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劫
作者: 邵丽
时间: 2013-01-08
阅读: 53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伍长打开警示灯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回去看那则立在十字路口的广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广告上的字在五颜六色的射灯照耀下反而分辨不大清楚,需仔细瞅了才能明白
摘要: 伍长打开警示灯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回去看那则立在十字路口的广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广告上的字在五颜六色的射灯照耀下反而分辨不大清楚,需仔细瞅了才能明白上面的意思。这几天来来往往很多趟,但他实在找不到机会停车细看那则广告。一来人多车多无法停车,二来怕被自己的学生看见。
伍长打开警示灯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回去看那则立在十字路口的广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广告上的字在五颜六色的射灯照耀下反而分辨不大清楚,需仔细瞅了才能明白上面的意思。这几天来来往往很多趟,但他实在找不到机会停车细看那则广告。一来人多车多无法停车,二来怕被自己的学生看见。
那是一则有关药品的广告,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广而告之,但毕竟属于极度私人生活领域,暧昧的煽情,克制的张扬,总之像它最后一句话那么一语双关:终于让太太有了满意的笑容!
伍长没笑出来,看完记住了地址,怏怏地回到车子里。他抬头看见雨刷器上夹了张纸条,从车窗里伸手取下来看,是交警的罚款单。他把单子夹在茶杯托架上,在车海里随波逐流地往家挪去。他从来都不想早点回家,只要一关上门,他这个在外面谈笑风声一米八几的汉子,立马就变成了一条软体动物,像一条鼻涕虫,要么粘在沙发里,一边看过期的杂志一边等吃;要么躲进书房里套上耳机听穆索尔斯基。他不颓废,也不小资,一个普通的人文知识分子,只是最近有点烦。
要说起来这烦也没多大由头,往外说一点就是吃饱了撑的。一般情况下,劳力者讲处所,碰见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门宽了横着身子过去,门窄了扁着身子过去,唯物;劳心者讲处境,碰见什么日子都得掂量掂量,要么把门扒了,要么索性不过去,唯心。徘徊在唯物与唯心之间的伍长,始终觉得自己在家里的门并不比学校的门宽多少。他需要小心翼翼地猜测一圈人的脸色:一个来自上海、有着丰富的海外关系的岳母娘;一个来自上海、有着丰富海外关系的老婆;一个虽然不是来自上海、但是比上海人的上海味道还足的女儿。
其实伍长倒不是一个蔫里吧唧的小男人,上大学那阵子开始在篮球队打中锋,后来足球热,又剃了个光头去踢边锋。都是能发脾气的位置,那时他若躁起来没人敢惹他的茬。不过英雄失路,过去这些事不说也罢,要说起来话就长了。总之,他曾经暴烈的个性,不知不觉间都在暗中变换了颜色,单位和家庭这两盘磨终于让他懂得了“如琢如磨”的意思。人要有家,家又离不开社会,社会的舆论又反映和决定着家庭的质量,总不能整天摔盘子打碗弄得四邻不宁。他还记得有一次跟老婆生过一次小气儿,正碰上父亲来看他们。老婆呜呜咽咽地躲在屋里不出来,伍长说尽了好话也没能感动她。伍长又急又怯,心里冒火脸上含霜,豆腐掉到灰堆里,打打不得吹吹不掉。伍长只得出来把腰弯到父亲跟前,报告说儿媳妇病了。父亲半天不言,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墩,茶杯没发出多大声音,立即碎成四瓣。伍长知道父亲恼羞成怒,忙耷拉下耳朵等父亲训斥。父亲点着他的头小声骂道:“不是我儿媳妇病了,是你病了!你读几年书,就学这么大本事?”伍长不知父亲本意,立马挽袖子要有所作为。父亲说:“孬种!打女人是人干的事儿?”伍长更加迷惑地看着父亲。父亲说:“有口气上大街撞汽车,也不能跟女人在家生闲气,你看这么多年我跟你妈寒一下脸没有?”伍长委屈道:“俺俩这事儿确实不怨我。”父亲说:“你还找歇脚子的话,日本人再进中国你就是汉奸那一拨的!娘们儿的不是,都是爷们儿的错!只有你像个爷们儿,家里人才会像个娘们儿!这道理都不懂还娶老婆?”伍长想想,自小到大,家里面挨打挨骂都是自己承包的,母亲妹妹确实没吃过父亲一个黑脸。活该自己福薄命舛水深火热,现在家里仨女人,就他一个爷们儿,除了煽自己的脸,哪有下手的地儿?所以在家里他任凭岳母当家,老婆逞强,女儿使性子,尽量不去拉心里的那根引信。
要说伍长的出身,掐头去尾也算得上“官二代”,老爹当着一个有着九千多口人的村子里的党支部书记,跺一下脚县气象台的地震仪都有反应。哪一任书记县长过来不得拜他爹的山头?他们这个村是全县最大的村子,要闹起事儿来,那不席卷半个县城?不过这个村子自来文风不昌,武运长久,解放前出土匪,解放后出将军。从能记得清的祖宗算起,他是第一个读过大书的人。在大学生坚挺的年代,他也算走了红运,挖到了一个上海的姑娘,风风光光地回到了省城,成了一名大学教授。这种运命,在他那偏僻得跟原始社会隔壁的山乡来说,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直到现在,仍然成为鼓舞许多煤油灯下面色黢黑的莘莘学子的精神支柱。
今天还好,满屋子的菜香,说明岳母又亲自下厨了,更说明她心情不错。岳母这会儿正圈在按摩椅上看一个言情片,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束反射在她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她嘴里嚼着香口胶,每当光束变幻一次,她的嘴就蠕动一下,好像她的嘴和电视来自同一个信号源,更像一个魔法师在对着变化的世界排兵布阵。老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妈妈说着上海话(在这种情况下,伍长就常常想起刚入校的时候说土话被同学耻笑的屈辱历史),一边仔细地剥着一筐核桃。她用外科手术锤轻巧地把核桃砸开,然后再拿镊子小心地把核桃仁夹出来,仔细地把上面的包衣揭下来,放在一个精致的茶杯里。她那嫩葱一样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涂得血红的指甲,真像是在手术台上刚刚给人缝合了伤口,看得伍长眼花缭乱,心里更是毛扎扎的。老婆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把眼睛躲开了,然后没话找话地说:“英子还没回来啊?”
晚饭吃得很沉闷,母女俩一直沉浸在电视里,而且有饭菜占着嘴,饭桌上没人再说话了。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伍长既怕她们不说话,让他找不到方向;又怕话说得没有边沿,进入雷区断了他的退路。他想找一个话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可并没有把她们从电视里捞出来,因此也就打消了念头。一顿饭拉拉杂杂吃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打出字幕,岳母才回过头来。伍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控制着气流没发出一点声音。但这小小的动作还是被岳母捕捉到了,岳母说:“小陈啊,”她总是这样称呼伍长,“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啦?天天也不见你忙正事!”
“快啦,快啦!”见她又提这个话题,伍长连忙收拾碗筷,飞快地跑到厨房里去了。家里做饭清洁归她们倆,洗碗倒垃圾归他。等他收拾停当,岳母已经又换了一个频道,她们母女俩又开始用上海方言对电视剧评头论足了。他识趣地躲到书房里,打开电脑看了看写了一半的有关袭人的论文,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也没有心情听音乐,想随便找几本书来看,可翻拣了半天,并不知道看什么书好。索性拿起女儿的《作文大全》看了起来,刚翻了不几页,老婆就端着一大碗熬得黑红的汤汁走了过来。这是前几天她在一本《偏方治大病》上学得的一个验方,说是核桃包衣可以治阳痿——在此之前,她已经先后让伍长试过六味地黄丸、焙韭菜籽和清蒸麻雀脑子,都没见什么效果。
伍长这一段时间心里确实闹腾得慌。而更让他烦恼的是,闹腾出其不意地就这么来了。他在学院中文系当副主任,还兼着硕士生导师。工作上他是业务骨干、学院的学科带头人,学术水平在国内本学科领域处于前列。他师从著名红学家葛季浅先生,对红学研究颇有心得,其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王熙凤判词‘一丛二令三人木’新解》得到红学界的普遍好评。在学院里他开设的“红楼梦大讲堂”蜚声校内外,还经常到外地授课。不久前,他们的系主任因为年龄到站退休了。虽然中文系连他算上有四个副主任,但无论凭什么条件,他都应该是最合适的接班人——从资历上看,他是华东师院的高才生,分配到学院不久,就成为中文系的担纲人物,后来又成为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前年还作为访问学者在香港大学待了一年,况且学院的老院长对他又特别器重——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谁都认为自己最合适。毕竟“最合适”无从谈起,因为这也不是谁谁的祖传家业。如果凡事皆名正之言顺之,也没有这么多的枝节了。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名”非常难正,如果各执一端,则“横看成岭侧成峰”了。毕竟伍长比他们来得都晚,有个先来后到在这儿横着。伍长开始倒还淡定,当不当这个主任又能如何?但慢慢地,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头,淡定换成了镇定。一来是风言风语地议论,让他觉得当不上这个主任好像就没脸在人面前站似的。二来是老主任退休两个月多了,新主任的任命仍然没有端倪,而且外面各种各样的传闻也渐渐地传到伍长这里:某某找到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处长;某某最近与某位副书记的老婆打得火热,对手已经明显地对伍长形成了围追堵截之势。对此,伍长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迫自己从镇定里面找稳定了。可来自他们那些若明若暗、若隐若现的敌视,确实让伍长如坐针毡、如哽在喉。老主任在的时候,伍长作为党外干部,再加上素来随和,与他们都处得来,甚至可以算是相处得很好。既是有点小的摩擦,一切还都可以政治协商。现在互相之间突然生分起来了,一到办公室都互相察言观色,揣测着别人的进展程度,话语间也就有了深深浅浅旮旮旯旯。仔细想想,确实没多大意思。伍长虽然脾气不好,可心地特别良善,与人相处总记着隐忍,他一度想过退出来,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不值得。反正自己是靠本事吃饭,不当这个主任又能如何?但有这种想法可以,把想法变成说法则不可。伍长在不同场合说了两次,立马怪话就传过来了,说,凡是嘴上说不想干这个主任的人,都是心里最想干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活儿谁不会做啊?既然上了这个船还说岸上的话,那不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是什么啊?伍长气得跌足大骂,老子就是想干这个副主任,怎么着吧?
官场竞争这事儿拼的是定力,看谁沉得住气,谁沉得住气谁多打粮食。伍长这一骂,首先暴露了目标,自然成了靶子。力量此消彼长之间,竟形成了秦与六国的微妙关系,“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作为秦国的孤王,伍长觉得既好气又好笑。但这一次汲取了教训,心里再气不过,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伍长的平静反倒让他们心里没了底,认为他肯定得到了准确消息,看着伍长更加不顺眼。一次伍长上课回来,看到他们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伍长进来,几个人慌忙顾左右而言他。伍长知道是在嘀咕他,只当没看见,还笑着给他们打招呼。一位姓孙的副主任站起来说:“陈副主任,我们正在说你呢!”
伍长说:“是吗是吗,不是绯闻吧?”
另一位姓刘的副主任接过去说:“我们都有绯闻,你也不会有。全院都知道你尊重老婆嘛!”
他们哈哈大笑,而且笑得有点超出了这个冷笑话所应该有的程度。伍长知道此人面善心深,况且过去他们之间还有过节,素来不喜跟他罗嗦,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坐在自己办公桌前喝茶。
刘副主任又说:“玩笑是玩笑,我们刚才说的是正事。现在大家都盼着你当主任,我们也好早点喝你的喜酒。”他一边说,一边看着一圈人深不可测的笑,“可我们遗憾的是,你还不是党员呐!谁听说过不是党员的人能当系一把手?我们共产党的领导体现在哪里?所以我们几个正在这里替你着急呢!”
这摆明了就是挑衅。伍长本来想说这又不是选党支部书记,谁规定的当主任还得是党员?仔细想想,这话不能说,一来显得自己格局太小,招他们笑话,二来那样就挑明了自己就是想争这个主任,授人以柄。但一时又想不起合适的话来,只好笑笑,装腔作势地拿着笔在教案上圈圈划划,做出一派聚精会神的样子,其实他憋了一肚子气,哪里能看进去一个字?刚好有人喊刘副主任,他刚转身出去,伍长便把教案拍在桌子上,说:“看来我们大家都得‘推存’他去当这个主任喽!”大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爆发出和先前一样的笑声。笑声刚落,刘副主任就回来了。伍长有点后悔,觉得为了出这一口恶气而失言不值得。刘副主任爱读白字是真的,但说他课堂上把“推荐”读成“推存”,也的确是有人故意编排他。万一别人说给他,这隔阂不就越来越深了?
伍长与刘副主任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一两天了。去香港作访问学者期间,他负责签字的财务报销权暂时让给了刘副主任。等他回来看财务报表,发现这一年的经费支出是过去的好几倍。他把财务处长喊过来说:“这钱都是支哪里去了,花这么多?”财务处长本来就对他不是很顺从——他管理太严,滴水不漏,让手下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就看着他的脸子垂着手站在哪里不说话。伍长说:“问你呢,怎么不说话?”财务处长这才朗声说道:“陈主任,你问这话我可不好答。说起来我是个处长,其实不过是你们的出纳,只是看着你们的签字按数点钱。难道我还有权审查你们都把钱花哪里去了吗?那我成什么人了!”这话把伍长噎得不轻,伍长说:“你现在就去把明细账拿过来我看看!”财务处长说:“帐还没整理好,就是整出来也得先给刘副主任审阅后再给您,毕竟这一年是他负责的。”这话不软不硬让他触了礁,他也不便发脾气,只得气鼓鼓地作罢。谁知道晚上下班,刘副主任拦住他道:“我有个事情想给您汇报。”他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就大咧咧地说:“那就汇报吧,我现场办公!”刘说:“你知道我老家在什么地方吗?”伍长看他正色,一下愣了,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刘刺啦一声把他面前的台历撕下来一页,用红色铅笔刷刷地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交给他,说:“这是我老家的地址,和我八十多岁的父母的姓名,都交给您吧!”伍长这才感觉出来有点不对头,说:“老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你也知道我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刘说:“没事没事,我听说有人准备查我的脚印。我害怕万一进去了,父母没人养老送终。我知道你为人忠厚,而且咱俩素来交情深,身后事就只能托付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