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水蛭
作者: 梅晓
时间: 2013-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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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没有逝去,只是在逐渐消亡。 ——题记 一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就收到了杜萍的信。说来挺有意思的,这年头实行拇指文化,短信、邮件铺
摘要: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就收到了杜萍的信。说来挺有意思的,这年头实行拇指文化,短信、邮件铺天盖地,而杜萍和我的联系却始终停留在笔端。
老兵没有逝去,只是在逐渐消亡。
——题记
一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就收到了杜萍的信。说来挺有意思的,这年头实行拇指文化,短信、邮件铺天盖地,而杜萍和我的联系却始终停留在笔端。
打开信,娟秀的字迹连带着杜萍的样子现在眼前。
“梅姐:
你好!当你收到信的时候,想必这场雪已经化了吧?大概有一年时间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雪花。如银如絮,丝丝缕缕,那么生动。恰好今天我要讲张岱的《湖心亭看雪》,盼着这场雪立刻就下大吧,我可以把学生们带到操场上,领着他们打雪仗,捧着雪背诵‘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的句子,多浪漫,多惬意,多美的教学方式啊!
哈哈,我的毛病真不小,本来是想写信祝你元旦快乐的,结果提笔又变成教学设想了。我知道,我的设想是不会实现的,不是雪下得不够大,是人的思想不够远。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吧?
梅姐,回个信吧?我有一年没看见你的笔迹了,随便写两笔就行,免得我把你给忘了。
哈哈。
杜萍
2012年12月26日”
我被杜萍的快乐感染了,推开窗,看着墙根下的残雪,还有窗棂上未褪净的冰楞,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炫目的娇美。突然,一只喜鹊落在离窗不远的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天地,也看着我。我笑了,原来,快乐是这么简单。
我和杜萍的相识纯属偶然。两年前,我的导师给了毕业论文的课题:中西互比,论我国基础教育发展迟缓的原因。拿到这个题目,我感到这是导师对我的厚爱。我是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接受了完整的基础教育,论基础教育现状还不是手到擒来?在博士楼里,我买了两周的方便面,关上门,不眠不休,一挥而就。没想到,导师只粗略地看了看论文摘要,就摇摇头,然后看着窗外,许久,说了句,屋里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外面的风景啊。导师的话让我难过了很久。要知道,读博士以来,导师从来对我都是赞赏有加,我的自尊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即使是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于我也是锥心之语。回到宿舍,我重新在纸上写下:中西互比,论我国基础教育发展迟缓的原因。尽管当下已经是科技高度发达的年代,我还是改不了用笔写东西的习惯。其实,有好多习惯我们都是改变不了的。
我先是在贴吧上发了个帖子,求有中小学教育经验的人加盟,然后,给QQ上所有好友发了个邀请,请坦诚相谈中小学的教育。一周过去了,跟帖的寥寥无几,回帖的更是没有用之语。现代人太时尚了,凡帖子题目挂有“美女”或是“一夜情”字眼的,大都点击率破万,而我的帖子题目太刻板了。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QQ中华子的头像动了。
大博士,你玩过家家呢?
华子,你好。
大博士,你的脑子让书挤扁了吧?你想从网络上了解情况,太天真了吧?要不,咱俩换换,你到我们学校教几天学,我去你的博士楼享几天福,咋样?
我一下子乐了,这个华子,居然认为我读博士是在享福?鼻子上架着五百多度的近视镜,啃馒头吃方便面,哪个神仙这样享福啊。华子是我大学的同学,当时我们都在“目标八级,拿研揽博”的时候,他却悄悄和家乡教育局签了约,毕业直接回家乡任教了。
大博士,怎么了?不敢和我换吧?我还舍不得我的工作呢。
等等,华子,如果我去你们那里,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哇,真的?一个教育学博士到我们县来参观,那不得连局长都来迎接你呀?
得了,华子,我和你说真的呢,你帮我联系一下,我就去你们县的学校搞个调查。
一周后,我坐在了里岔县教育局局长的办公室。华子给我介绍,这位是刘局长,你搞的调查课题刘局长很感兴趣,他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几所学校……我的手还没和刘局长的手握上,杜萍就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我的视野。
刘局长,我要告我们校长。杜萍推门就嚷。
杜老师,今天我这里有事,你改天再来吧。
杜萍嚷完了就看见了我,脸红红的,犹豫了一下,依然说,不,刘局长你今天就得把事说清楚了,要不我不走了。
杜萍老师,我说了,你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的,先回去吧。
我赶紧插嘴说,刘局长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了,这样吧,今天我就先去里岔镇中学吧。
杜萍一闪眼,啥?去我们学校?
刘局长马上说,对,对,杜萍老师就是里岔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正好,杜萍领着梅博士去吧。放心,你的事我会给你解决的。
有时人与人之间就靠缘分。我总认为我和杜萍有缘。这不单单是因为她是我到里岔县认识的第一位中学教师,更主要的是她的眼睛,明亮,有神,让我看到了内容。
杜老师,上几年班了?杜萍看看我,说,十年,到今年整整十年教龄了。哇,我仔细地打量一下杜萍,那你多大了?杜萍一笑,我中专毕业就分到这个学校教书了,大专、大本都是一边工作一边自学的。哦,这么说,你还没我大呢。我突然感到了羞愧。屈指一算,我比杜萍还大三岁,却还在学校里捧着书本当学生,而杜萍,已然是一个拥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了。那你就叫我杜萍吧,我叫你梅姐,这样比较顺嘴。
到了学校,她去上课,我去校长室。然后,我就一拨一拨地问卷、找老师座谈,听课。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我又去了里岔县的其他学校,过程都是一样的,问卷,座谈,听课。即将回来,我整理调查问卷。其实,问卷题目只有一个:你认为我国基础教育发展迟缓的原因是什么?大多数老师的回答还是有价值的,“考试制度束缚教师手脚”,“社会对教育投入不大”,“教师再教育力度不够”等等。其中一张问卷的回答有意思,只有两个字,“人事”。娟秀的字体工工整整地摆在那儿,不像是哪个老师故意敷衍。我抽出这张问卷仔细看,贴着最下行的边缘,写了两个小字:杜萍。
又是杜萍。我有一种马上去见她的冲动,但是,华子已经帮我买好了回去的车票,就在今天中午。于是,我摊开纸,给杜萍写了几行字。
“杜萍:
你的问卷我看到了,只是不解,人事?什么意思?能认真地给我解释一下吗?
盼回音。
梅”
我把自己的通讯地址、QQ邮箱、联系电话详细地写在了纸上,临上火车托华子寄了出去。
日子就这样重复而单调地复制着。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的论文初稿形成。而这期间,我终究也没等到杜萍的回信。其实,这段时间我烦透了,不仅因为论文的牵扯,还有,我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费子明郑重地向我提出了分手。
费子明是我大学的同学,我们都是学教育管理的。我们的交往,是在我读了研究生之后。记不清我们是怎么就交往起来的,我这个人总是在关键问题上失忆,反正,就是吃过一顿饭后,就开始了。费子明说,为了你,我要留在这个城市打工,我要等着你读完研究生。那时,教育管理学本科毕业的费子明已经找到了在一家比较知名的化妆品公司做销售的工作。我说,这和你的专业差的太远了。他说,权宜之计,慢慢就会好的,只要每天守着你。我就这样感动并快乐地读完了研究生。当我在是不是继续读博的问题上游移不定的时候,费子明说,如果你想读,就继续读吧。也就是有了他的支持,我才有勇气戴上五百度的近视镜死乞白赖地啃书本。那时,费子明已经换了差不多十家公司了。我说,每一个工作都是销售,为什么不在一个公司长久地干下去呢?他说,干销售只是我的权宜之计,我在不断地积累经验。其实,我并不赞同他的这种工作观,在我的骨子里,父母灌输的是从一而终的思想。我说,有的人一辈子都在岗位上劳动,不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吗?比如袁隆平,比如杨振宁。他说,停,停,我就听不了你这个高知教育人的腔调。我只是一个小芝麻,干嘛要和那么大的西瓜比呢?总在一个单位干一样工作,多腻烦。我张嘴想说,钱学森不但总干一样工作,还隐居深山隐瞒家人就没嫌腻烦。但是我没说。我知道,我一张嘴就会被他批判得体无完肤。
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和他说不一块去,对他的做法和想法也有了颇多否定之处。一次趁着吃饭的机会,我坦诚地说出我的心里话,费子明喝了口酒,看了我半天,说,你的书读的越来越多了,我和你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了。不,不是这样的。我赶紧说。是的,我最怕费子明说距离这个词,我怕别人因为博士这个头衔而远离我。于是,我常用最普通的想法说服自己,费子明是为了积累经验嘛,费子明这么做不是很正常吗?
尽管我一次次的迁就,战争还是爆发了。一个晚上,费子明吃完饭还不走,我看表都十点多了,就催促说,快回去吧,明天你还得上班呢。他不理我,只是吸烟。当烟雾把我们两个人的面孔都抛得很远的时候,他说,梅,我想要你。
什么?我一下子站起来,烟雾呛得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什么什么呀,你装糊涂不是?你都多大了?再说了,读博士都已经允许结婚了,你竟然还跟个少女似的和我玩清纯!
你?又一阵烟雾封在我的喉咙,我有些窒息。
你什么你?你出门打听打听,有哪个男人像我这样谈朋友的?没事陪你吃吃饭,听听音乐,完了。谈恋爱就这么简单吗?你用什么向我证明你爱我?费子明好像炮火中的董存瑞,大吼着。
费子明!我大叫着他的名字。
别打断我!我已经憋了好久了。说完这句话,费子明看着我,突然打住了。
烟雾渐渐被二氧化碳溶解了。小小的宿舍显得潮湿。
好了,尊重你,对不起,我走了。说完,费子明不再如往日般拥抱我一下,开门离去。
我被晾在那里,确切在说,我被冻在那里。费子明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费子明吗?
过了好久,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谈恋爱必须要上床吗?爱情必须要用肉体来证明存在吗?呵呵,看来我的脑袋真地让书挤扁了。
二
我想到了华子。他是我能保持联系到今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和费子明、我都是大学同窗,在得知我和费子明交往后还送来祝福,那句话我至今都记着,只有六个字:但愿这是真的。也就是因为这六个字,我从来都不和华子聊我和费子明,虽然我们经常联系。
今天,我坐在电脑面前,居然想呼唤一下华子。
华子,你好。
大博士,你怎么总是用这么老掉牙的问候语呀,现在都时兴“嗨”或是“哈罗”了,甚至这些都老套了,直接来个香吻。华子居然在电脑旁。
哈哈。我一下子被逗乐了。奇怪吧,华子和我说话从来都是调侃得很,而我却从来不厌烦。华子,你好像专门坐在电脑旁等着我呢。哈哈,问个现实的问题,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单身?
什么?华子似乎愣了一下。大博士,你改行做爱情专家了?怎么突然研究起我的个人问题了?
华子依然调侃。
华子,我是认真的,你爱过谁吗?爱情是什么?
华子的QQ头像一下子变灰了。唉,又下线了。我叹息着离开电脑,继续我的学业。
这段时间似乎很安静,只有我在啃馒头的时候才意识到,费子明已经一个多月没露面了。我逐渐感到了冷,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冷。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时我想,我爱费子明吗?费子明爱我吗?五年了,我一直把和费子明之间的交往看成一件很自然的事,就如同左手和右手,冷了握到一起搓搓,热了就分开甩甩。他是我继续学业的支柱,是我在这个城市中勇于求学的力量。没有他的陪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样熬过去。我们不是也非常风花雪月吗?冬天的第一场雪,我俩在操场上打雪仗;春天的第一缕风,我俩站在山顶呼吸。我们迎着暴雨骑单车,躺在落叶上数星星。多美呀。难道这些还不能证明爱吗?
一时想得我头都大了。费子明那支柱般的躯体在我的眼前愈加模糊,越来越细,犹如一棵稻草。
我的导师说,本市最知名的一家教育机构准备将业务拓展到全国,想从教育管理角度好好思考,他准备让我去一趟,帮助这个机构完成课题。开始我没有什么想法,可是,走进这家教育机构突然想,费子明应该到这里来,这里适合他。于是,在我完成科研课题那天,费子明正式和教育机构签约了。
我和费子明再次坐在那家餐厅的时候,已经将近一个半月没见面了。他说,梅,我爱你,那天,是我不对。听了这话,我很高兴。我说,子明,我们都是成人了,你的想法我理解,只是,我想修完学业后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你。我知道,我知道。费子明立刻说。后来,我们聊了很多话题,却只字不提性。临了,我对费子明说,子明,这家教育机构真的不错,管理理念很先进,将来会有大发展,你好好干吧。放心吧,我会的。
后来,费子明真的塌心干起来了,而且很有声色。我们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我的学业也将近尾声。
就在一个月前,对,那时,我已经等杜萍的回信两个月了,我的博士论文还剩最后一个观点。费子明突然打电话说请我吃饭。我摘下镜子揉揉眼睛,是呀,这段时间我们太忙了,是应该好好坐下来聚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