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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毛毯的老人 ——社会问题纪实小说

作者: 西郊 时间: 2013-01-10 阅读: 630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如今,人们一旦搬入一个新小区居住,面对陌生的人和环境,除了新鲜感和兴奋感之外,一定还会有些其它的难以说清楚的感受。  比如说起新小区里的人与人

【一】
   如今,人们一旦搬入一个新小区居住,面对陌生的人和环境,除了新鲜感和兴奋感之外,一定还会有些其它的难以说清楚的感受。
   比如说起新小区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知别人是什么感觉,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觉得邻里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这种微妙倒不是彼此邻里关系相处得不好,我认为有的时候就是一种尴尬。
   自我家搬入著名的大唐不夜城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已经住了近三年。但即使同一幢楼同一个单元的邻居们,我最多只混了个脸熟。就是有时一同乘电梯,绝大多数的人我都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在狭小的电梯里,我们这些同在一片屋檐下的邻居们,最多只是彼此之间简单地寒暄两句,然后再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等待电梯开门。
   最近几个月,我终于真正认识了一位邻居,他是一位陕北老人。我们同住一个单元,他住一楼,我住九楼。
   这位我在电梯里从未遇见过的陕北老人,只是在我在进出单元门时,有时能看见他在他家门旁那个很小的庭院里,非常认真地侍弄着一块微型“菜园子”。正在忙碌的他,如果碰巧抬起头来看到了即将进出单元门的我,我们也只是彼此笑一下,相互点点头。
   近一个月来,老人还问过我几回话,都是简单的一句:“你下班了?”或者是“你上班去?”
   我也是很有礼貌的回答他:“大爷,是!您还好?”然后,我们彼此笑笑,他忙着“菜园子”里的活,我忙着进单元门回家或出单元门办事。
   老人长着一张蒙汉混种的高鼻方脸,身材比我还高,年纪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依我看,如果老人头上再裹条羊肚子白毛巾,绝对就是一位在电视里能经常见到的那种地地道道的,久经黄土大漠风尘的陕北汉子,只不过他的一脸褶子看起来是老了些,背也有些驼。
   我确切地知道他是陕北人,还是一天我回家时,恰巧听到了他和他儿子的一段对话。因为平时从老人的一两句问候语中,我还真听不出来他是陕北人或是山西人。
   那天,当我快走到单元门时,看见老人又在小庭院里忙碌着。
   这时,我身后响起了一个大嗓门:“大(爸)!你要的毛毯额(我)拉回来了,给你拉了十条。大!你要那么多毛毯做甚(什么)!还要二十条?看你往哪里铺价(价是虚词)!总不能铺到这院子里吧?一会儿狗娃给你送过来。”
   正在几颗四季豆旁边插竹棍的老人头都没有抬,说了声:“嗨下了(知道了)!你再叫狗娃寻(找)几根棍棍来,这城里额(我)连个柴火棍都寻不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儿子,他穿着很随意,但一看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名牌货,他的模样简直就是老人的模型,只是年轻且白了许多。
   他快步从我身边过去站到小庭院的铁艺围栏边,接着对老人说道:“大!额(我)说你少种些样样,你看看这球大一片地,种了多少菜?这城里还没有你吃的菜?过几天我让狗娃给你买几盆好花,把这豆角和茄子拔了,你养些子花,行不?大!”
   老人有些生气,抬起头来,看样子刚要冲儿子吼。但他看见了我,便对我点点头并笑了一下,这才把脸转向儿子说道:“我让你寻几个棍棍你就去寻几个棍棍!养甚花?你看看你给屋里买的那些花,额连名字都叫不出,成天(天天)价掉叶叶(叶子),额养不来…”
   此时我进了单元门,后面他们说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二】
   这事过了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去不夜城散步回来时,发现距小区大门的不远处,一盏明亮的路灯下的人行道边上,铺了花花绿绿的几块大大小小的毛毯。再定睛一看,毛毯旁边坐在马扎上的那个人,正是那位种菜的陕北老人。
   老人见我走过来,还是老样子,点点头笑了一下,但他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这会儿不是上下班时间,看来老人一下子不知该问我什么好。
   我有点吃惊,走到毛毯前面问道:“大爷!您在这卖毛毯?”老人笑了,笑得阳光灿烂,那张脸像黄土地上的一朵盛开的黑牡丹。
   他“嗯嗯”地答应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这种香烟很高档,市面上约一百块钱一盒。老人摆弄了几下才把包装透明纸撕开,抽出一支来自己不抽,却给我递了过来。我连忙摆手挡住并说道:“我不抽烟。谢谢大爷!”
   老人一边仔细地把香烟往盒里插回去,一边说道:“额也抽不惯这烟,这还是额大儿子过年给的。”老人再次抬起头来接着说道:“这位小哥,我也嗨不下(不知道)该叫你甚(什么)?我只是在屋里呆着生烦(闹心),弄些子毛毯摆着弄个营生,白天那些城管不让摆,我看晚上天凉凉的,摆出来散散心。”
   看来这位老人确实是散散心,靠卖这些毛毯是挣不了那么大的高档商品房的。
   我蹲下身子,又惊奇地发现,地上铺着的这些毛毯,绝对是正宗的高档纯羊毛毛毯。只是这么好的毛毯铺在这路边上,有些不伦不类,有些可惜了。
   老人又说话了:“小哥,这些都是好毛毯,上等货!纯羊毛的!你要是能看上,你就拿一块,你看着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咱们哈好(好歹)在一个楼上住着,这毛毯绝对是正经东西。”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就是超市里摆的大路货,也得有个价钱,何况我家的客厅里已经铺了一块大毛毯。
   我笑着说道:“大爷,我家里有毛毯,你要是三年前在这里卖,我就买您一块。”老人乐得冲我一挥手:“那你再拿一块回去,两块换着铺……”
   这时一对中年夫妻走了过来停住脚步,那女的问道:“你这块大的毛毯多少钱一张?”老汉将毛毯的一角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一张小纸片后答道:“两千八百个元(元钱)”。
   中年夫妻蹲下身来,把那毛毯一角掀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女的又问道:“你这毯子是纯羊毛的吗?”
   老人把胸脯一拍:“额这毛毯里面要是有一根狗毛,你就把它拿走!额老汉白送你不要钱!额儿子给额买的这张是两千七百二,额就挣你八十元,你们要看上咧,两千七百五给你,行不?”
   老人的一番话却引起了这对夫妻更大的怀疑,他们站起身来,那女的拍了拍手说道:“一千五卖不卖?”
   老人抬头望着他俩迟疑了一下,反问道:“你们诚心买不?要是诚心买,那就两千七百二,我一分钱都挣不下。这还是额大儿子用车从陕北厂里才拉回来的,厂长是额亲戚,新花色新样式。”
   那位男的冲女的努努嘴:“毛毯还有新样式?”两人转身便要走。老人又诚恳地说道:“你们真要买,那就两千五!额赔个二百二十元,算额开个张,这还不行?”但那对夫妻还是坚决地转身就走了。
   老人沮丧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对我无奈地笑了一下:“现在这城里人就是不相信人说真话!”
   我相信老人的话,因为我三年前给家里买的那张毛毯,还没有老人的毛毯厚实和好看,也花了将近三千元钱,还别说这几年物价上涨了。
   我安慰了老人几句后,起身要走。老人又笑了,对我说道:“小哥,你要是不忙,咱俩拉拉话(说说话)行不?”
   看着老人一脸诚心诚意的样子,我哪好意思走。
   老人见我又蹲下身来,急忙再次掏出那盒高档烟,递给我。我挡了回去。老人又把马扎从身下抽出来,非要让我坐,也给我挡住了。
   寒暄了几句后,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三】
   从老人的话中我得知,老人确实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地地道道的陕北人。
   老人以前家境很贫寒,孩子多劳力少,吃饭都有问题。后来改革开放,已长大的儿子们便合伙开了个小煤窑,一开始效益并不好,但日子好过多了。
   后来经济腾飞,煤价也上去了,儿子们把小煤窑渐渐地开成了一座煤矿,一下子有钱了。再后来政府把煤矿合并到一个大煤矿里去了,儿子们成了股东,从挖煤挣钱到每年分红。儿子们有钱了在山里呆着又没多少事,便纷纷到这省城里图发展了。
   老人的老伴去世的早,儿子们觉得老人一个人在陕北老家孤零零的,就硬把老汉接了过来,并买了这小区里的一套大商品房让老人住。
   老人却住不习惯,连个说话的人都很少。儿子们忙,顾不过来,一次就给老人请了两个保姆。但老人脾气倔,认为自己身体好好的,又不是过去的地主老财,没几天便把保姆都撵走了。
   我问道:“那你怎么不和儿子们一起住?”老人连连摇头:“而个(如今)不一样了,生活好了,规矩也多了!住到儿子家里?额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有两个儿子把婆姨(媳妇)都换了,新婆姨规矩更多!时间长了,她们看你的脸色都不对,见了你就像进了茅子(厕所),鼻子老是皱皱的。”
   我们说话期间,不断有人停住脚步询问毛毯价钱,但基本上都跟那对夫妻一样,大多数人最终都带着一种没有上当受骗的神气走了。有的人甚至露出不屑一顾神色,像老人说的他儿媳妇那样,皱着鼻子哼哼地走了。
   有我在旁边,老人似乎只想跟我说话,无心打理他的毛毯营生。对问价的人只是报出儿子买毛毯的价钱,并再增加个几十元钱作为卖价来应付一下,结果一张毯子都没有卖出去。但老人看来心情很好,一直专注着跟我絮絮叨叨的拉家常。
   这时,一辆价值几百万元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到了路边。我见过的老人的那个儿子从车里钻出来就喊道:“大!谁叫你夜里出来卖毛毯?不是说好了让你在家里铺的吗?缺钱了你就跟额说嘛?”说完,他就举起了手机打电话,在叫那个叫狗娃的人过来拉毛毯。
   老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低声喝道:“你管额作甚?家里铺这么多毛毯做甚?你给额回去!把你婆姨管住就算你有本事!哼!”
   他儿子放下手机,一脸无奈地说道:“大呀!你说你二半夜的跑到这里卖甚毛毯?这要是有个什么事额咋(怎么)办?”“额能有甚事!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额正和这位小哥拉话(说话)呢,额自个儿一会儿就回去!额看你就没有把额当成大(爸),不听额的话!一个人又开这么大的车出来,那油跟煤一样,烧完了你能用尿开车?!”
   年纪已经不小的儿子还是凑上前来,拉住老爸,央求道:“大呀!额不是办事刚回来吗,你跟额回去吧,要卖额寻个人替你卖,行不?”
   老人生气的甩开了儿子的手,说道:“这里有你甚事?你走不走?再不走额就横到(躺倒)这!你走不走?!”
   看来老人这一招以前好使,他儿子哭丧着脸打着手机钻进车里开走了。
   老人和我对视了一下,我们都会心的笑了。
   忽然,老人一拍脑门,好像忘了什么?叹了口气。
   我问老人怎么了?老人说道:“大儿刚去了陕北,咋忘了让他拉些子红枣回来卖了,那么大个车烧那么多油,哎——浪费了!”他说完摇了摇头。
   我对老人说道:“大爷!您要是想卖得快,我就给您说个办法。”老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我接着说道:“您要把这些毛毯快些卖出去,我建议,您至少把价钱再提高一倍。比如说这块大毛毯,您要卖两千八,现在就要价五千六。到时候有人还价,能还到两千八您就把它卖了,我想着这可能更好卖。”这还是我从一些商场看到的,它们一到什么节假日,就搞什么“一百当做二百花”。
   谁知老人听了连摆手带摇头:“不行不行!甚(什么)东西值甚价就要甚价,做人不能心太沉。你说这张大毛毯,要是有人还到五千元就愿意买,额卖不卖给他?卖了额不就是把人坑咧?不卖又说话不算数。再说,他出五千元额只收两千八?人家还不把额当成瓜(傻)老汉!额这毛毯货真价实,不相信这么大的城市就没有人能识货?!”
   我被老人的人品感动了,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大爷,就当我没说。”老人又笑了:“其实额就是想找人拉拉话(说说话)。咱们住在一个楼上,我应该感谢你,你一会儿回去,额就把这块大的给你送到家里,额一分钱不要!你常来拉拉话就行!”
   这回轮到我又摇头又摆手,急忙说道:“大爷,你千万别这样!你要是给我送毛毯,我就不和你再说话了。”
   老人说道:“其实额知道现在这家里什么都不缺,能住到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有些钱。额就是觉得这里有些像北京那个外国大使馆的地方一样,额儿子帯额去过,一个个离得很近,就是不带常串门的。”看来老人家还见多识广。
   这时又过来一位浑身冒香气的年轻妇女,蹲在旁边认真地看毛毯。最后,她似乎看中了一块一米二左右的鞋垫毯,开口问道:“这块毯子多少钱?”
   这次,老人没有立即开口回答,而是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好像鼓足了勇气才说道:“一百六!”
   “一百六?”那妇女有些吃惊:“是纯羊毛的吗?”
   老人这回不拍胸脯了,随口说了句:“我这个岁数不会骗人了。”
   看来这位妇女还挺识货,她把毛毯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并从上面仔细地抽出一点毛来,问道:“你有打火机没有?”
   老人掏出一只打火机。老人虽不抽烟,但烟火齐全,看来老人找人说话是真的,卖毛毯是憋的。
   她用打火机点着了羊毛丝,弄灭了,又仔细闻。实际上不用仔细闻,连旁边的我都闻见了浓重的香水味里夹杂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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