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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爹

作者: 紫烟雨朦 时间: 2013-01-03 阅读: 236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们这里离市区不远,只隔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只消走得十来分钟的路再去搭车,大约费个半小时的光景就可以达到市区的心脏地带,但这里是宁静的。  白天繁忙的工作

我们这里离市区不远,只隔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只消走得十来分钟的路再去搭车,大约费个半小时的光景就可以达到市区的心脏地带,但这里是宁静的。
   白天繁忙的工作结束后,人们习惯缩在屋子里,有知近的在一起窜窜门,大多时间都喜欢围着火炉享受一天当中最安宁的时光。
   爹是一家之主,也是脾气秉性耿直的人,对眼前的不满之事喜欢直来直去,因为白天的一件小事,他还在耿耿于怀。
   爹还在家里生气,四叔还是习惯的坐在靠近火墙子的小凳子上,伸手在烟笸箩里抓把烟叶,熟练的捻碎了之后按在烟袋锅子里,把烟袋伸在火炉子小灶门里,火顺势就着了起来,接着吱啦吱啦的两下,开始了吞云吐雾,整个小屋子里弥漫着旱烟叶烟的辛辣味道。烟,无孔不入在弥漫着,微弱的光亮里,照亮了父亲沧桑的脸和幸福的满足感。
   那盏煤油灯有气无力的摇晃着,豆大的光亮忽闪着,把人的影子像剪纸一样印在被煤油灯熏得有些发黑了的墙壁上,摇摆不定的样子有些滑稽,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窗户旁边墙壁上的那张“梁山好汉”年画,怎么也数不清楚到底是有多少人。
   一阵敲门声惊呆了屋子里所有的人,因为我们这里的人们到谁家串门也不用什么客套的敲门,这声彬彬有礼的敲门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俺爹示意我去开门,我真的很不情愿,随便塔拉一双鞋,有些不满地下了地,心里想,地上有好几个大人呢。
   我费劲的拉开有些笨重也很沉重的门,看到的是几个大人,我都不认识。但我凭直觉,他们是当官的,这几个人穿的是我熟悉的铁路的制服,而且是很板正的那种制服,后来我才知道,普通铁路工人的工作服是平纹咔叽布,穿在身上的都是褶褶皱皱的,这当官的是斜纹咔叽布,平平整整的。
   我拉长声对里面喊着:“爹,来了好多人,来的人俺不认识,是当官的。”
   我走在前面,几个人随着我进了屋,其中一个人惊讶地说了声:“这屋子里怎么这么黑。”
   俺爹惊讶的但还是客气的礼让着客人:“请坐炕上吧,外面冷得蝎虎吧。炕上坐不下,坐火墙子跟前来。”他抓过烟笸箩,递给前面的客人。客人睁大眼睛,想努力适应屋里的光线,很自然地摆着手。
   他们在适应我们,我们也在努力地适应他们。俺爹终于看清楚了其中一位是装卸车间的王主席,他有些疑惑却直接问到:“王主席,这么多人来我家是有啥事儿吧?”声音里带着很大的迷惑不解。
   王叔叔点了点头,他不高的个子显得粗壮,但长相像笑呵呵的老太太,让我不觉得怕。但另外一个稍微高他一些的人我不认识可有些怕他。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很严肃,俺爹却好象不在乎,照样忙呼着。
   王叔叔看了看这位不吭气的人,对俺爹笑了笑,又挠了一下头:“老刘啊,这位是咱工委的书记,是赵书记。他来你家看看。”
   爹脸上的疑惑加重了问:“啊?是工委书记,这年刚过去,怎么还来拜年?”俺爹纳闷的问。
   “拜年是有些拜晚了,总算是拜个年吧。”这个人总算说话了。
   俺爹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很明白这些人不会是来拜什么年的,就是因为井上锁来的,听说这些农垦的晚饭还没做上呢。
   赵书记蹁腿坐在了俺爹跟前的炕沿上,伸手拿过来烟笸箩,熟练的卷着:“老刘啊,你知道这些人是来干啥的吗?他们是来找油的啊,就是找石油,他们是中央派来的,是毛主席派来的。”
   “啊?他们不是来种地的?”俺爹划了根火柴给他的烟点上,听他这么说有些惊呆了。
   “不是来种地,是从全国各地来找石油的。你没听他们的口音吗?南腔北调的。这些人是啃不动铁道,可他们在啃地球啊。在给地球钻窟窿,等着出石油。”赵书记吸了一口烟,继续说着。
   “书记,这些我都不知道啊,那些人是干啥的不是说保密吗?你咋跟俺说了呢?”
   “老刘,我知道你是老工人,也是苦出身的人,跟你保什么密啊,我还不信任你?”
   “书记,你别说了,我马上把井盖的锁打开,把井盖掀喽,让他们食堂马上能做饭,你就放心!”
   大家正说着话,车站的一位叔叔来找赵永海书记,说车站又到了火车,需要安排人紧急卸车,否则,线路要堵塞了。
   几个人走了,俺爹无条件的把井盖掀掉了。可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家又来了几个穿垄沟棉袄的人。
  
   接灯
   这几个人进得屋里二话不说,在墙上打窟窿在梁柁上钉钉子,俺爹当时是懵了,这些人不会是来拆房子的吧,仔细想来也不会的。俺爹此时在观察,因为他看到了那位南方口音的队长,他在俺家门前放下了一捆子电线。
   这几个人动作很快,拉线安装灯泡,接好了灯线开关,“啪”的一声,屋子里霎时间明亮得有些刺眼睛了,我狂喜的下地穿鞋就往外跑,想去告诉笑伙伴们,俺家有电灯了。
   俺爹的表情很怪,他没有惊喜的表情,反尔沉重起来。他阻止我出去乱说乱喊,他一改昨天的盛气凌人,有些低三下四的问那个队长:“就给我一家接灯吗?”
   队长点头,俺爹“唉”了一声:“兄弟,这灯啊,你别接了,接上了我也不能用,我们这附近几家都是好邻居,因为这口井闹出了点误会,现在你们给我家接灯,我咋好意思点啊。等你们搬走了,我家就能亮堂起来了,我能等。再说,我昨天不知道你们是来找石油的会战大军,闹了点误会,你也别介意。”
   队长歪头看了看俺爹:“你这位老哥到是好人哦,什么时候都想着别人,我想知道你和我们副总指挥啥关系,他咋亲自下命令给你们接灯?”
   “谁是副总指挥?俺不认识。”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回答着。
   “就是昨天到你家来的那个铁路的书记,昨天晚上他是饿着肚子和我们的总指挥一块儿在车站指挥卸车来着。”队长赶紧说明。
   “他们指挥卸车?他是副总指挥?”俺爹的疑问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啊,他们去指挥卸车,都好几次了。有的时候还一块动手干呢!你怎么能不知道他是大官。我知道,你是保密了哦。好吧,我是队长有这个权利了,可以给你的所有邻居都把灯接上,不然,总指挥看到你家还是黑黑的,我要受批评的哦。”
   就这样,我家的邻居们也在六零年初期,早早的就用上了电灯。后来,因为油田大会战如火如荼,电力紧张,我们家和邻居们在零一年主动停用了一年,零二年的春天,开始了正常用电。
   水壶
   俺家的后面突然出现了很多手拿铁锹镐头的人,身上的黄军装虽然有些褪色,但他们的形象还是威风凛凛,总是排着整齐的队伍到工地,唱着歌上下班。就是休息的时候,那些工具也都被他们像支放枪架一样,整齐的排列立在空地上。
   这一天的阳光总算是有些暖意,这些人吃了午饭之后,都在朝阳的土坡上躺了下来。
   我和几个调皮的孩子来到工地,发现了挂在工具上的水壶,上面还有带着八一两个字的五角星,这个东西真不错,可以装水啊。以后等天暖和了,去野地里挖野菜的时候,带在身上,哎呀,多美啊。
   伙伴们和我一样,都眼谗这个东西,大家对视一下就知道了彼此的想法,悄悄的走近,悄悄的拿下来挂在脖子上,悄悄离开,哈哈,成功了。
   拿着这胜利的果实回到家里,得意洋洋的跟俺爹说着这累累战果,俺爹当时的表情俺一辈子也忘不了。先是惊讶后是愤怒,再后来他的态度平缓了下来。
   “小琴,都谁拿人家这个东西了?”
   “四叔家小华,对门的安明,老杨家的大栓。”我一口气地说出来好几个。
   俺爹说:“你去把他们找来,也把水壶带来。”
   几个伙伴在我家小院子里集合,俺爹去点着了屋门前的大铁锅,让几个男孩子提水倒锅里,吩咐俺负责把水烧开。我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爹的命令,把水烧开了,俺爹把家里仅有的挂在房檐上小筐里的一小包白糖拿了出来,那是俺小弟弟喝奶粉的时候需要勾兑在里面的,不然妈妈上班的时候,弟弟不喝寡味的奶粉。
   我小心翼翼的说了出来,可俺爹一脸的严肃:“还不是你惹的祸。那些人哪,都是来找石油的,他们挖的大沟,就是用来运送石油的管线。”
   俺爹把那点糖分别放进了水壶里,装满了开水,让我们几个排好队,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鞭子,玩笑着说拿我们当羊放牧一下,要监督着我们把水壶送去。
   我们嘻嘻哈哈的又回到了那些丢失了水壶的人们面前,他们接过来装满热水的水壶,惊讶,感动,激动,融为一体,几个孩子被他们抱了起来。
   多少年以后,当时的情景我总是难以忘记,俺爹对俺的教育那么不同寻常,他虽然没有文化,却把教育方式演化诠释得那么睿智,又那么从容,会让当时的几个孩子都不会忘记吧,我想一定是的!
   鸡蛋
   人们对饥饿的六十年代初期永远不忘记,面黄肌瘦,皮包骨头,饥肠辘辘,这些词汇形容那时的人们不是过分,而是词不达意。眼前总是出现被剥光皮哭泣的榆树,垂头哀怨的树枝,匍匐在地难过的枯草,农田里的只剩下柞根的地垄,假如它们的哭声你能听懂,你也会流泪。
   那个时候,我家里有几只小母鸡,下的几个鸡蛋是填补我们几个孩子肚子的口粮,也是我们家用来换些针头线脑的零花钱来源。只要我们有时间,就会盯住小母鸡的一举一动,当鸡蛋一落地,不等它报功的咯咯哒哒声音停止,就会马上收回到鸡蛋篓子里,积攒起来。
   可那几天发现母鸡消极怠工了,不知道是不是母鸡的自身营养上不去了还是过于它疲倦过于劳累了,积攒的鸡蛋的数量下降了。
   那天,俺爹闲来无事,坐在窗前看着母鸡下蛋的草篓子发呆,突然它看到一双伸向篓子的手,俺爹从窗子跳出去把他堵个正着。
   这是附近井队的一个钻工。可能是特被捉害怕大于饥饿,他有些哆嗦。因为俺爹认识他的原因吧,他不敢跑只是无助的看着俺爹。
   俺爹问他:“一个鸡蛋能顶饿吗?生鸡蛋你咋个吃法?”
   “不顶饱蛋能抗一会儿,没地方弄熟了,俺喝生的。”
   “你的口音是胶东,是哪哈的?”
   “烟台。”
   “你等会儿。”
   俺爹转身回到屋子里,还在在房梁上摘下小筐,拿出一个窝头。
   “你把窝头吃了吧。”
   “要多少钱?”
   “不要钱,你吃了吧。”
   “俺在鸡蛋篓子里放了钱,大叔,你可不能到俺井队告俺啊,你去告俺,领导知道了俺可就真的完了。俺实在是饿啊,二两的饼子几口就下肚还没到这胃里呢,就消化了。一碗汤进到肚子里都不敢撒尿,存不住啊。”
   俺爹哭了。
   俺爹吩咐俺娘:“晚上把土豆胡萝卜多烀上点。”
   俺爹对这个老乡说:“晚上你来吧,俺请你们吃自家的东西,也顶饿。”
   这个人哭了。
   俺家多了老乡,多了石油人朋友。
   晚饭
   六六年末,轰轰烈烈的文革运动,席卷了全国各地,席卷了善良,席卷了良心,席卷了人之本性。
   赵永海被称为东霸天,因为他对管理的严谨缜密,对工作的严格要求,对不遵守劳动纪律的人们的大胆批评,首当其冲的被定为走资派拉下了马。批斗围攻,迫害鞭挞。头顶着用油毡纸做的高帽,脖子上挂着由细细的铁丝拴着的铁板做的牌子,被造反派们游斗,被关进牛棚被扣发工资,被逼迫吃没有做熟的高粱米饭,生活所迫到医院偷偷卖血……
   赵永海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向自己开火造反的竟然是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一位助手,他指使油田的一些学生,到车站工委来点火造反并夺了权,给自己罗列的第一个罪名是盗用油田物资。
   他知道是因为在前几年自己管辖的一个小火车站,因为水灾的祸患,几乎要淹了路基,油田的领导知道情况后,特殊批准了由某油矿支援给铁路一些油管,涵洞铺设好之后用来排水,保障运输线路畅通。这些人说是属于盗用油田的重要物资,这个罪名也不小。
   赵永海心里明白,这个时候不能说是谁批准的了,说出来谁就会牵连到谁。他默默忍受着强加给自己的罪名,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站在高台子上弯腰低头接受革命群众批判,造反派用皮带监督着,恐吓着,不时的挥舞着打在他的身上……
   赵永海明白自己的胃口这几天又同自己别扭着,又要吐着酸水忍受着胃炎的折磨。他同其他的“牛鬼蛇神”一块儿拿着碗筷,慢腾腾地去食堂打饭。
   晚饭照旧是高粱米和萝卜咸菜,赵永海把自己的碗递给炊事员:“师傅,我要二两就行。”
   “二两饭就够吃?”
   赵永海听声音抬了抬头:“是你?王师傅?”
   王师傅反而不抬头看他了,拿起他的碗给他打饭。
   满满的一碗高粱米,两块咸菜条,赵永海发愁的接了过来。心里想着这些人啊,都变了,自己要打二两饭他偏偏给打满满一碗,怎么吃得下?浪费粮食是一方面,造反派又会给自己强加一条罪过了。
   无奈的赵永海端着饭碗发愁的坐在了角落里,拿起筷子在饭碗里拨弄了一下,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高粱米饭的下面是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咸鸭蛋。他惊慌的四处撒目了一下,生怕有人注意自己。好在的这些牛鬼蛇神都是最后吃饭,再没有人感兴趣监督他们吃饭。
   这顿饭他吃得很快,不是很热乎的餐厅竟然让他出了汗。他站在水池子那洗碗,看到王师傅在清点饭票,当两个人眼睛对视的刹那,赵永海读懂了他的同情,还有呵护他的眼神。
   赵永海在后来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都是选择在最后的时间里,得到了一份来自老炊事员的同情和特殊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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