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作者: 岑耀东方
时间: 2013-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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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走了,带着微笑走了,带着她一生的满足走了。 祖母是我们家族的荣耀,93岁无疾而终,是我们祖祖辈辈最高寿的。 祖母在世时,是家族说一不二的人。祖母
祖母走了,带着微笑走了,带着她一生的满足走了。
祖母是我们家族的荣耀,93岁无疾而终,是我们祖祖辈辈最高寿的。
祖母在世时,是家族说一不二的人。祖母生了4男1女5个孩子,都把他们抚养成人。应该说,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姑姑应是祖母的掌上明珠。然而,姑姑却是一个悲惨的女人。
村里时常有一个挑担佬光顾,他的年龄50多岁了,与祖母的年龄相仿。挑担佬每次到村里,他和祖母聊得最来,天南海北的,说得祖母佩服他见多识广。挑担佬很会哄祖母,对祖母十分慷慨,常常把他买的发糕、糖果送给祖母。祖母就觉得,这个挑担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其实,挑担佬早就盯上了年轻娟秀的姑姑。姑姑才20岁出头,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姑姑也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就是同村的林树。
半年多来,挑担佬已经和祖母相处得亲如姐弟。这天,挑担佬送了食品给祖母后,突然问:“你的女儿许了人家吗?”
祖母摇摇头说:“没有,我女儿要找个好人家。”
挑担佬问:“你想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祖母说:“找个不让我女儿挨饿的人家。”
挑担佬试探着问:“象我这样的人家,你觉得怎么样?”
祖母知道挑得佬至今未婚。她听了挑担佬的话,犹豫起来。
挑担佬继续说:“我年纪是大些,但我挑担走村串户卖东西,会让你女儿吃穿不愁。“
祖母爱抽烟,她抽的烟就是挑担佬孝敬的。祖母听了他的话,就把大刀烟从嘴里拿出,夹在右手的两指。直到烟火灼痛祖母的手指,她才打了个冷战。祖母想,这挑担佬人不错,不过年纪大了些。但他有头脑,能挑着一个担子去挣钱。如果女儿嫁给他,是不会挨饿的。
祖母一句话,姑姑就和心上人分离了,嫁给这个比她大29岁的挑担佬。
姑姑没有像祖母想像那样吃饱穿暖,其实已经成为姑爷的挑担佬没挣多少钱。姑姑嫁后第二年后,就生了大儿子,姑爷就放下了挑担,在家种田了。因为家里一年内添了二口人,姑爷没本钱蒸发糕挑担子去卖了。姑姑的日子就一年不如一年,生活也捉襟见肘。
姑姑嫁后第五年,生下第三个儿子,那时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姑姑家里已穷得揭不开锅了。坐月子的姑姑总是挨饿,靠吃树皮充饥,不久肚子就像汽球一样肿起来。姑爷来到岳家,问祖母要点吃的,祖母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你当初不是说不让我女儿挨饿的吗?现在还有脸来问我要吃的,我家没有,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想办法。
应该说,当时祖母家也很穷,但借点给姑爷救急,还是能借的。姑爷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空手离开岳家。姑爷回到家里,他的脸还像喝了酒般红,姑姑还误以为姑爷在娘家吃饱喝足了,不顾家里的妻儿,抱着双空手回家。
不久,姑姑就饿死了,死年仅26岁,姑姑死时双眼没有闭上,她永远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这些小辈的,对祖母又敬重又惧怕。祖母说话就是发号施令,即使是孙辈的事,也不直接对孙辈说,而是对她的儿子说,再由她的儿子对后辈说。目不识丁的祖母,也学得像当官的一样,从上而下去发号施令的那一套。
我家五叔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堂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我们的家景又可以,说亲的不断上门来。但是,堂哥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也不满意。五叔五婶很是些恼火了。祖母对他们说,由他吧,婚姻自主,他中意谁就是谁。
堂哥后来说恋爱的事,说他挑到第21个上门说亲的姑娘,总算看上了眼。堂哥想,苍天有眼,总算叫我找上了一个。可是,后来的风波,把堂哥的婚事也毁了。
媒人带姑娘来说亲,成不成也要好酒好菜招待人家,这是规矩。只有这样,才能博得媒人满意,姑娘也满意。
堂哥这次相亲,双方都十分满意,说好了姑娘下次上门的日子。就在媒人和姑娘离开的那天早上,祖母突然心血来潮,说要吃咸鱼。那天早上,家里就煎出了咸鱼。没想到,咸鱼中有一条也许只是过了保质期的,表面喷香,肚里却臭。那姑娘正好把这条咸鱼夹进嘴里,一嚼,由香变臭,她赶紧吐出来,还带出了一个话;这咸鱼太臭。
祖母听闻了这句话,那瘦脸越胀越大越胀越胖,似乎要爆炸。心想,有咸鱼给你吃,你还嫌臭,我不嫌你是臭女人才怪呢。但祖母当时没说一句话,这餐早饭也就在平静中吃完了。当然,当时谁也没有发觉祖母脸上的变化。
媒人和姑娘一走,祖母就把五叔叫来谈这门亲事,她说算啦,叫她下次不用来了。五叔忙问为什么?祖母大声地说,我说算啦就算啦,多嘴。最后祖母又多说了一句:咸鱼臭。说得五叔莫名其妙。
五叔把这事告诉堂哥,堂哥愣怔着也不知云里雾里。
要知道,堂哥是个身高1.5米的矮仔,当时要不是因为家景好,也没有这么多媒人带姑娘来说亲。这门亲事毁后,此后又有姑娘来和堂哥说亲,再也没有一个成功的。而今,堂哥年过五十了,还是光棍一条。堂哥心里怨祖母吗?
祖母在我们家什么都说一不二,可她对自己的生命却不能说一不二。祖母病倒时,她本想多捱两个月,亲眼看着我的婚礼,她才愿意闭眼,但她终于抗不过命,没能赶上我这个在她眼中最有出息的孙儿的婚礼,祖母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