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是个好人！

《一》
　　 九点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下，舒雷摁掉继续看这一学期的报表。窗外的灯暗淡着窗内的身影，他敲键盘的动作像极了一幅皮影。
　　 三十岁出头他坐了这所理工大学的校长，让人真是羡慕嫉妒恨！很多人私下里议论纷纷，免不了的说他靠自己有钱的老丈人。为了能够使人信服，所有人都下班了，他还玩命的工作。
　　 手机在快十点时，亮了一下。屏幕里亮出的图片清晰了他快昏沉的大脑，那是爱人贵云的一张艺术照。相片上，她灿烂的微笑，笑出了整个世界的幸福。舒雷拿起手机，望着她的笑，心扯回到那天早上。
　　 还不熟悉驾驶的他开着贵云买的车在小区里练习。贵云在外面指导着他掌握刹车的技巧。他聪明的一点就通，贵云就鼓励他大胆开出去。在要跑出小区时，突然从另一条路口跑出来一个小男孩。男孩吓住了，舒雷也吓住了。就在车快要撞到小男孩时，一个漂亮的身形在车前闪过，舒雷终于刹住了车。贵云救了那个孩子，永远的倒在了他眼前。有人说：一个人得到多少就会失去多少，甚至更多。如果可以换，他宁愿他的贵云永远快乐幸福的和他在一起。
　　 轻轻嘘口气，揉了揉酸痛的额头，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他准备回家。
　　 车开进小区，他下车。抬头望着家的窗户，黑黑的。那个每天站在窗户下招呼他回家的女人藏起来了，家冷得他有点不敢回。
　　 稳了稳情绪，他迈步走进去。电梯很快到了六楼，他走出来顺便掏出钥匙。蓦然间，他看见自己家门口蹲着一个女孩。女孩卷曲着身体，头埋在胳膊弯里睡着了。出于同情，舒雷弯腰拍了拍女孩。
　　 “喂！同学，你醒醒！”老师的习惯，他叫她同学。女孩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紫色的眼影，长长的假睫毛好像没卸完妆的脸谱。她一脸委屈的望着舒雷，嘟着的小嘴血红血红的。
　　 以舒雷看人的眼光，她大概二十一二岁，应该是学生。
　　 “同学，你怎么不回家呀？”
　　 女孩低下头，欲哭无泪：“我等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住在这？几房间？”舒雷巡视着六楼的房门号问。女孩伸手指了指舒雷的家。
　　 “同学，你错了，这是我家。”舒雷严肃的纠正女孩。
　　 “不可能！”女孩笃定的拿出一张纸条给舒雷，是这个地址。
　　 “这里是我家，我在这住四五年了。”他告诉她，找错地方了。
　　 女孩哭了起来，然后很艰难的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站得晃晃悠悠，脚上的高跟靴丑陋的崴扭着。
　　 “他说是这个地方。”她哭花了妆，凌乱的长发遮住脸，难看的像个鬼。舒雷懂了，她可能被男朋友甩了。
　　 “你住哪？我送你吧！”
　　 女孩摇摇头，挪动了一步，缓慢的走开。舒雷的钥匙刚碰到门，身后扑通一声。他转身，女孩晕倒在电梯门口。
　　 《二》
　　 医院里充满着药水膨胀的味道。舒雷的神经敏感的捕捉到那天的情景。他抱着已经死去的贵云，拼命地叫喊着医生……那份无助与脆弱像蛇吞噬他的心。
　　 女孩儿醒了，睁开眼睛，望着一脸平静的舒雷，委屈极了。
　　 “你怀孕了？”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跟上床是分不开的，正如社会流言，这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时代。女孩点点头，开始嘤嘤小哭。
　　 “你叫什么名字？”
　　 “肖露。”
　　 “你是学生？”
　　 “经贸学校。”
　　 “好吧！我知道了。”舒雷转身要走。
　　 “等等，老师求您别给学校打电话，我会被开除的。”肖露哭声大了些。舒雷折回身：“医生说你营养不良，有妊娠反应，会容易昏迷。跟你男朋友打电话吧！”
　　 削露摇摇头：“我打过，打不通。”说完，她又哭起来。地址都告诉她错误的，显然那男孩是不愿被缠上。
　　 “你先休息吧！明天最好回学校。”舒雷不再多言，看看手机，十二点过了。
　　 《三》
　　 舒雷学的是现代语言学，每天都会给某些班级授课。今天是大三的课，正在讲课的时候，有老师跑来告诉他，说办公室有紧急电话找他。他只好抱歉着回办公室。
　　 电话是小区警务处打来的，说在他家门口蹲着个不明身份的女孩子，让他回去。舒雷真是头大，好心惹出了一身的麻烦。
　　 他无奈的开车回来。在家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肖露还是像只流浪狗，可怜巴巴的蹲着。看见舒雷，把头埋在胳膊弯里，小声抽泣，身子轻微颤抖。抖动了舒雷的爱心。
　　 “舒先生，这女孩……”
　　 “我认识。”舒雷不容置疑的回答。保安笑着离开。
　　 舒雷打开房门，把肖露拉起来拖进屋里。肖露蓬头垢面的样子，看起来让人又疼又气。舒雷让她先去把脸洗干净，然后他去厨房做饭。
　　 厨房里温馨的锅铲声，敲击着肖露的良心，她洗脸的手迟钝在水中。
　　 洗干净的肖露小巧的脸，玲珑剔透的可爱，可她感觉镜子里的自己很丑陋、可怕。
　　 舒雷把炒好的蛋炒饭放在她面前，她手足无措的望着那盘子里的饭粒，眼里弥漫着感动的泪水。
　　 “吃吧！你需要营养。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学校，就在这住两天，两天后必须回去！不然我会给你学校打电话。”这是命令，也是责任。
　　 肖露乖顺的点点头，开始吃饭。她从没有吃过这么温暖的蛋吵饭。
　　 “真好吃！”这话魔一样勾引舒雷的回忆。
　　 贵云总在吃他炒的饭时调皮的说：“舒雷，你炒得太咸了！”
　　 “不会呀！我偿偿。”他也总是配合她故意夸张的大吃一口，而后自我表扬的说：“不会呀！口味很地道呀！”
　　 贵云咯咯笑：“骗你的，傻瓜！”
　　 这温馨硌得舒雷心痛。他躲到沙发里，痛苦的抽出一根烟点上。肖露柔声的喊了句：“老师，您不能抽烟！”
　　 舒雷不明白的瞟了她一眼。
　　 “我是孕妇。”这话提醒了他，他急忙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心又作痛。贵云的话在耳边回荡：“舒雷，我们要个孩子吧！”
　　 现在，他想答应她，只是太迟了。
　　 “老师，我困了。”肖露小心翼翼的说。舒雷知道孕妇是要多休息的。他把家里的客人房收拾好给肖露住，而后急匆匆回学校。
　　 晚上，十点过后，舒雷开车回家。车在小区停下时，他突然望见从六楼家里飘出来的灯光，玻璃窗前站着小巧的妻子。舒雷锁好车，急切的坐上电梯，冲进家门。打开门，肖露端着刚热好的饭菜，吃惊的看着他。
　　 “你，还没睡？”舒雷揉搓着胀痛的额头，关怀的问。
　　 “老师，您每天都这么晚回来吗？”肖露心疼着把饭菜放好。
　　 “偶尔。”舒雷坐下来，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只是这份心他不好拒绝。“你今天感觉好没？”他希望她能快点回学校去。肖露垂下头：“老师，我不想回去。”
　　 “不行！”舒雷砰的把筷子拍在桌上，严肃地盯着肖露：“人生错一次不是就会错一辈子，不要自己把自己的前途给葬送了。”说教是他的专长，只是现在，他觉得那些话很枯燥。
　　 肖露垂下头，又开始哭。舒雷一口也吃不下去了，起身回了房间。
　　 大概凌晨一两点时，从洗手间传来阵阵呕吐声。舒雷起来走进洗手间。肖露脸色苍白，痛苦的对着马桶呕吐，像是要把肺吐出来。
　　 “你没事吧？”看她难过，他也不想责怪她。肖露摇摇头，抱歉：“对不起，我吵醒您了。”
　　 舒雷没说话，转身时，肖露突然从身后抱住他。“老师，我错了。”小学生都喜欢这样说。舒雷拍拍她的手，安慰：“错了改过来就好了，小布什没做总统前还吸过毒，他不一样改得很好。”
　　 肖露听着，抱得更紧，似要把他勒进她骨头里似的。“老师，您真好！我从来没有遇到像您这么通情达理的人！我恨自己的幼稚，恨自己傻！老师，您原谅我吧！”她真情实意的痛哭流涕。
　　 舒雷扯开她，猛然回身紧紧抱住她柔弱的身体。
　　 贵云嘻笑着挑逗他：“老公，你又不老实了！”
　　 “偶尔不老实一下。”
　　 “真讨厌！”贵云的话还是那么诱惑。他忘情地捧着肖露的脸，低头去寻觅芬芳，在嘴巴即将碰到她时，心里打了一道闪电。他推开肖露，仓皇逃回房间。
　　 《四》
　　 早上，肖露很早准备好早餐。坐下来时，他开口：“等会儿我送你回学校。”肖露喜悦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老师，我不回学校，您别赶我走。”她哭泣着哀求，眼泪随时可以出场相助。舒雷面无表情的拽起她出门，再没商量的余地。
　　 从被塞进车里，肖露就拼命地哭。舒雷视而不见，以极快的速度把她送到经贸大学门口。他查询过，她是这里的学生。
　　 “下去！”他命令。
　　 “我不回学校！”她哀号着抱紧身体。
　　 “那就回家！”他掉转车头直接把她送到火车站，丢下她去买火车票。
　　 买好票回来打开车门扯她下车把票塞给她：“回家！”总之他不能留她，因为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
　　 肖露伸手扯他的衣服，哭着：“老师，我不想走。”
　　 舒雷皱着眉头，拉着她走进候车室，把她摁坐在候车室的座位上，自己也坐下，他要看着她离开。
　　 肖露明白他不会留她，不哭了，木然地坐着。
　　 见她不闹了，舒雷去旁边的商店给她买了一些吃的喝的，然后塞给她。
　　 “车到不了我家，没有直达的。”他知道，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她手里。
　　 “用不了这么多。”舒雷没理她，目光注视着广场上空大屏幕里的车次目录。
　　 肖露侧目望着他，痴痴的想：他是个好人，他爱他的妻子，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故意撞死自己的妻子呢？这一切都是贵峰编的！我走了，但愿他会放过你！
　　 “XXX次列车开往广西的……请将您的行李带好，在列车员的指引下排队进站。”车要走了，肖露有些失落，也有些欣慰。舒雷站起身，和气了很多：“好好生活！”
　　 肖露满目留恋地望着他：“老师，我等着您把我像她一样装在您心里。”说完，她扑上来给了他一个吻，然后小跑着涌入排队的人流里。舒雷望着夹杂在队伍里，不时回头的肖露，心暖暖的。
　　 《五》
　　 舒雷还是被停职审查了，原因就是诱奸少女。现在各大报纸、媒体到处都是有关他的文章，上面全是他和肖露的照片。不管怎么弄得，反正是不堪入目。他无奈的坐在沙发里，想抽烟，突然意识到抽烟会不好，又把烟放回去。他早该意识到肖露的出现不是巧合，只是他没有在意。抬起头望着他和贵云的婚纱照，他淡淡的说：“全是假的，只有你才是真的！”
　　 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的拿起来接听。电话里传来贵峰痛快的大笑：“舒雷，你也有今天！”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是他后，很郁闷。
　　 “为什么？为我姐！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狠心的撞死她，你的心比毒蝎还狠！”
　　 “我说过，那是一次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贵峰狂笑：“你说的好听，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我要替我姐把你弄臭！别以为把肖露送回家就没事了，我会让她回来作证的！”
　　 “你怎么能利用一个无知的女孩？”
　　 “利用，你现在也知道利用吗？你利用我姐怎么不感到良心不安呀？舒雷，不把你弄臭，我死不瞑目！”贵峰有些丧心病狂的咆哮着。
　　 舒雷挂断电话，默默望着婚纱照：贵云，你能为我说话就好了。然后电话又响，他接听，到此时他还在乎什么。
　　 “老师，对不起！”是肖露，她在电话里痛哭流涕。“我欺骗了您，我害您成了坏人。”舒雷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感觉不出来这声音到底有多真又有多假。
　　 “我家里穷，明年的学费爸妈没办法帮我交。贵峰说只要我这么做，他就会给我一大笔钱。”钱！真是一把不见血的刀。
　　 “我不怪你！”他挂断电话，想安静一下。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贵云拉着他一起走在大学走过的校园里、走在结婚的礼堂里，走在幸福的日常生活里，走着走着，他把自己弄丢了，丢在一个迷失方向的聚光灯下，到处是闪光灯在闪烁，到处是张着善良面具的脸，到处是……
　　 门铃响了一下，他被惊醒。
　　 打开门，门口站在两名公安人员。
　　 “肖露你认识吧？”
　　 舒雷点头。
　　 “她以故意杀人罪被我们拘留，但是她怀孕了。要取保候审，她请您去做她的监护人。”
　　 舒雷震惊的愣住了。
　　 《六》
　　 在拘留所，他见到了肖露，她惶恐的抱着身子，像第一天蹲在他家门口一样的可怜巴巴。
　　 肖露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还留着惊恐未定的怕。她站起身，跑近舒雷，扑到他怀里：“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找我回来是给我钱，谁知道他让我作证，我不同意……我只是甩开他，没想到他就倒了。”
　　 肖露颤抖着身子哭泣。舒雷轻轻揽着她如秋叶般的身子，想起了贵峰的话：“舒雷，不把你弄臭，我死不瞑目！”才记起贵峰有先天性心脏病。
　　 舒雷笑了笑，拍了拍肖露的头，说：“你真傻！”
　　 肖露吸着鼻子，暖暖地说：“老师，您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