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同心锁
作者: 郑雨轩
时间: 2013-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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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不得并不是不想离开,只是想找个借口留下;等待并不是不想忘记,只是想找个理由回忆,这是谁说的已经无关紧要。茫茫人海,谁和谁交换孤单? 一
摘要:失去了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情,我终究失去了所有!
舍不得并不是不想离开,只是想找个借口留下;等待并不是不想忘记,只是想找个理由回忆,这是谁说的已经无关紧要。茫茫人海,谁和谁交换孤单?
一,夜,不黑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车厢里很安静,除了风声和呼吸声什么也没有,也许,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紧紧的握着同心锁。是的,同心锁,只是锁依旧,人依旧,心却早已分离,或者说即将分离。那年、那山、那人,往昔不复再,何谓人生?何谓天道?忘或不忘、忆亦难忆,参不透。
凌晨两点,司机叫醒众人起来上厕所,掏出一支烟蹲在路边抽,往日提神之物此刻却索然无味,用双手在花坛中刨出一个深坑埋下同心锁,葬下我们的爱情。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上面会长满野草吧,或许,还会开出一两朵野花呢?早在那天就说过不再哭泣,眼泪却总是背叛誓言,就像现在一样不受控制的滴在坑中锁上,但有什么用呢?最多不过加速铜锁生锈而已,而且,锈与不锈也没什么关系了吧。一切都过去了,也已经结束了,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上了车,将头埋在被子下面无声的痛哭。因为夜不黑,男人的泪不是在人群中流的,男人只有在漆黑的夜里才有资格痛快的伤心,我是男人,我知道。
大多数人睡了一整天了,要求司机播放一些音乐,于是,车厢内播放了一首哀婉凄绝的曲子《回梦游仙》,我不会音律,只会这一首曲子,因为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每一年的七夕,都会有一个人紧闭着房门吹奏,箫或笛。那个人我叫他小爹,小爹就是个神经病,至少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这样说。因为他一年四季都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偶有一次,村里照顾“五保”,强行开了他的大门,却发现他的床头横卧着一方石碑,上面刻的字体是小篆,谁也不认识,只有我知道,那是“妻江雪梅,别离,恨难聚首,厮守成空,今生相侯”,谁也不明白。
这一次的路上,我什么也没有带,除了小爹的玉笛,那是我学会《回梦游仙》后小爹给偶的,内已沁色、血红,我知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两个神经病的约定。摸出玉笛,我低沉的吹着,车厢内的电子音乐早已关闭,只剩我一个人在低沉的吹奏,愈发的缠绵,少了打击乐器,显得颤音愈发摄魂,因而让人流泪。
我终于明白小爹为何彻夜奏这一首曲子了,人若有心该知泪如何,人若无心不须知伤悲。幸福是没有历史的,有的只是悲伤,正如此刻的我,失去了已失去的,得到了得不到的,除了伤感,还有悲伤。
是啊,在这样一个不黑的夜,我失去了该失去的,至少大部分人都这样说。该失去?我想笑,偏偏让眼泪湿了嘴角。“我的宝宝,失去了你将天下给我又何如?结了同心锁却要我亲手埋葬,挖了坑也葬了自己的心吗?”放下玉笛,我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夜,死一般的沉寂。
“太伤感了,可是,真好听”,上铺是一位中年女人,垂下了头,“真的好听,就是过于伤感了,我都忍不住哭了呢。”
“是啊,这曲子……呃,让人想哭,却又不好说。”车厢里昏黄的灯一直没有关,后排传来的是一个男声,“能不能再奏一遍?”
流着泪,我笑了,可悲!
这曲子,你们听了也就罢了。但要我吹奏,世间只有一个人,我的宝宝,那个今夜和我分手的女人。
“宝宝,天凉了,不要再踢被子……”在心底默默的说,我抬起头看看那个我没有到达的城市。那里有我的宝宝,“忠孝不能两全,天不许鸳鸯,来世我们再做夫妻,不让你为难,在你父母和我之间,我退出,宝宝,来世我还是愿意像今生一样地爱你;来世,我背着你再爬一次武当山;来世,我还是半夜为你盖好被子再紧紧的拥抱着你带着微笑入睡;来世,我再带你一起去看晚霞;来世,若有来世,我们都作一块石头吧,埋在人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握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相守千万年……”
二,不寐
睡了多久了?在那一个寂寞的深夜醒来,等待是一种恐怖的感觉,窗外下起了雨,不知何时开始下的,或许一直在下吧。
烟,果然成了我的女人,点燃一支烟,刺激着肺,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枕边依稀还残留着她的发香。是什么在黑夜里熠熠发光,摸了起来却是一方玉马,蜡绿,许是吸收了阳光吧,才在这样的夜里生辉,也若我一样,深夜不寐,只为那个人憔悴。
流干了眼泪,鼻头还有些伤感。
起身穿好她说最爱看我穿的衣服,穿过雨幕敲开小爹的门,小爹若死人一般面无表情,脸色苍白,甚或眼珠也没有一丝转动,瑶琴摆在长几上,琴弦依稀还在颤抖,这般古韵的布置和心性也只有我和小爹有了,所以,他才会对我和别人不一样吧!
宣纸上小楷端正的写着“兑”,“小爹,您卜出了我的来意?”
“五年前你就说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翻遍《易经》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谁能违得了天道?”小爹只是自言自语,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失去了就失去了,何必执迷不悟?”
忽然很想哭,脸上却偏偏全是笑容,映在小爹十八年前的新婚的穿衣镜上很落寞:“想必当年亦是“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吧,只是当年人本有心,小爹何必苦守十五年?”
我不想和小爹争论什么,只是此刻天下间唯一明白我的难受的人却是他——一个被世人说疯了十五年的男人;想忘记她,又不敢忘,怕忘记了她以后的日子再也无以为继,说想着她,也不愿想,怕想起了她会心痛,所以只能留在爱与不爱之间徘徊,小爹也是一样罢,所以,更痛苦。
小爹还是一样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的说:“音律只会一曲《回梦游仙》,棋艺一般,书画略懂,诗词歌赋倒是有独到之处,但也无法扬名于世啊,唉……”小爹的这一声轻叹似一秉锋利的刀,快速的刺穿了心又快速拔出,痛楚来的缓慢却更刻骨铭心,使我终于哭出了声。
“小爹,我不能没有宝宝,没了宝宝,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一个人幸福很孤单,我讨厌被孤独吞噬心灵的感觉。”
小爹默然无语,只是自顾自的吹着箫,箫声呜呜咽咽,越发的让人伤心。这宅子长年不见阳光,在这个雨夜更加的潮湿了,地上的土都松软的若刚翻过的田地一样了,呼吸的空气里似乎都要滴水一般,陈腐的气息从每件家具、衣服,甚至墙壁中传来,混着泥土的腥气,若坟墓一样阴深。
“小爹,你是打算……”我想我明白了,因为箫声转变了,是那首缠绵悱恻的《婚誓》,“等今生?“
“今生不够,就再等一世!”
站起来,我想我该回家了。盯了一眼那幅女子图,那是小爹挂了十几年的墨描,画中女子长发及腰,朱颜依旧,忽然间懂了那画边配小令的意思了:
爱就爱,
心门今生为卿开。
即令百花仙子到,
亦只向卿付情怀。
微闻一阵风声,天色已渐明,回了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一曲《送别》隐隐约约夹杂着雨声送来。
三,阴阳婚,过阴
夜深不掌灯,
相思催断肠。
云淡无迹处,
独眠定乾坤。
写下这首诗是在深夜里,因为睡不着,脑中还在一直响着那两个字,“没有”,一遍遍回忆,一次次受伤,伤的多了也就麻木了,夜夜难眠日日沉醉。
一时间悲情淤塞,无从发泄。提起笔在墙上龙飞凤舞题下这首《子夜歌》依旧索然无味,盯着那方装同心锁的匣子泪流满面,终于困了。
醒来时母亲正拿着一根针刺穿了我的左手中指尖,用力挤出几滴血擦在我的眉心印堂、额上天门、唇上人中,只是房间不知何时已布置成了新房,大红床单大红被面,枕头也换成了鸳鸯戏水,“怎么回事?”我问了一句,却看见枕边用白纸剪了一个小人,上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红纸上写着“新娘”,小人背后写着“吴彦秀”,一切,都那么诡异,“到底怎么回事?”我坐了起来,却是头昏脑涨,又跌躺了下去,“有谁能回答我?”
“醒了”,然后门开了,进来了一个老女人,双手捧着一尊观音,然后放在床头跪下恭恭敬敬的磕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却又站了起来;偏又一下子坐在了床尾,跺着脚伊伊呀呀的唱了起来。
“巫婆?跳大神?过阴?招魂?”大脑恢复了正常,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还是我的房间,只是布置成了新房,应该是在深夜,因为外面漆黑一片。寂静,静的让人心慌,只有巫婆那哀怨的声音哭哭啼啼,有些毛骨悚然,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依旧让人心怖,却已变了腔调,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变声?搞什么鬼?”对这一切我心中全是疑惑,却似乎看别人演戏一样冷漠,什么话也不说。
“哭哭啼啼诉衷情,问你是否来听清?何门吴氏名彦秀,今向相公叹实情:我家本在四川酆都人,本无心,奈何柳成荫,那年除外打工去,夜深遇上流氓人,污了我的清白身,自觉无颜见乡亲,于是自缢在房中,此事件件是实情,问你听得清来听不清?”
母亲急忙回答说:“听得清,大仙再问问她为何缠着我儿?”
那腔调一变却是中年音了:“吴彦秀你把话来听,本仙问你说实情,郑雨轩本是好男儿,今日阴阳两相隔,何必苦苦来逼亲?他本自有妻子在,何必从中弄奸情?阴阳自古无婚配,人鬼向日有殊途,为何痴缠五日音?”
宛若独角戏一般,一个人唱着变腔,偏生变的那么熟埝,哀啼声早已变成了年轻女人:“哭哭啼啼诉衷情,问你是否来听清?只因自缢难超生,流落阴阳好冷清,心中凄苦无人知,恨是凡尘无知音,那年无意见相公,白衣白面好风流,自是芳心系于君,自此夜夜来陪君,亦曾想带相公去,耐何相公有星佑,几番陷害终不成。我本欲寻他人去,相公偏又填绝词:文玉公子,翩翩美少郎,啸酒踏歌凭春过,弄剑舞墨任秋尽,夕阳下,寒雪折枝来。叫人好爱怜,因而一追有三年……”
我突然如陷冰窟,因为她念的正是我三年前填的《文玉公子》,这词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同学们知道,而且一过三年,想来他们也不记得了吧,就算记得也不可能说给这巫婆听
“……相公本是好男儿,奈何妹妹娘亲太无情,生生拆散好鸳鸯,不忍相公相思苦,我便欲置其身死。每见情郎人消瘦,心生恨意与他人,查的姓张名桃枝,特请小鬼上其身,脑间种下鬼符咒,誓要折磨三年六个月,才叫她病发来身死……”
眼见巫婆有醒来的痕迹,母亲又在她面前烧了一张香表,只见观音前的香已烧尽,又换上了新香,才听见那声音又渐渐清晰起来,却充满了狰狞恐怖:“相公大好男儿身,本自必有良缘在,既是贱人不允许,情郎能忍我不愤,特特求月老,许下这桩婚,令其两分散,今生难相守。相公啊,此是我一番相思,问你听得清来听不清?”
“混帐”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我终于开始相信这巫婆了,开始相信这一切看起来很荒唐的阴阳婚了,但是,却无法再继续忍下去,“没有宝宝,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将天下给我又如何?你给我滚,我只爱我的宝宝,要真的神灵的话,就让宝宝听见我的声音啊!”开始的歇斯底里已经弱了下来,只剩下了抽噎。
那香烧的愈发的快了,而且中间一截明显烧的更快,因为比两边短了一大截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迷信,但哥哥却冲了过来,将我按了下去,又用刀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割了一刀,然后直接将伤口压在我的眉心,忽然间我就不想再挣扎了,因为人面对未知事物总是不想反抗的,而且就算想反抗也是有心无力。“别起来了,只有三柱香,三柱香过后要是依旧弄不清楚所有的一切治不好你的话,你就……而且你起来一次香烧的快一次!”总是很火暴的哥哥这次的话却好象很没有说服力,但就是因为没有说服力才更让你无力反对。
巫婆脚垛的愈发急了,口中念念有词,是一青年男子的声音,甚至是少年男子的声音:“星君莫要动真火,小童即刻请仙音。忙忙赶路请月老,再为星君结佳亲。”
几乎没有停歇,声音变成了老年男子的声音:“你等缘分尚未尽,只是苦命幽魂来相求,本仙不敢私自断。又问文殊解救法,暂别终有聚,星君莫动怒。吴氏虽为鬼,亦是画中人,爱君是实情,望君可珍惜。星君与星母,好事终有成。张氏身将死,星君婚不远,届时吾必至,为君结来生。”
母亲换上了最后三柱香,巫婆换回了中年女子的声音:“说与吴氏听清明,郑雨轩与你已结亲,瓜子花生已烧尽,阴间路程已打点,还有什么条件来讲清?郑雨轩心中有所属,然则终与你结亲,米即成炊不会变,木已成舟难回首,不得再害其性命。”
那女子的声音此刻已不再恐怖,转而一番羞涩:“妾身自为君鬼妾,不敢阻君阳间人,亦盼相公得开心。从此阴间保太平,会将此事说与妹妹听,盼相公:与妹妹早日成良人;盼相公,可为我送词一首,附与吾身共烧清,西南三岔路,三叩首,作拜堂。”顿了顿,“相公爱惜身子,吾去找妹妹,保你心事成,切切莫相忘。”
我忽然开始害怕,怕她真的再这样去对宝宝,宝宝一定会害怕的,“不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不要去害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