚至不会跟她联络。她曾经很痛楚这段遗失。这又是一段故事,是她另一个哥,是她曾当亲人一般在乎的人。他说他老了,但妹妹是永远的。瞬间,她泪流满面。她想起很多已经逐渐淡忘的往事。想起她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大眼睛的哥。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哥的。只是要一个哥,一个可以心疼,可以耍赖容忍她的亲哥。
亲哥。她喃喃地对自己说。
3
真冷的夜。她的脸颊都是冰凉的。
这么冷的夜晚,要是在屋外,眼泪可以瞬间凝结成冰。
她见过冰天雪化的场景,厚厚的积雪遇见了太阳,慢慢晒化,雪水就像眼泪,一行一行,一滴一滴的流下来。溅到湿泥的路面,到了晚上又凝结成冰,第二天继续。这是她小时候经常看到的场景,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怎么会注意这些。她这人,思想从小就不正常,专门喜欢别人不关注的事情。比如蚂蚁挪窝,比如小草滴露,知了退壳,她都能看老半天。她那时就在想,雪遇见太阳,为什么要哭呢。
她这人就是奇怪,就算是逛街的时候,眼光也不在那些橱窗,而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这么多人群,会有多少故事,有多少喜悦和泪水呢。人们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对于陌生人,大多数人之间都是冷漠,只有面对自己的亲人朋友,才会任性会哭会笑会在乎。
黑夜的时候,她常常站在屋外看灯,看一盏盏亮起的灯火,没有目的。就像琼瑶小说中写的那样,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在她的少女时代,她很喜欢琼瑶。琼瑶的小说她几乎都看过。唯美浪漫,这些细腻的爱情故事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但是没有长成大树。她依然是生活在烟火中的女人,在没有梦的世界里忙碌前行。
她仍然孤独着。冷漠着。
那时候有一个人,对她说,冷的时候,多想想阳光。你就会觉得暖。
说这话的人,存在于她二十一岁那年。那年的他,陪了她整整一年。上班也看到,下班也看到,她问他,你不干活吗?他说干啊,他的活只是比她要轻,他的时间只是比她自由而已。这个她信,她知道他是一个小包头,他干的粉刷,自己揽活,领几个工人。她认识他那会他就包揽粉刷整幢七层的楼房,他有一张清瘦的脸,小眼睛,个子不高但很精神。那会她跟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在西安大工地干活。每天喝一毛钱的稀饭,吃黏糊糊的五毛钱的大馒头。那些馒头好大,而且像是没蒸熟。她永远不吃午饭,午饭很贵。她吃一天一块钱两个大馒头加咸菜。太饿才会再喝一碗稀饭。她在墙上画的道道,算着时间。
晚上有点时间,她跟一群人去看工地老头那里看电视。他也会去。在工地干活的日子里,她从没觉得他多关注她一些。每天相遇,永远是淡淡地打声招呼。只是有一次擦肩而过时,他说,以后少去齐老头那里。
她说为什么,他说没什么。
她突然就懂了。便低头干活,他也转身干活,不再讲话。
那个时候,跟她同村来的一个女孩跟他的伙计谈起了恋爱,那个女孩很漂亮,在这之前已经历了一场恋爱。虽然要死要活依然结束了,没有看到她有什么伤心。那个女孩是漂亮的引人注目的,不像她,永远这么灰扑扑。但是他的出现,仿佛一束阳光,在她的心里起了一丝波澜。她不懂什么叫爱情,只是看见这个人觉得温暖。于是一天难咽的馒头也变得不重要了,每天七层楼的攀爬也不觉得累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能有一个肯冲她笑笑,说几句关心的话的人,是多么难得而且珍贵。
后来,她常回忆起当年的时光,他温和的笑脸。他也像她一个哥哥,也在她生命中存在过。重要过,只是他再也不会知道。
4
许许多多的后来,其实是没有后来的。
她明白。
工程结束后三个月,她再次遇见他,也是在冬天,很冷。路边有很多未化完的积雪。临近年关,路上全是采集年货的人,他们就这么不经意的遇到了,他喊她的名字,很惊喜。她也一样。他问了她现在上班的工厂,她们一起推着自行车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说,我会去找你的,你欢迎我吗?她笑,为什么不欢迎。当然欢迎啊。他也笑,眼睛亮晶晶的。
那年,整整一年,他都在。经常来,上班下班,有时他还带着他的朋友。两三个。他去过她家里,但是她母亲不欢迎他。他问她,你喜欢我吗?她说喜欢啊。她确实喜欢他,他很风趣,也热情。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好哥,但她不知道他不这么想。他托人去她家提亲,母亲板着脸问她的意见,她迟迟疑疑,不知道怎么办,她喜欢他但不是爱,他不是她理想中的对象,她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她说妈妈,不,你回绝他吧,但是语气一定要委婉,他是很重要的朋友。
事实上,从被拒绝起现在,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突然就消失了,仿佛从没在她身边出现过。她知道她失去了这份温暖。她无数次骑车经过他的村庄,很想询问下他过得好不好,但她始终没有勇气。这么多年她常会想起他,这是她的青春里,唯一喜欢过她的男孩子。
那个时候,她就是想喝一点酒的,她想像十九岁那次,一瓶白酒喝醉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是她拿起酒杯就觉得胃痛,越喝就越觉得清醒。她知道她已经过了懵懂的年纪。她是个大人了,一个正在逐渐成熟的大人。她有了完善的思想,能理智地梳理自己,不管是欢乐还是痛苦。她再也不可能像十九岁那年,只因为被满世界宣扬的一本日记就喝得大醉,忘记自己是谁。想不通的时候,她默默流泪,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世界为什么不能有纯洁的友谊存在在异性之间,她只是想留住一份温暖,没有别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