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作者: 王爽
时间: 2013-01-06
阅读: 34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接孙大娘进城的小车一路疾驰。 临近城市,车速才渐缓下来。此时,孙大娘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她从车窗向外望去,满眼的陌生——曾料到城里车多,可没想到
接孙大娘进城的小车一路疾驰。
临近城市,车速才渐缓下来。此时,孙大娘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她从车窗向外望去,满眼的陌生——曾料到城里车多,可没想到那么宽的路都挤得满满的;也听说城里楼高,但没想到一座座大楼高得快钻进天了;更知道城里热闹,却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大街上的拥挤人头让她想到火柴盒里挤满的火柴头,莫非这些年只在农村搞计划生育了……
自打年轻时嫁到靠山屯,回娘家和去妹妹家算是她走出最远的地方了。如今靠山屯拆迁,她不得不离乡进城,这一折腾,让她想到了当年离家出嫁时,那种一切重新开始的感觉。
小车开进一个满是高楼的大院子,停在一座高楼下,儿子说:“妈,下车吧,到家了。”
儿子拎着两个大包,带她进了电梯,司机抱着栽了葡萄根儿的大瓷盆跟在后边。电梯启动时她吓得心里一咯噔,一个趔趄差点没坐下。好在儿子家住的是八楼,很快就到了。电梯给她的第一印象很不好,让人忽忽悠悠难受不说,那玩意肯定也不好鼓捣。进楼时她已经看到一旁的楼梯,便在心里盘算,以后就走有台阶的楼梯,走累了就歇歇呗。
临来的时候,儿子让她把用不着的都扔掉。她只好心疼地舍弃很多生活用品和用具,除了一套新被褥和一些衣物,唯一多带来的就是一棵葡萄根儿。没想到这棵葡萄根儿的安置,媳妇和儿子与孙大娘的想法没有统一。媳妇说:“怎么把这个搬上来了?多土啊!”儿子也跟着说:“是不太好看。”这两口子好像很伤脑筋,最后放在南阳台里。孙大娘想,这可是自己唯一的根儿啊!是当年老伴留给你自己的念想,怀儿子的时候,没少吃酸葡萄解馋,走到哪我都不该丢了它。她琢磨不明白:儿媳妇养了那么多花花草草,全都放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凭什么却容不下我的一棵葡萄根儿呢?
儿子告诉她厕所怎么冲水,按照儿子说的,她学会了冲坐便。但后来上厕所时,她还是不习惯,担心出错把什么给弄坏了。来两天了一直没有大便,有时候像有了,可是坐在马桶上就不会用劲儿了。
白天里,儿子在单位上班,媳妇在学校当老师,孙子上中学,就她一个人在家。尽管晚饭后一家人在客厅里看上一小会儿电视节目,但看出来他们都很忙。早上总是儿子最后走,把电视打开让她看。可有些节目她看不懂,再说总看那玩意也累呀!有时出现男女又抱又啃的,大娘就觉得偷看了人家,是自己老不正经。
没什么事做,孙大娘就躺在床上想老家,也不知道现在屯子拆得咋样了,她那两间草房很可能已经被推倒了?锅碗瓢盆也都给砸碎了?狸花猫晚上会在哪里呆着?大黄狗是不是也挺上火的……孙大娘一会儿睡着了一会儿又醒来。这席梦思床让她觉着腰疼,她一边捶着腰一边想到老家的火炕。年纪大了就没有火力,想想还是乡下的大火炕养人啊!
中午时分,上班的上学的都不回家吃饭,孙大娘自己用开水泡点凉饭,再兑里点早上的剩菜。这也好,还解决了孙大娘口轻怕咸的问题。那天儿子教她用煤气灶热饭,当她得知煤气用不好有危险时,就说什么也想不学了,当即打断儿子:“我还是凑合着有啥吃啥的好。”
下午,孙大娘找出来儿子给她的房门钥匙,把防盗门推上又打开,打开又推上。反复几次,确认是锁上了,才到楼道里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数着来到楼下。从单元门出来,她不时回头找特殊记号。怕回来找错,她不敢离单元门太远,便在草坪边固定的的长椅上坐下来。
不远处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说说笑笑,好像在什么东西上做运动。她看一会儿,就在心里笑,因为那些东西不像是锻炼用的,倒像是给孩子们玩儿的。
这时,有一只大黑狗从她刚出来的单元门窜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那大黑狗径直跑到草坪里撒着尿,然后就颠颠地追赶主人去了。孙大娘疑惑,住楼里也有养狗的?过一会儿,有个打着花格伞的女人牵着两只长毛小狗,两只小狗很认路,撒欢地在前边带着女人进了楼里。孙大娘明白了,城里养狗的人家还真不少。另一单元有个老太太端着个小盒子出来,喊着“花花儿”,只见从草坪边的大树下跑过来几只猫。看来这些猫是流浪的野猫,没住上楼,好在有人喂它们。他想,早知道这样,把狸花猫和大黄狗带来就好了。
此时已陆续有孩子放学回来,就听那边在锻炼的一个老头说:“到放学的点儿了,我得赶紧接我爷爷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孙大娘也憋不住笑,现在家家都是一个“宝儿”,都当小祖宗待着。她想孙子也快回来了,自己先回楼吧。
有电梯,楼梯就基本没人走,孙大娘边走边看数着楼层。快到八楼时,遇到一男一女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抱在一起亲嘴,她赶紧扭过脸去,想等那两个孩子跑开。可那边不但不跑开,还照样“吱、吱”有声地亲着。孙大娘在心里感慨,城里的孩子胆子可真大!
晚饭时,孙子在饭桌上说很多同学家都有电脑,然后就观察他父母的脸色。孙大娘不懂孙子说的电脑是什么东西,猜想可能是挺贵重的玩具,她也抬头看儿子儿媳。儿子低头吃着饭,儿媳说:“不行,四五千元的东西不能说买就买,等你考上重点高中再说吧。”
孙子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拉着脸回屋写作业去了。
晚上睡觉前,孙大娘打开从乡下带过来的一个包裹,里边有个两万多元的存款折。由于房子拆了,土地占了,她又不打算回迁了,因此政府给了她一个更大数额的折子,进城那天她当着儿子的面交给了儿媳,儿媳看了一眼递给儿子说:“这钱不能动,得给咱妈放好。”孙大娘说:“我手里还有个两万多的,平时也不需要花钱。”儿媳说:“我们都有工资,不缺钱,您留着自己用吧。”
躺下后睡不着,孙大娘就想,孙子不缺玩具,很多玩够了的都给了乡下亲戚家的孩子。这个叫电脑的东西孙子这么喜欢,那我就给孙子出这笔买电脑的钱,就是不马上买,也得让孙子有个指望。
刚眯了一会儿,就让尿给憋醒了,年轻时一睡一夜,现在老了,上厕所也勤了。她没有开灯,借着前后楼照来的零星灯光就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不知是刚站起来头晕,还是心里一直在想给孙子买电脑的事,孙大娘迷迷糊糊地竟推开儿子儿媳的房间。床头灯开着,两口子正在“办事”。孙大娘吓得不敢喘气,轻手轻脚退出去,结果还是忙中出错,手抖得把门关出来一点声响,不知那两口子听到没有。
她脸红心跳地回到自己屋里,后悔上厕所之前没有开灯。按说两口子“办事”被自己的婆婆自己的妈看见了,也不会有什么在意的,但孙大娘很担心会不会吓着他们俩。在老屯听邻居胖婶说,她外甥有一次出了几天门,回来天没黑就跟媳妇“办上事了”,结果让推门进来的父亲撞见了。胖婶的外甥从此就坐下了病根,一直都没治好。
孙大娘又想起那年去北地采猪菜,她在高粱地里,突然发现几米远的地方有两只朝上两只朝下的四只脚。那两个人根本没想到在野地里也会有人看到他们,因此身体蠕动着,嘴里也有说有笑没闲着。孙大娘可不是惹是生非嚼舌头的主,她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但田野里的风还是把侄媳妇和生产队长的声音传了过来。后来他明白了,难怪侄媳妇偶尔拿着个蛇皮袋子出去,难怪农忙时侄媳妇不去出工劳动……
过了一会儿,听到儿子那边开门上厕所的声音。等上厕所的回来关门时,还有儿子和媳妇的说笑声,她紧张的心才舒缓一些。
接着她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媳妇悠荡着奶子晃动着屁股哼哼唧唧地骑在儿子身上。在孙大娘眼里,这个样子很难跟一个有板有眼的女老师连在一起。据说女人色大伤爷们儿,这样一个女人,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吃得消……
第二天早上,儿子儿媳跟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孙大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儿子临要去上班时,孙大娘说:“我看这里有好多养猫养狗的,我想把老家的花狸猫和狗都带回来养。”儿子为难地解释了半天,就差没有直说不行。孙大娘就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在想,都是猫狗,别人家可以养,咱为啥不能养呢?
上班上学的都走了,她也锁上门,下了楼。
草坪的那一边仍是一帮老头老太太,年龄跟自己不相上下,有几个人在锻炼,有一伙男的在打扑克,几个女的在扯闲篇。孙大娘刚坐在长椅上,那边有个老太太就喊她:“大妹子过来坐。”
孙大娘迎着几个人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过去。那位喊她的大姐问:“妹子贵姓。”孙大娘报号:“姓孙。”那位大姐说:“我的姓比较笨,姓朱。”昨天“接爷爷”的老头子接话说:“比熊聪明多了。”逗得大伙哈哈大笑。朱大姐回骂了一句后,又一一介绍了周围的几个老姐老妹,然后问:“大妹子今年多大年龄?”孙大娘说:“六十四了。”大家纷纷惊叹孙大娘年轻。由于环境不同,乡下人风吹日晒比城里人老得快,但也有个别的乡下人并不显老。孙大娘年轻时,南北二屯没有不夸她漂亮的,再加上就一个儿子,没有孩子多的拖累,确实不见老,头发也只白了几根。在这些城市老太太面前,她一点看都不出土气。
大家相互了解一下后便又东拉西扯起来,什么治安,房价,食品,环境……每一个话题都可以谈论半个点儿。
快到中午时,孙大娘问朱大姐:“老姐,咱们这儿附近有没有银行点儿?”
朱大姐说:“有啊,大街上储蓄所几步远就一个,得看你找哪一家的。”
孙大娘说:“应该是邮电局那种。”
朱大姐喊:“老马过来。”
没人答话。
朱大姐又喊:“这老马跟个孩子似的。马团长!”
“到!”昨天接爷爷的赶紧过来了。
“这是老马。”朱大姐对孙大娘说,然后问老马,“附近的邮政储蓄所在那里?”
老马说:“小区外的解放广场就有一个。”
朱大姐说:“孙老妹子刚从乡下来,对周围还不熟悉,她上储蓄所你能不能给当个保镖?”
老马打了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老马过去在部队里是团长,还上过前线。”朱大姐回头对孙大娘说,“这是个热心细致人,你想去储蓄所,有他陪着没问题。”
老马说:“孙大妹子,不管你去哪,我可以随叫随到。”
孙大娘说:“太谢谢了。我想午饭后到储蓄所支取几千块钱。”
朱大姐说:“别看他喜欢跟人开玩笑,他自己的脸皮薄着呢。”
“别整没用的。”老马嘻笑着,又回头对孙大娘说,“一会儿就到这里叫我好了。”
孙大娘吃了午饭,揣上储蓄折子就下楼了。不一会儿,老马也出来了,她便跟着老马后边来到大街上。大街上车多人多,两侧都是做买卖的,羊肉串、牛肉干、麻辣烫……叫卖声像在比赛。广场没有立交桥,来往的车辆围绕广场中心的转盘。车流缓慢,有的年轻人就在车空儿横穿马路。老马嘱咐孙大娘跟住他就没问题,趁着绿灯亮起,老马说:“走!”带着孙大娘就走。
已经过了马路,老马说:“过马路,只要你跟住我就没事。”孙大娘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手仍死死抓住老马的一只胳膊,便不好意思地赶紧撒开。
储蓄所里人也不少,老马先叫了一个号,然后他带孙大娘找地方坐下等着。取款时,孙大娘怕自己不懂,让老马一起过去帮照看。签字时,她签写了自己的名字“王美玉”。老马说:“人如其名啊!”孙大娘忍不住笑了笑。老马迟疑一下,又说:“妹子,你不是姓孙吗?”孙大娘说:“我们乡下女人嫁人后,称呼都随男人。”
孙大娘把取出的钱和折子揣好后,就跟老马往回来。横过马路时,孙大娘还是紧紧的抓住老马的手。当过了马路后,孙大娘发现老马的那只手在揉搓她的手。她把手用力一抽,拉下了脸。老马脸红红的,想犯错了的小学生,低眉顺眼地说:“妹子,大哥错了,刚才是情不自禁!”孙大娘撇了一眼红头涨脸的老马,忍不住想笑。老马自言自语地说:“我刚才怎么糊涂了?”接着又说:“妹子你不原谅我,这事说出去我就没有脸活着啦。”孙大娘说:“行了,行了。原谅你了。”到小区门口,老马又停在那里问:“大妹子是不是生气了?”孙大娘笑着说:“没有啊。”老马说:“其实我没有那么不是人。”孙大娘说:“我也没说你什么。只是我守寡多年,那根脉早就断了。”老马说:“以后妹子有事,尽管吩咐。我老马绝不胡思乱想。”孙大娘想想说:“真有事求你,明天我想回靠山屯,你送我去市里的车站吧。”老马说:“送你到靠山屯都行啊!”孙大娘说:“又来了,是不?”老马说:“不敢不敢。”
晚饭后,孙子在自己的屋里写作业,儿子儿媳在厅里看电视。孙大娘拿过下午取回的钱,对那两口子说:“我孙子要买电脑,这笔钱我出,什么时候去买我就不管了,你们咋安排都行。”儿媳说:“妈,我们不是差钱,你给拿什么钱啊?”孙大娘小声说:“我知道。咱们别吵,你就把钱经管起来吧。”然后她又说:“我想明天回屯子,顺便再到你姨家看看。”儿媳看了一眼丈夫,说:“明天你用车送一下吧。”没等儿子吱声,孙大娘就赶紧说:“用不着送。我不愿意坐小车,迷糊。”儿子说:“不送怎么行啊?”孙大娘说:“我跟楼下的老马头说好了,让他送我到市里的车站。走这一趟,下次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这一夜,孙大娘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一会儿是大黄狗向村外张望,一会儿是狸花猫趴在柴垛上,一会儿是老马头的红头涨脸,一会儿是孙子的兴高采烈……后来她梦见到了妹妹家,她要把早已想好了的心里话和妹子说说。可她刚要张口说的时候,又觉得不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就别给儿子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