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难分

一
　　 “忘不了你眼中那闪烁的泪光，好像知道我说谎，我茫然走错了方向，却已不敢回头忘……”听着录音机里他那久违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抑制不住。我曾经以为，经过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他抛在记忆的角落里，积起了厚厚的灰尘。
　　 他当时唱给我听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真的不明白。还以为只是他喜欢。
　　 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当兵的，那年毕业的时候，是我们当军训的教官。长得很帅气，所以惹得其他几个班的女生没事找事往我们班跑，打听点什么，再回到宿舍偷偷议论点什么。
　　 那个时候，常常有学长追着跑到班里找我说一两句根本没什么实质的话，请班里的女生传递一两张小纸条给我，或者有附近大学的师兄仅仅为了跟我同路打个招呼、说句话，守在车站一两个小时。所以我骄傲得紧，甚至把男生看得很轻很轻，不太爱跟他们交往。
　　 军训的时候，因为曾经在学校广播站担任播音员，我所以理所当然担任了临时的军训广播播音员。
　　 每天中午，其他学员在休息的时候，我总是一边播放着优美的音乐，一边播送着自己的声音。而关于那个英俊教官被一群女生包围着的故事，都是播音完后去午睡的时候听宿舍里的女生颇含妒忌地说起才知道的。
　　 终于有一天，我播完音回去午休，经过教官的宿舍。看到他和另外一个教官正在门口下五子棋。我点点头，刚想往楼上跑，被他叫住了：“你是丁丁吧，刚才我问起播音员，他们还叫我猜了个谜语，说谜底就是你的名字。我一查名册就给查出来了。”
　　 那是个老谜语了，每次她们都爱拿这个取笑我的名字，但是我不太习惯跟个陌生的男生说话。我“嗯”了一声，就准备上楼。他叫住了我，拖着要我帮他下赢那个教官。
　　 我看了一下，其实他们的五子棋水平真的很烂，就笑着答应了。连杀了对方５局，对方脸都红了。我不好意思地放下棋子，正想说句客气话，才发现他正怔怔地看着我。蓦地，我的脸一下子像熟透了的番茄。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男生这样近距离看过。
　　 我匆匆丢下棋逃上楼去，背后传来他们善意的轻笑。
　　 这样每天出操和整队的时候，我都会碰到他的凝视，我会不自然地笑笑。奇怪自己没了以往对男生的傲然。
　　 １０天的军训很快就完了，我以为，这样的心动很快会因为军训的结束而结束。
　　 二
　　 老鼠当然不是老鼠，是我的好友（如果你能看到，老鼠，请你原谅我把真实的感受写了出来）。老鼠的五官并不漂亮，如果分开看的话。但是放在一起，真的让人看着有心旷神怡的感觉。连同是女孩子的我，也非常欣赏，甚至有些妒忌。最重要的一点，老鼠有着我们这班青涩女生所没有的风情。哦，我说的风情不是贬义，暗底下，我非常欣赏，或者说有些羡慕。
　　 才军训结束没几天，就接到老鼠的电话，说是想到部队去。听她的声音，是想他了，很羞怯的样子。对，就是那个他。她一定要我陪去，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去部队有些紧张。而我，一向是胆子很大的。
　　 就这样我们站到了他们部队的大门口。看着守卫的战士，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老鼠有些脸红。我大大咧咧地跑到前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问：“**部队的王队长在么？”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明知道那次带军训的长官不在，找不到王队长，自然就能理所当然地找他。
　　 小战士居然也有些脸红，头一歪：“我带你们去找吧。”我们抛下身后另一双好奇的眼睛，跟着前面的身影来到的军营里。
　　 穿过营房，我们俩落在后面。听到停在一个门口的小战士大声喊报告，问王队长在不在。这时正好是中午时分，很多战士好奇地跑了出来。我眼快，看到一个战士好像就是带过我们军训的，跑进一间营房：“班长，两个女生来找你了。那个漂亮的也在。”我转眼看了老鼠一眼，心里有些不平：有必要分那么清楚么。哎，不漂亮就不漂亮吧。果然，等首长站到了门口，他也跑到了我们跟前：“报告队长，这是我们军训时的学员，来找王队长玩。要不带我们营房去吧。”队长看了我们一眼，挥手把我们打发了。
　　 我们跟着他来到了他住的宿舍。一屋子的兵，好奇地注视着我们。我这才后悔，不知道手脚往哪放。看看老鼠，她倒好，现在很轻松自然的样子，正拿着水果给战士分享。
　　 过了很久，坐在我对面看上去比较老成的当兵的问我：“你们将来都是当老师的啊？”我这才有些恢复过来，点头答应，并自说自话拿了水果吃。看着我们都比较随和，大家都拥了过来，问这问那，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总算完成了老鼠的心愿，我松了口气。
　　 奇怪的，我收到了他的信。问我什么时候到家的，还说他们老班长替我和老鼠相了面却又不肯说结果，弄得我心痒痒的，就回了封信去问他。
　　 就这样，我们开始书信交往，但一直是君子之交。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来信告诉我，他准备接受我的好感，把我当女朋友看待。我记得我当时笑出了声，这个男人怎么回事，他以为他谁啊，接受我的好感，我说了对他有好感么？我要他当我男朋友么？再说，老鼠是我的好朋友啊。
　　 我不再回信，却跟老鼠联系的时候留了点心，装作没事地问他们进展得怎么样，听到老鼠叹气说：“哎，没戏……”我居然有些窃喜。也许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自己能比老鼠更吸引男孩子，是一种得意吧，女孩子的该死的虚荣心。
　　 他却接二连三地发信，一会道歉，说措辞不当，一会说是真的喜欢我，一会说愿意等我长大（也许那个时候，我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成熟的）……我晕了，我想大概我的爱情开始了。
　　 三
　　 一直以为自己肯定不会爱谁爱得死去活来，没想到我真的会为他——一个几乎是“设计”认识我、和我交往的男孩子——差点跟父亲闹翻。
　　 那是他退伍前的最后一次见我，也是正式第一次（其实也是最后一次）到我家。在他到我家之前，家里就已经开始笼罩着阴云。父亲不喜欢他，也许只是因为他的户口。那是十多年前，谁都无法想象他没有上海户口怎么在上海落脚，谁也没法想象我抛弃上海户口到外地去。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母亲只是偶尔招呼他吃菜，父亲却一言不发。他在家里是老幺，很受宠，这样的冷落当然使他难以忍受。也许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太年轻。总之，他做了一个很不理智的决定。
　　 在他来我们家的第二天，他突然告诉我老鼠要来。我吃惊地看着他时，他装作毫不在乎地告诉我：“我打电话通知她的，我们三个人一起认识的，我来这应该通知她啊。”一个“应该”把我狠狠刺伤了，我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爱情。我想起了当初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比我跟他之间更要好。我沉默了，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老鼠的到来。
　　 也许老鼠是我们三个当中最成熟的。她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怎么去跟父母解释，只好默默地招待两位“客人”。老鼠要走了，他竟然要跟她一起走。临走，他对我说，唱首歌给你，你录下来，以后想我的时候，可以听。
　　 我像个木偶，拿过了录音机，递给他，没有任何表情。我听着他的声音，想哭，但是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眼泪。
　　 老鼠在一边打着节拍，偶而回过头拍拍我的手，大概是想给我点安慰。
　　 我已经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了，只记得他走的时候，桌上的纸上写着一句“你爱我么？”，是他的笔迹。我心里发凉，因为我之前没有看到，以为是写给老鼠的，不是给我。
　　 我甚至认定，我跟他之间，因为父母的反对，大概从此完了。
　　 他回到家就写信来，先是因为老鼠跟我道歉，然后问我看到那句话没有，说他只是想问我，父母反对这么激烈，他跟我还有明天么。
　　 我记得我回了信，有爱就有明天。因为那个时候，我对他的爱开始不太信任。
　　 但是也许他理解得不一样，他开始又像从前一样给我写情书。我一直想，也许在书信里，我们俩相处得更像一对恋人。
　　 四
　　 他来信，要我到他家去。父母自然死活不答应，他们以为只要我们不再见面，一切都会过去，但是现在我要一个人千里迢迢去看他，他们除了担心之外更有些愤怒。但是我不管了，我留下了书信，借了钱，踏上了火车。
　　 火车上的二十几个小时我几乎没合眼，因为我第一次单独出门，第一次单独乘火车，第一次为了一个男孩子背弃了父母的意愿。
　　 一下火车，我就看到了他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他骂我傻丫头，然后把我搂紧了。
　　 家里只有他父亲，姐姐上班去了，妈妈正出差。他的父亲待我很好，我感觉他就把我当媳妇，或者当女儿看。家里来客人，他总是乐呵呵地说：这是我媳妇。那个时候太年轻，一听总是脸红。
　　 他家里房子很小，他跟姐姐合住一间，用家具和布帘隔开。我跟她姐姐——丽姐睡里间，他睡在外间。丽姐是个很善良很美的女孩子。她见到我后，跟我说的第一句心里话就是：我不知道我弟弟怎么会同时对两个女孩子这样好。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不敢回头看她的脸。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老鼠。
　　 第三天，是的，我永远记得的第三天，直到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个女孩子叫他的名字。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然后感觉他撩开帘子看了一下，我急忙闭上眼睛。接着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
　　 我看了看丽姐，不知道她是不是醒着。但是我已经不可能睡着了。
　　 我起床，出去坐到他的床上，8月的天气里，我冷得发抖。我拥着被子，等他回来。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必须让他自己告诉我。
　　 凌晨两点多，他回来了。看到我就楞住了。
　　 他坐在床边，想抱我，但是我躲开了。我像受伤的兔子，警惕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点了支烟，然后递给我。我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在发抖。
　　 满屋子的烟雾里，他开始告诉我，她叫丫头，是他第一个女朋友。他们原本感情很好，但是他母亲不同意。他当兵去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谁知道认识了我。这几天他带着我满大街地转，丫头看到了，喝得烂醉。她的朋友就来叫他去处理。
　　 我只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你让我好好想想。
　　 我丝毫不吃惊。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在真空的状态里，我听到了心掉在地上的声音。听到了自己心里几乎是哀求的声音，我的初恋，天那，我第一次的恋爱，叫我以后怎么去相信爱情。
　　 然后我看到他哭，我奇怪怎么我没哭，他居然哭了。他说离不开我，他想过我们之间有那么多阻碍，想过放弃，可是怎么也做不到。他看着我很冷静的样子，有些害怕。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想哭你就大声哭出来吧。”我怎么能哭，就是想哭我也会回家去一个人找没人的地方哭。我背弃了父母，不远千里来，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男孩子？
　　 他问我怎么决定，我叫他唱首歌给我听。他问我想听什么，我说，就唱《难舍难分》吧。他的歌声很好听，我突然听到了里间丽姐的抽泣声。
　　 然后我对他说，我得回上海了。其实，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来就是为了今天的落慌而逃么？
　　 他找到了一个在上海当兵的老乡，正准备回部队，把我交待给他，要他一路照顾我。
　　 那个老乡问我，怎么不见你笑啊，不是才见男朋友么。我咧嘴笑了下，他说比哭还难看。
　　 我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对自己说，再见了洛阳，我原本是想在这一辈子的，看来只能做个游客了。
　　 想我们的感情，应该就在我的沉默中死亡了。
　　 他的电话、信我都原封不动。不听，不看。他找来他的战友，我也不见。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听了见了，是不是还有这个能力抗拒。
　　 然后，我竟然接到了一封陌生的信。
　　 竟然是丫头写来的。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她写的是什么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她说她怀孕了。
　　 我没给丫头回信，我知道不需要，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给他回信了。把丫头的信原封不动塞进了他的地址。我想我不用多说一句话，甚至一个字。
　　 我不肯听他的电话，是因为那个时候同单位的老公在追我。单位里同事都帮着他，所以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爸爸、姐姐都打过电话来，但是我没听到。他们得到的答案是，我不在学校了。
　　 父母终于放心了，我找了一个让他们放心的老公。
　　 但是他们不知道，在我内心有个地方，有个伤口，永远不肯愈合。
　　 五
　　 结婚四、五年以后，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我家里的电话，拨了电话过来。他大概喝醉了，一个劲叫旁边的人少说话，说是在跟老婆通话。我记得他一再要求，你回来好不好？求你，回头。我忘不了你。你给我的信，照片，你给我买的衣服，你留给我的所有我都保留着，我只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我觉得自己的疮口一下子被捅破了，汩汩地淌着血，生疼生疼的。
　　 然后是他的兄弟小鹏，大概是抢过了话筒，才叫了声“嫂子”，我就对他说：“等他酒醒了告诉他，爱情没有回收。”
　　 我挂电话的瞬间听到了他嚎啕大哭的声音，耳边又响起当初他那首歌：“忘不了你眼中那闪烁的泪光，好像知道我说谎，我茫然走错了方向，却已不敢回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