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

作者: 半山月 时间: 2013-01-11 阅读: 25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刘芸坐在午后的阳台上看风景。  这是个圆弧型的阳台,三面迎风,视野很开阔。正前方可以远眺常山潍水,低头可以俯视小区里熙攘的居民。当她从单位辞职之后,唯一喜

刘芸坐在午后的阳台上看风景。
   这是个圆弧型的阳台,三面迎风,视野很开阔。正前方可以远眺常山潍水,低头可以俯视小区里熙攘的居民。当她从单位辞职之后,唯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经常坐在这里,或者喝茶,或者看时尚杂志,更多的时候则是望着远山出神或者百无聊赖地打量阳台外的人情世态。
   刘芸已经接近四十岁。岁月的魔术手打磨掉了她身上的鲜亮光泽,让她逐渐雍容温润的同时,也让她色彩逐渐黯淡,恰如一块老玉,沉郁而稳重,韵味从里往外透出来。遗憾的是,她觉得别人看不懂她,包括孩子和老公,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和郁郁寡欢。
  
   刘芸的人生经历很简单,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从昌潍师专政治系毕业后,在镇上一所学校教了一年书,因为不喜欢教书生活,托人调到城里的一家企业,在办公室做了一名政工员。办公室工作繁琐枯燥而乏味,比教书也好不到哪里去,渐渐心生厌倦。她不是那种喜欢这山望着那山高的的人,在事业上没有野心,也不会处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是喜欢干点儿单纯而实实在在的具体工作,比如会计啊,出纳啊,保管啊什么的,让她务虚她务不来。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但也没办法,饭碗不可能轻易就砸了,浑浑噩噩干了十几年,最终的结局,还是一咬牙一瞪眼辞职了事。当然,此刻辞职,是因为具备了条件,老公完全可以养得起她了,她就安心作家庭主妇。
   刘芸这一生,压根儿就没想在事业上创出点名堂来,她喜欢刻意经营自己的小生活圈子,她在这方面是有心计的。早在师专的时候,当寝室的女同学为爱情茶饭不思,哭天抢地,她心里就很不屑。她知道,树上的果子未到采摘期,绝对是苦涩和难以下咽的。她虽然性格大大咧咧,甚至跟男同学称兄道弟,却没有采摘果子的兴趣。整个学生时代,她就一直这么超然物外,冷眼看别人的爱恨情仇。踏上社会后,同校的男教师向她暗送秋波,她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给任何男教师机会。她在内心里一直排斥同行,同行相互间太清楚,没有神秘感,也就没有吸引力。有人劝她说,下手晚了,怕是都被别人挑剔剩下的了。她就轻轻一笑,不做反驳。她自己有数,瞅不准的股票她是不会轻易认购的。
   刘芸的真命天子出现在他来这家企业的第二年。那年,单位分来几个专科生,其中有一个叫雷青云的,引起刘芸的注意。雷青云是那种沉静而内敛的人,乍一上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相貌端正无可挑剔,端正得似乎有些平庸。看第二眼就觉得他似乎跟周围其他人有些不同。至于是什么不同,刘芸也想不明白,反正就是那样一种感觉。刘芸既未芳心萌动,也未情愫暗生,风来水微澜,风去波浪平,同志式的不排斥而已。
   雷青云学的是机械专业,分在设备科。小伙子勤恳敬业,敦厚和顺,虽然业务很棒,但对谁都恭恭敬敬,毫不张扬,颇有人缘。有热心人背后到刘芸那里给他们撮合,刘芸用一句:“我不在同一单位找对象”,就把撮合人的话给挡过去了。后来,雷青云就三番五次找刘芸套近乎,约她看电影,看文艺演出。刘芸总会叫上同寝室的女友作伴,不给雷青云提供单独相处的机会,对雷青云的暗示也总是佯作不知,怎么也不往正题上引。俩人就这么有意无情地耗了一段时间,直到雷青云给刘芸写了一封情意绵长的情书,才一下子把她心里坚硬的壳击碎。她躲到宿舍里偷偷哭了一夜,放弃了先前所有的原则和矜持。
   当时,刘芸的心理很复杂,哭得柔肠百结。雷青云比她小一岁,她本来是希望对方的岁数比自己大一点,好有一种庇护感。另外,她希望对方的学历必须得是本科。这两条雷青云都不具备,可是其它方面又挑不出雷青云什么毛病。刘芸反复检讨自己的内心,那么多追求过她的人,哪一个是绩优股或者成长股呢?为什么就偏偏要答应雷青云呢?她想到心尖痛也没理出来个头绪,一狠心一咬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吧!梦想里的爱情是模糊的,不会让人条清缕晰,干脆,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算作是自己爱情的滥觞。
  
   回忆就像剥洋葱的过程,剥了一层又一层,总有一层会让人流泪。刘芸默默想着心事,看远山如黛,忽而一滴眼泪悄悄地顺脸颊流下来,不知是因为被阳光刺痛,还是因为内心涌上来的忧伤。她没用手去擦,任眼泪自己蒸发掉。眼泪是流不完的,任是再多,也不会凝成琥珀,她这样想。
  
   刘芸和雷青云拍拖用了近三年,三年的光景,足以打完一场解放战争。期间的攻守转换呈现犬牙交错态势,来来往往,城头变换,最终还是不哼不哈的雷青云,以摧枯拉朽之势完成了对刘芸的分割包围,把刘芸彻底俘虏了。结婚那天,刘芸再次哭了个稀里哗啦。她心有不甘,不仅仅是因为婚礼不够豪华,不能完全满足女人那点儿可怜的虚荣心。她觉得自己像一支待价而沽的玫瑰,买主没给出她心里想要的价位,却又担心过期售不出去,蔫在篮子里。就算心有千千结,披上嫁衣也就结扣全无。
   刘芸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操控欲望很强。结婚后,她想尽快收复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打造雷青云。第一夜,当俩人“红雨随心翻做浪,青山着意化为桥”之后,就想对雷青云耳提面命,立下家规。可雷青云才不管那一套,完事儿后呼呼大睡,刘芸干生气没办法。
   但凡女人在事业上没有追求,就必然想在家庭里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刘芸当然不能例外,她希望雷青云对她言听计从,服服帖帖。婚前她已然处于下风,婚后可得卷土重来。
   刘芸让雷青云炒菜做饭,雷青云做得一塌糊涂,气不过,只好自己亲自上阵。自己做得再可口,雷青云总是一副美食家的态度,这也点评,那也批判,鸡蛋里也要想办法挑出几根骨头来。刘芸就牢骚说,“你那么懂行,怎么就做不好?”雷青云嬉皮笑脸道,“我如果做得好,那不显出我媳妇没水平?我媳妇没水平,那显得我多没面子啊,褒贬是买主,我还是信任你的,希望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厨艺练得炉火纯青,多给我们老雷家争光添彩啊!”
   刘芸拿雷青云没辙,自己本身又是要强的人,很多事情自己揽在身上,揽多了就撂不下,里里外外成了一把手,当然是干家务活的一把手。这让刘芸很沮丧,指挥权丧失,劳动权在握,那就再争别的权利吧,比如家庭大事的决策权。刘芸和雷青云意见一致,那就绝对听刘芸的,遇到争议未决的情况,雷青云总是采取非暴力不抵抗运动,让实践来检验。检验的结果,往往是刘芸错误的时候多,错误的次数多了,决策的天平就向雷青云倾斜,刘芸在家里说话的分量就渐渐不足,等于刘芸什么权利也没抓住。
   在家庭里,雷青云兵不血刃,把和平演变的功夫发挥到极致。于是,刘芸就另辟蹊径,决心当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全力打造丈夫的事业。刘芸把家务活全包揽了,并采取激将手法,劝谏,讽喻全用上。那时候,俩人还都是普通科员,工作上没什么建树,属于下班回家一族。刘芸常奚落:“你看人家某某,整天在外面有人请客,你倒好,下班就灰溜溜来家,什么时候你也三日一小喝,五日一大喝,天天有人请,俺看着也风光!”雷青云不以为然,说,“妇道人家,不可理喻,净考虑些本末倒置的问题,相信我,我是一只潜力股,有你虚荣的时候,但要给我时间。”刘芸不饶,回击他,“我答应跟你处关系那天就给你时间了,你要让我等多久?千年等一回?”
   雷青云鄙夷地看刘芸一眼,说,“你给我时间了,但你给我空间了没有?不稀罕说你,大前年,华顿机械公司背后找我当技术顾问,本来给我留了两万元股份,我不是跟你商量说结婚尽量简单些,把钱投进华顿生钱,还不是被你给搅合了?非要备齐什么三大件五大件的,否则不结婚。无奈我让同学顶我的名额入股,人家两年连本带利到手四万,还好意思数落我,我倒恨不得你是个哑巴,什么事情你也别唠叨,别掺和,影响我的思维。”
   “那是你耳朵软,自己没主见,你瞅准了的事情,九头牛能拽你回来?你像是那种听老婆话的人吗?”不服归不服,刘芸终是气短,怎么也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细想想,几次关键时刻,都是刘芸的掺和,导致雷青云没能放手决策,好多机会就眼睁睁溜走。
  
   刘芸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没加糖,味道很苦。她想,人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没有婚姻的人,那死后岂不是连块墓地都不会有。她庆幸自己的墓地是有了,有藏身之处是必要的。钱钟书先生说,婚姻本像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冲出来。可刘芸却觉得,进入婚姻这座围城,压根儿就没打算再冲出去。围城是两个人的战争,要做的,只是你包围我,我包围你,夫妻双方开展围剿与反围剿的较量,婚姻不息,围剿不止。围剿来围剿去,最终属于刘芸的根据地越来越小。她现在辞职了,根据地几乎丧失殆尽。
  
   雷青云不是甘于受制于人的那种人,不单是在家庭里,他在企业里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工作,其实也是有所图的。他看过日本某个作家的一本小说,小说里男主人公的父亲临终前告诫说:孩子,你大学毕业后不要急于自己创业,先到知名的大公司潜心干上十年、二十年,从基层做起,按部就班,不要急于飞黄腾达,先要把各种经验学到手,然后你再自己创业,可以少走弯路。雷青云牢记了这段话,等他羽翼丰满的时候,就另起炉灶了,没怎么费力,借用自己掌握的技术、市场资源,借鉴原来所在企业的管理经验,自己开了一家叫“康德”的食品机械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公司稳定之后,就让刘芸辞了公职,在家做专职太太。
   开始的时候,刘芸很惬意,没了在单位的勾心斗角,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只一心伺候夫婿,精心照料孩子,劳碌而且快乐,感觉自己幸福得一塌糊涂。渐渐的,孩子大了,送去学校,老公生意越做越火,回家的次数日渐减少,她就有了空闲。人就是这样怪,空闲了反倒生出许多寞落之感,无法打发无聊。找同学和昔日的女友玩吧,人家都在为生活奔波,无暇陪她期期艾艾,再说了,经济基础不一样,彼此的心理就起了微妙的变化,朋友间也会有一点点隔阂和醋意,同学和昔日的女友往往会说:“阿芸,你自己逛去吧哈,我们哪有你那样的福气整天玩儿啊,小市民得为柴米油盐劳神呢。”刘芸于是就徒生怨恨,变得神经兮兮,常常数落雷青云:“整天泡在酒缸里,深更半夜才回家,生意那么忙?就不能多在家呆着,陪陪老婆孩子?我在家闲得慌!”雷青云辩解:“我没酒局的时候你臊我,说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没出息,现在好了,我有自己的公司,酒局天天不断,你倒又不平衡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都看出刘芸不对劲儿,说,“妈,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刘芸嗔怒:“去去去,小孩伢子知道个屁!”
   雷青云偶尔回家,刘芸不是检查领口有没有口红印儿和细长头发的痕迹,就是嗅他身上有没有异样的香水味儿,然后就是逼着雷青云足额缴纳公粮,子弹悉数入库。偶尔雷青云酒后不举,刘芸就又哭又闹,弄得雷青云不胜其烦,干脆说:“老婆,最好你找支记号笔,每天给我在那里做记号,省得整天疑神疑鬼。”刘芸不示弱:“做记号不是不可以,但我不能把你整天拴裤腰上,男人得全靠自觉,如果万一你在外面惹事儿被我抓到,小心我把它割下来喂狗!”雷青云哈哈大笑:“割下来不也是喂了你!”于是惨遭刘芸一顿粉拳,然后就巫山神女,鱼水和谐。
   凭心而论,刘芸对雷青云在床上的表现是满意的,看不出有什么偷工减料的迹象。但她就是不能十分放心。她总是得空就偷偷翻看雷青云的电话,有次被雷青云看到,说:“儍老婆,你别枉费心机了,夫妻间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和信任,我如果真想作案,还能在手机上留下作案痕迹给你看?”刘芸就羞红了脸,赶紧把电话放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往深处又一想,心里就陡然增添了惊怵:对啊,谁儍到在手机上留下痕迹啊!一语惊醒梦中人,刘芸更加惴惴不安。
   刘芸开始暗地里跟踪雷青云。跟踪了几次,没发现雷青云有什么不妥的行为,往后渐渐宽心,只把床上作为检验事实的唯一标准。
   然而,刘芸怎么也没有想到,无论她如何坚壁清野,总有失算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某一天她会和雷青云的情人之间展开一场梦靥般的争夺战。等战争的序幕拉开,对方的战略部署已经就绪,她只能是仓促迎战,先前毫无思想准备。
   那一天,刘芸的妹妹来看她,闲着没事儿俩人一起来到百盛商场逛街,逛着逛着,刘芸的妹妹就像发现外星人一样尖叫一声。刘芸一看,前方不远处正是老公雷青云,胳膊上挎着一个娇小俏丽的女人,两人正在挑选衣服呢,说说笑笑,很甜蜜的样子。特别是那个小姑娘无限幸福、无限满足地看着雷青云的眼神,让刘芸一看他们两人就是什么也干过了。刘芸顿如五雷贯顶,天旋地转。丈夫的公司刚刚有起色,手里有了点钱,就开始烧包地在外面搞女人?真应了那句话:悔教夫婿觅封侯。刘芸当时真想冲过去甩他几个耳光。妹妹死死抱住刘芸说:“姐,你要冷静,再冷静,冲动是魔鬼。”刘芸愤怒得面部表情扭曲,说:“我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冲动还魔鬼?他们利令智昏玩火才是冲动,才是真正的魔鬼!”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理智当时还是战胜了刘芸,她给雷青云这个负心郎留了面子,强忍住眼泪跟妹妹回了家,一进门就泪飞顿作倾盆雨,淅沥不停到黄昏。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午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