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
作者: 一束阳光
时间: 2013-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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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摁住响个不停的手机,决意不接她老公的电话。把头窝在车椅的靠背里,脸朝着前方,两旁桔色的灯光在她眼里缓慢地流动,今夜注定她会要迷失,迷失在这深夜
(一)
她摁住响个不停的手机,决意不接她老公的电话。把头窝在车椅的靠背里,脸朝着前方,两旁桔色的灯光在她眼里缓慢地流动,今夜注定她会要迷失,迷失在这深夜,找不到家的方向。心便如这深冬的十二点,极度寒冷,竟找不到一丝温暖,即便车子里开着暖气。
“后悔吗?”开车的那个男人显得很儒雅,只是轻轻地问一句,不敢望她,或许他知道一个聪明的女人最善于在男人的表情中寻找出内心,而她就是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
她偏过头,然后把脸朝着右边的窗户,从开始凝结水汽的车窗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为了赴约她化了一点淡妆,白净清秀的脸略显疲惫,一条掺着朱红的波西米亚风格围巾绕着她,恰当好处地配着那件纯黑毛呢子长衣,会有一点鲜活和生动。她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在内心里冷笑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话谁。笑自己?在寒冷深夜玩这一场荒唐游戏?笑他?在这个时候还问后不后悔,他以为我会怎样回答?
车子很快就到她住的小区了,远远地就看见她的老公在楼下寒风里一边跺着脚,一边张望着。“就在这下了吧,我会没事的。”她看也没看这个男人,一把拿起皮包,用力把车门关掉。不管回家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会有怎样的惨烈场景,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是一个喜欢把脆弱挂在嘴边的女人,何况这个时候就算让这个男人一直陪着她回家,结果会更惨烈。她看见楼下的那个男人飞快地跑了过来,朝着那辆已经掉头的白色瑞虎狂奔过去,用脚狠狠地踹着那团白色烟尘,骂咧着。她现出如无其事的样子,这就是她要的效果。高跟鞋急促地登着楼,过后楼道里飘来她老公的叫嚣声,“王小青,你有本事就别回这个家!”
她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儿子正酣睡。张平呀,张平,你竟然拿儿子来要胁我!她记得她不接电话后,老公给她发的最后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如果在三十分钟内没有回到家就离婚,第二条是:我正带着儿子站在寒风里等你,你看着办。她把被子拉了拉,把儿子露在外头的一只手放了进去。儿子还只有三岁,是这样一个需要疼爱和呵护的年龄,但愿今夜的暴风雨不要影响到他。床头墙壁上挂着她和张平的结婚照,她娇羞地靠着他的肩,曾经那样幸福。她不忍再仔细看,因为整个相框落满了灰尘,像极了她与他这段才走过七年的婚姻,许久没有认真地擦拭过了。
当年难道是自己傻傻地以为幸福?或者根本就没有幸福过?就算是以前幸福过,可是现在我幸福吗?不幸福就应该解脱,不是吗?她脱下毛呢外套,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再一次发出了冷笑。一个女人有几个七年?一个曾经天真灿烂的少女硬是让婚姻更改了容颜。当年仅仅为了他那一句“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满心欢喜地走进了婚姻。别人总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时她总也不相信。
他马上就会上楼,一切都让他看见了,看来这次是离定了。如果他进来质问我,我怎样解释?把发生的一五一十告诉他?或者添油加醋让他直接吐血?怕个屁呀,王小青,你不是过腻了这种如同死水的日子吗?今天就什么也别解释,反正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她整理着自己有点慌乱的思绪,假装淡定准备着洗漱完毕就直接上床睡觉。
“砰!”门像是被踢开的,张平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进了屋子。铁青着脸,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一屁股坐在客厅的布沙发上,颤抖地使着打火机,不知是气得还是在外面吹了太久冷风的缘故,打了几次竟没有点着烟。此时他就是那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一旦点着,整个屋子都会毁灭的,包括这屋子里的人。一切只等那个在浴室里洗漱的人出来点火,那个刚刚从别的男人车上下来的女人,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他一根接着一根快速地抽着烟,很快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了。浴室的门开了,他把最后一根烟头直接摁灭在玻璃茶几上。
(二)
一出来,他就奚落她:“干嘛,都洗了,你以为就这样洗洗就能洗得干净?王小青,我告诉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吧,你一直嚷嚷着要买新衣服,原来就是穿给他看呀!”他一边说一边在客厅里踱着步子,像是在研究破敌的阵法,“你那位亲爱的把你带到哪去潇洒了呀?怎么一看到我就溜呀?看样子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主呀!”
她只顾着用电吹风吹头发,算是内心对他的另一种无视和挑战了。
“心虚了吧!做贼心虚。一个女人深更半夜从一个男人的车子上下来意味着什么?啊?!你说呀,你说话呀,比如上车之前又做了些什么?在哪儿开的房呀?”他越说越激动,脚步走得也越来越乱。
一场战争,如果有一方保持沉默只有可能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自动息战,一种是愈加激烈,而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会属于哪一种。王小青不想重复以前的战略,这一次要以静制动,不论他骂得多难听,都不能回嘴,一旦接话就意味着进入了应战状态,从而开始激战。况且她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了,一切辩解都是徒劳的,唯有离婚。她无动于衷地走进了书房并关上了门,儿子今晚就让他王平带,她与他今晚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边硝烟弥漫,这边风平浪静。
王平愤怒的情绪在她关门时达到了最高点,他把怒火都朝着那个碍着他踱步的玻璃桌几撒去,“哐啷”一声,桌几一角被踢缺了,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很大,不过他没有继续踢,因为他不想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他老婆的丑事。王平也没有再骂了,但从心里发出的怒火已经把他膨胀得如一个巨大的气球却找不到出口。妈的,给我带绿帽子!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想我王平在外做牛做马,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嘛。为了多赚点钱,为了拉业务,舍命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一年到头在外出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多风光,如今做到销售主管不都是我慢慢打拼出来的?熬出来的?你倒好,说是我没有陪你,陪儿子。我天天陪着你们,吃什么?如今竟做了这样的丑事,也不解释就是等于默认呀。想着想着他把客户送给他的一瓶茅台拧开了,就着眼泪痛苦闷地喝了起来。
这头王小青听到外面没有动静才把头从被子里扯出来,肯定他又是在喝酒了,总有一天会要喝死的。当然喝死了只不过是儿子没爹了,我们明天一定会去离婚的。结婚的这些年,看着你学会了抽烟,喝酒,应酬。一年到头陪过我和儿子几天?我每天除了上班还要照顾儿子,我容易吗?儿子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我打电话给你,你总是说要注意。注意个屁!你就把这家当成了客栈,想走便走,想回就回。出差一回家不是成天上网就是倒头睡觉,什么时候见你帮我做一丁点事?没有我在家里付出,你能安心在外面打拼?如今倒是做主管了,在家就像是领导一样对我呼来喝去的。难不成我就是一保姆?想着想着王小青把头又埋在被子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离婚,明天就去离婚!王平抹着一把眼泪,狠狠地把酒瓶子摔在地上,喝剩的茅台就这样流了一地。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胡渣在这张似笑似哭的脸庞上长得飞快,他走进了儿子的房间。在这样的夜,能做什么呢?他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了。刚登上自己的QQ,就有好几个图像闪着。“哥,这么晚了还不睡呀?”他点开其中一个网友的图像。
他回道,“我喜欢。”
“喜欢我?哈哈,告诉你吧,今晚我可不想陪你挨冻,晚上可能会下雪咧,太冷了,我要睡了,拜拜!”
他正想回,现在谁和我聊,我都喜欢。没来得及回这句话屋子里就一片漆黑,停电了?保险烧了?这该死的夜,难不成是想逼死我?!他掀开窗帘朝着窗外望了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还夹着密密的雪豆子砸着地面。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还有几个窗户会有灯光?睡觉,明天再说。再说明天哪还会有心思去看保险,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离婚,我要让这个女人一无所有,他狠狠地想着。
外面的风雪声越来越大,雪豆子越来越密。一个寒冷的夜,两颗寒冷的心,两个彻底失眠的人都在经历一场千年极寒。
(三)
清晨七点,王小清醒了,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睁开浮肿的眼睛朝窗外望去,一片一片的雪花正飘,前面楼房屋顶上净是一片白了。她迅速穿上衣服,走到阳台,好大的雪呀!难怪昨夜那样冷。小区里的树木,花坛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显得很安静,很美。可是她哪有心思欣赏雪景,如果雪能够把昨夜所有的事也覆盖了才好。往常这个时候,她会马上叫醒儿子,然后先送他上幼儿园,再去公司上班。不过今天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给这段痛苦的婚姻作个了断。
她思忖着趁着张平还没有醒应该赶快洗漱完,去写一份离婚协议书,不管怎么样,她和他之间毕竟拥有很多需要分割的东西,比如房子、孩子、感情。离婚这份协议应该由她来写,不管谁有错在先。她根本没有理会客厅里的一片狼藉,径直朝浴室走去。“哎哟!”她的脚底一滑,整个身子竟倒了下去,额头砸在茶几的缺角上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口子,鲜血迅速顺着鼻梁流了下来。张平在这时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慌乱的从茶几上的纸桶里抽出一团纸按住她受伤的额头,然后抱起她坐到沙发上。他用眼神示意她自己来摁住伤口,好让他穿好衣服快点送她到医院去。
张平穿完衣服,迅速在忱头边摸索出眼镜,却没有马上走出去,而是发了一阵呆,这难道是对她的惩罚?若不是昨夜自己摔碎酒瓶,若不是这寒冷的零下四度,地面的酒怎么会结冰?就算她真的做错了,就算马上要离婚,也好和好散吧!先叫醒儿子,把儿子一个人放在家里也不放心。
书房里传来王小青的手机响声,幸好伤口不大,她可以仰着头,小心地挪过去拿手机。
“小青,我是小刘呀,我想让你给我请个假,今天外面全冻上了,路上全是厚厚的冰,公交车都停运了,路上不好骑车也不好走,办公室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着那头讲话,她在喉咙里轻声应着,那头仍在继续,“小青说话呀,我猜你肯定也出不了门,干脆都休息好了,再说这么冷的天,会有什么客户来呀,来了机器也不能正常运作……”
等那头全说完,她才说话,“小刘,我今天确实肚子有点不舒服想休息几天,我也只能麻烦你一同请假了。”
“啊?!哈哈,不是老公探亲回家了吧?!好咧!”
血看样子是止住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这比起心里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她走向阳台朝院子再次看了看,有两个小区保安正在用铁铲奋力除冰,要用铲子敲击许久才能铲下来,冰应该是结得有很厚了。几个邻居正提着桶小心翼翼地在结冰的院子里走着,其中一个看见她了,朝她喊着,“还不下来接水?你家没有停水吗?快下来,要排队咧。”
啊?不会吧?她顾不上伤口,想飞快上厨房看看。
“慢点,小心客厅滑!”张平一边给孩子穿衣服,一边提醒着这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女人。
水龙头似乎被冻起了,要使点力气才能拧开,水龙头下面还吊着一坨水滴状的冰,哪会有水,完了!真正赶上了百年一遇的大冰灾了。她正想喊张平也来看看,突然记起昨晚的一幕,便开不了这个口。
“妈妈,妈妈,外面下好大的雪,我们出去玩不?”她一把抱住正朝着客厅欢跃过来的儿子。客厅里到处都是酒瓶渣子和冰,随时都会发生危险,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够去伤害儿子。她紧紧地抱住孩子,心里升腾起一种自责和难受,要知道孩子从来是她最大的寄托。她接过张平默默递过来的纱布自己把伤口包起来,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那件事改天再说,家里停水了,估计还停电了,你先带个桶子到楼下院子去提点水,还要记得到超市多买点饺子回家,毕竟冻起来就不会是一两天的事了。”
“哦!”张平转身就提桶去了,女人真是最复杂的动物,有时无理取闹,有时还相当务实。
她拿来一堆玩具放在床上,把儿子安顿好。转身就开始清理客厅,把缺角的茶几挪到客厅的一角,仿佛要把所有的事都先移到一边,如何度过冰冻时期已变成最首要面对的问题。
(四)
两天过去了,夜里仍会下冻雨,丝毫没有解冻的意思,气温也总徘徊在零下。
阳台上晒的衣服冻得硬梆梆,桶子里过夜的水总会变成一个冰窟窿,以至于冲厕所也要先将这些冰捣碎放至灶上加温变成水才行。而提水就变成一天当中尤其重要的事情,张平就负责提水和采购,以保证一天正常的吃喝拉撒。因为冰冻,正好公司也取消了到外地出差。整个城市因为冰冻几乎瘫痪,从交通到水电,到供应。因为气温太低,冻坏了许多水表和电线,所以马路上走的最多的就是各种抢修工程车和救护车。张平此时正艰难地走往菜市场,马路中间已经有一尺来宽的人行通道了,马路两边堆放着刚铲除的冰雪,通道里到处是黑色的污雪水和泥水。这个冰冻时期,冻坏的大白菜要4元一斤,大蒜竟卖到10元一斤,更金贵的要数那种白色小蜡烛,平时也就3毛钱一支,如今竟要2元一支,物资越是稀少就越是金贵。张平推了推眼镜,把刚称好的蔬菜装到塑料袋里。好家伙,一百块钱也就买了几个萝卜白菜,几根大蒜和一包蜡烛,一点也不经用。买完菜他又去药店买了一盒阿莫西林,他觉得王小青吃点消炎药伤口会要好得快些。这两天除了逗儿子玩,就是抽闷烟,很少和王小青说话。可是做起事情来倒是比平时更主动,更默契了。比如王小青说冷,他就会跑到煤屋子扛来煤炉子,生火取暖。晚上王小青要起床,他就会马上点起蜡烛送过去。他觉得不管怎样,自己是一个男人,应该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站出来,就算明天也许她就会跟别人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