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

运来带着行礼铺盖进了县城，一路打听，先摸到县饮食服务公司报到，负责接待的人事科长给办了手续，并安排他先休息一天，回头再来上班。
　　 运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城，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啥都新奇。宽敞的柏油马路上时而有吉普车和大卡车奔驰，散发出浓浓的汽油味，运来使劲嗅了几下，嗯，够味！路边粗壮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街道两边机关单位的墙体上，刷了红漆的宣传语格外醒目：“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商店零星稀少，隔了很长一段路才能见到，里边的商品算得上琳琅满目了。烟酒、副食、布匹、成衣、日杂、百货等等，让运来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在一处高层建筑屋前，运来仰起脖子，点着食指，仔细数着楼层，乖乖，这么高啊！赶上东边的芒砀山了！心中不禁暗暗赞叹不已。是夜，运来辗转反侧，许久不能睡，望着窗外的朦胧的月色，他想了很多很多，既思念家乡的亲人，又想像着自己在城里生活的样子，迷迷糊糊中进入了梦乡……
　　 当时的饮食服务公司隶属于商业局，另外它还管理着副食品公司、石油煤炭公司等其他七个大公司，号称“八大金钢”。只所以有这么个称呼，是因为在七十年代初期，我国还处于计划经济时代，物资非常匮乏，在城里买东西全靠凭票证供应，买布要布票，买煤要煤票，买油要油票，买面粉要粮票……家中没有票证的话，到商店连二两白糖也买不来，这八大公司囊括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吃的，穿的，烧的、用的等等，饮食服务公司自然是管吃的了。老百姓过着既拮据又无奈的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运来被安排到饮食服务公司的大食堂当杂工。说白了，就是择择菜刮刮姜，刷刷盘子刷刷碗，剁剁馅子送送包子之类的零碎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运来不叫苦，不叫累，不抱怨。任凭哪个师傅支派的活儿，运来不讲条件，不讲价钱，总是乐呵呵地去完成，因此大家都很喜欢这个阳光的大男孩。
　　 大食堂主要对外供应水煎包，豆粥，还有炒菜。处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期，这儿也是县城唯一的一个对外营业的大食堂，所以南来的北往的，担挑的推车的，只要来到县城，哪个不光顾大食堂饱饱口福呢！所以食客比较多。食堂处在十字路口，座南朝北，约有几百平方米的面积。大门两边有一副对联：“随吃随喝如流水，有饭有汤供客人。”，横联则是：“为人民服务”。紧靠着大门里边是前台，这儿搁了个格层大木柜，里边放了几十瓶八角钱一瓶的“老白干”，大路货，销售较好。地上还有几箱宝丰、张弓与林河酒，并称“张宝林”。“张宝林”是特供，非平常百姓所消受的。一旁的桌子上则放了还冒着热汽的几大盆卤肉，用白稀布严严实实地盖着。正中央是食堂大饭厅，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松木的“八仙桌”，每张桌子四周都配备四条长形木制板凳，都上过白漆。墙壁上一溜张贴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的画像，右方挂着一个有线小广播，一天到晚播放当红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东方红》，听得多了，以至于每个人都能完整地唱出来。最南边是后厨，支了几口大锅灶，煤火被师傅烧得正旺。靠墙六条腿撑起一个大大的木制板，上边码放着十几撂粗瓷大碗和盘子，还有一筐竹筷子。板子下边格开摆放一些新鲜蔬菜，以及猪肉、羊肉和牛肉……
　　 “运来，来了近半年了吧?”赵师傅和颜悦色地问道。私下里，赵师傅观察运来很久了。运来聪明勤快，又听招呼，便有几分喜欢，如果这孩子以后学习厨艺，一定会有所发展。于是动了收运来为徒的心思。
　　 “嗯，师傅。”运来望着师傅点头应道，不知道师傅为何突然问到这个。
　　 “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学习厨艺吧！”
　　 一听这话，运来兴奋得眼睛直放亮光，“谢谢师傅！”对着谢师傅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谢师傅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中等身材，略胖，板寸头，圆脸宽额，浓眉大眼，善良厚道。谢师傅在大食堂工作也有七、八个年头了，运来过来上班以后，一直受到他的关心照顾。运来对谢师傅也颇有好感，喜欢厨师这个行当，每每看到师傅们穿上白色的工装神气活现的神态，以及左手翻抖着炒锅，右手操起大勺子那个优雅运作，心里总是羡慕不已，早有向师傅们学习厨艺的想法，只是障于情面，没好意思说出口。
　　 “运来，先从刀工学起起吧！刀工的作用是便于食用，便于入味，便于烹调，整齐美观。”师傅一边讲解，一边递过来一把菜刀，“看准了，别伤着手。”
　　 运来看着师傅娴熟的动作如变戏法一样，静静观察，一点一点模仿，丝毫不敢懈怠。
　　 刀技在饮食行业又叫刀工，它是烹调技术中的重要技能之一。凡将经过整理后的动植物烹调原料，根据菜肴要求，运用不同的刀法，切成丝、片、段、块等一定形状就称为“刀技”。这样半年下来，运来基本上熟练掌握了刀工的技法。
　　 “火候很关键，用心记下了。大火：适合快炒或者速氽；中火：使食材成熟；小火：适用炖煮；慢火:适用煨煮；急火：适用快炒。”师傅话虽不多，但都在点子上。在给客人炒菜的过程中，师傅一一示范，运来烂记于心。
　　 师傅又叮嘱：“炒菜常用的的调料八大味——‘八角，花椒、陈皮、豆蔻、丁香、白芷、良姜、肉桂，’用的时候一定要拿捏好，长多了或者用少了都会影响饭菜的味道。”“这么多讲究啊！我一定要学好，不辜负师傅对我的期望。”运来心中暗想。
　　 运来白天跟着学，晚上睡到床上琢磨，就这样一晃三年过去了。厨师中的手艺烹、炒、煎、炸，运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差不多学会了几十道传统菜的做法。像宫保鸡丁、贵妃鸡、小鸡炖蘑菇、红烧肉、回锅肉、小酥肉、东坡肘子、糖醋排骨、蒜薹炒肉丝、水煮肉片、鱼香肉丝、火爆腰花、猪肉炖粉条、葱爆羊肉、五香牛肉、西红柿焖牛肉、糖醋鲤鱼、水煮鱼、菜溜肉段、滑溜肉片、干炸丸子、红焖肘子、四喜丸子、香酥鸡、清蒸鱼、红烧鱼、炒土豆丝、炒蘑菇肉片等，每一道菜都能做到色香味俱佳。特别是他做的烧鸡，已在师傅之上，无人能比，成为小城的名吃。
　　 村子的老乡有事没事的都爱找运来，为的就是打打牙祭，沾沾荤儿。乡下人平素清汤寡水的，一年到头很少闻到腥气，吃顿肉像过个大年，肚子干瘪得很。运来也不小气，但凡乡亲们来了，食堂有啥好吃的就悉数送啥，如有时间，一定会过来陪几盅。直到来的乡亲们吃饱了喝足了，用长满老茧的手，擦拭着油嘴，然后咂吧几下，连呼过瘾。这样一个月下来的话，运来的工资也就所剩无几了。尽管如此，每次那些老乡临走时，运来还是诚心诚意地邀请老乡们：“改天有时间再过来喝几盅啊！”他心里藏着一份淳朴，深厚的浓浓乡情！想念着老家的乡亲们，看见他们如见到亲人一样，感觉说不出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