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苹果
作者: 一鱼湖水
时间: 2013-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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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造访的经历是伴随着查小欣的年龄增长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再一次的被这所房子低调的奢华震慑到。 无论是泛着细碎流光的水晶灯,还是木制缕空的组合柜,一扇随意
摘要:浮动尘世中对于爱情的一丁点执念,却足以成为一剂灭顶的鸠毒
虽然造访的经历是伴随着查小欣的年龄增长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再一次的被这所房子低调的奢华震慑到。
无论是泛着细碎流光的水晶灯,还是木制缕空的组合柜,一扇随意搁置用来间离空间的屏风,亦或是悬挂于檐角随风摇荡的金丝雀鸟笼,都散发着无可救药令人着迷的复古气息。
查小欣被一缕蜿蜒而下的余晖所吸引,剔透的珠帘背后是一小爿葱笼的天地,像热带雨林的一角,充斥着茂盛的绿意。常春藤垂累着占据半壁江山,一株纤细袅娜的吉祥草掩映在张牙舞爪的散尾葵下,黄昏的光热中散发着植物的清香,薄暮的阳光被植物的侧影切割成一小条,一小条,细碎的光缝。查小欣抿住溢出来的一小点笑意,忍不住侧身拨弄了一下覆在鸟笼上的法国吊兰。
光缝消失了,查小欣听到脚步声,知道来了人。嘴角扬起弧度,转过身——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并不认识的男人。高的个头,浓的眉毛,笔直的身板,穿一件米色衬衫,松松的散开两颗扣子。
查小欣突然就局促起来,格外在意起脚上那双二十五块钱买来绿的晃眼的塑胶凉鞋。
“是……表妹吧。”
查小欣明白了此人的身份,正是表姐琼燕的男友鲁力铭。
查小欣点了点头。
“你好,上次的事多谢帮忙。”
一只刚劲有力的手伸了过来,再平凡不过的一个社交礼仪,但在这个偏远县城里,却多少有些突兀。
查小欣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习武多年的手掌,有一层厚厚的,磨砂质感的茧。
查小欣隐约记起舅妈提过的历史,家道中落,债主围堵之下,磨出一身好功夫。
查小欣垂下眼睑,掩过一丝不易查觉的欣赏。
“阳台打理的不错呢。”
“是啊。”
“听说表妹是写文章的?”
查小欣突兀的红了脸,微点了一下头。
薄暮余晖的温和光热里,白衬衫之下,隐约看的见线条流畅坚实的肌理。
查小欣几乎闻得到,空气里男性荷尔蒙的清香。
“力铭!”
声音透过蜜色珠帘传来,清脆的像碰落了一只高脚杯。
“走吧。”
鲁力铭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拨开那些细腻圆润的垂珠让查小欣通过。
小客厅舒适的几字形沙发里,表姐正仔细地给那几只剔透的指甲描上一层淡淡的玖红。
“燕子姐姐。”
“来了。”
查小欣看到表姐眼风轻轻一扫,落在自己土黄色对襟裤上,眼底就有了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坐吧。”
查小欣听到鲁力铭的声音,愣了愣,缓缓坐上了沙发,软厚温暖,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深沉的怀抱。
“力铭,你帮我看看指甲,描得好不好?”
表姐蹭到鲁力铭怀里,冲他伸着五根莹白纤细的手指。
“挺好的。”
鲁力铭仔细看了看,认真地点头。
查小欣的心脏,突然就有了一丝麻麻的钝痛,跟尴尬无关。她扭头看向窗外,只剩最后一丝余晖了,火烧云红的像是要剧烈的燃烧,再下去,便是无尽的,深沉的夜。
“小欣。”
查小欣回过头。
“衣服我帮你清好了,一大袋呢,够穿好一阵子了。”
查小欣的脸,一下就失掉了颜色,像一张泛白的脆纸,许久之后,才涌上来,一阵一阵的深红。
“那个……还是不用了。”
查小欣压下颤抖,声音却出奇的微弱,她看了一眼表姐,希望她止住这个话题。
“怎么会呢?昨天姑妈还打电话来让我把不穿的衣服都留着,从小穿到大的,现在倒嫌弃上了?”
指尖的痉挛一直传到心里,查小欣掐紧了沙发,隐讳伤疤被揭开的羞耻感,逼得无所遁形。
“我也穿别人衣服的。”
查小欣抬起头,鲁力铭看进她眼里,声音沉静得像一口无波的古井。
“从小穿到大。”
“力铭。”表姐急急地推他。
查小欣脸上的通红被奇异的情绪镇压下去,她稳顺了下呼吸,站起身。
“我先走了。”
表姐没有吭声。
查小欣绕过茶几,拧开赫金色的门把手。
“衣服别忘了拿。”
“我送送你。”
表姐和鲁力铭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查小欣愣了愣,径直走了出去。
查小欣知道鲁力铭跟着她,身后的珠帘传来清脆的撞击声,她看到了搁在门口的购物袋。
袋里的衣服混乱地撸在一起,有几件掉在袋外,花花绿绿地滚了一地。
查小欣走过去,蹲下身,捡起衣服用力地抖了抖灰尘,放进购物袋里。
购物袋被人按住了,查小欣回过身,看到了一双棕黑的眼睛,细密短促的睫毛,温热的呼吸凝在耳边。
“怎么?”
查小欣低下头,耳垂上酥酥的麻。
“不想要就别要了吧。”
购物袋被扔到了一旁,查小欣不吭声。
心脏却是跳得快了。
手掌被托起来,圆润的笔尖在掌心划过,尖锐的触感,急促而迅速。
“这是我电话,你有事就找我。”
查小欣猛地把手抽回来,她听到了表姐的脚步声。
鲁力铭镇定地站起身。
“慢走,表妹。”
声音却是客气而疏离的了。
查小欣看了他一眼,扭开门把,一头扎进了夜晚的冷风中。
老旧的末班车行驶在墨汁似的夜色里,查小欣坐在摇曳颠簸的尾座上,合着脸,嘴唇软密的贴在掌心,眼睛干涩冷硬。这样的小折辱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成自然了。夹缝中求生向来是查小欣的拿手好戏,今晚却失常得离谱。查小欣掐了掐指尖,望向窗外,扶疏的夜影里,似乎有一双棕黑的眼睛,朝着她,微微的笑。
小插曲过后,日子回归平静,查小欣混迹在三流高中里,心平静气地写小说,偶尔,只有偶尔的偶尔,会看一眼那只老旧掉色的手机。
所以,动乱降临的时候,查小欣站在原地,避无可避的坠落,像脆黄的树叶离开枝桠,闭上眼睛,还能看到挂于横梁的母亲,粗麻布直垂下来,脚上没有穿鞋,泛白的脚尖像芭蕾舞演员一样用力的向前屈伸,绷成一个笔直的弧度,乱发盖着脸,看不清楚表情,尸体在寂冷的夜风中微微的晃荡,远远看着,就像一串哑掉的风铃,很久以后,查小欣才走上前去摸了摸她,冷的硬的,永失了生命的躯壳。
摆在查小欣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了,跟着赌鬼父亲继续读书,或者外出打工。
查小欣去了北京。
沿着梦想,剪掉荆棘,一路向前,这样个性的拥有者,无非就是查小欣。
中档酒吧里的待应生,陪酒、陪笑、不陪睡,偶尔被揩走一小点油。
查小欣在夹缝中生存,敲打着键盘,忍受着地下室的刺鼻霉味,偶尔会有肥硕的老鼠来啃咬她的鞋尖,寄出去的稿子全部沉了大海,力不从心的时候,查小欣就往左手腕上印一排牙印,提醒自己撑下去。
酒吧的名字叫无忧空间,无忧的是客人,有忧的是自己。
装潢倒是查小欣所喜欢的,原木的构造,有大丛的绿色植物肆无忌惮地生长,各种颜色的酒水,各种型号的酒香,穿梭其中,就像一条被各种高贵液体所浸泡着的鱼。
一个月,或者是很多个月后,恍然就看到了他,斜倚在高脚座上,穿翻领呢子风衣,喝一盏BLACKPOST帅得一塌糊涂。
不同寻常的是,肩膀上搭了一只染得殷红娇艳的手,显然不会是表姐琼燕,查小欣侧头看了看,上了年纪的女人,架一幅金丝边眼镜,貂皮大衣,黑色网袜,唇角的笑意,暧昧而轻佻。
查小欣震了震。忽然就有种大失所望后的愤怒,手中的酒水盘微微抖动起来。
眼神游离间鲁力铭也看到了她,慌乱只是一瞬间,很快地染上了笑意,俯身耳语了一阵,端着酒杯,风度翩翩地朝她走来。
查小欣转身走掉。
“表妹。”
查小欣有些耳热,继续向前走。
“小欣。”
他大声地喊。
酒吧里有人看着她,查小欣只好停下来,把酒水盘搁在茶几上,回过身。
鲁力铭似乎有些烦燥,掏出根烟来想点,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禁烟区。
“北京就是麻烦。”他无奈地笑了笑。
“找个地方说话吧。”他看着她。
查小欣看了看四周,妥协地点头。
只有出了酒吧门,才能体会到北京天气的冷,查小欣一会就打起了哆嗦,鲁铭随手把大衣盖到她身上。
进了小咖啡馆才暖和起来,查小欣把外套递还给他,点了杯焦糖拿铁,隔着稀薄的雾气看他,瘦了很多,眼圈下有淡淡的青。
“怎么来了北京?”
“怎么来了北京?”
几乎是同时问出来的,有些失笑。
“我想我猜得到。”
鲁力铭搅了搅咖啡,加了两颗糖。
“我也猜得到。”
“可我没猜到她。”
查小欣低头喝了口咖啡。
“谁?”
“和你一起来酒吧那位。”
“你知道她是谁?”
鲁力铭挑着眉毛看她,棕黑的眼睛,查小欣一下就恍了神,像要掉进那个漩涡。
“无非就是……女导演。”
“聪明。”
“我以为你会有骨气些。”
“骨气当不了饭吃。”
“你养不活自己吗?”
查小欣瞪着他。
“我养得活自己,养不活梦想,你不也一样?”
鲁力铭认真地看她,查小欣瞬间就失掉了力气。
“那我表姐呢?她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会继续跟她交往。”
“你……”
“我怎样?坏?混蛋?”
查小欣垂下头去,鲁力铭伸出手来,迅速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丫头,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想明白。”
查小欣更深地垂下头去。
“你瘦了些。”
鲁力铭盯着她。
“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打开皮夹,拿出一叠钱搁在咖啡桌上。
“先拿着花,对自己好点儿。”
“我不要。”
查小欣跳起来把那叠钱塞给他。
“听话,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你需要钱,再说了,你以前帮过我,就当是还人情吧。”
查小欣的手指一寸寸地松驰下去。
“其实,你以前帮我介绍导演时认识的那些编辑,你可以去联系一下,说不定有机会。”
鲁力铭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有事打我电话,号码没变。”
他站起身,走去柜台付了钱,打帘子出去了,留下一个穿长风衣的背影。
查小欣长久地趴在咖啡桌上,手肘被钱硌着,有些钝钝的麻。
她是帮过他的,那个时候她的母亲也还没有自杀,小说轰动过一阵子,认识了几个编辑,舅舅托她给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认识什么导演。隔着电话联系,只觉得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日子一下就过去了,心也一下就掉进去了。
窗外开始下雪,查小欣坐起身,手指挪过去,攥住了那叠钱,数了数,一共三千,查小欣抱住它们。
没错,她是需要钱,特别需要。
鲁力铭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应验,社会现实一丝不挂地横陈在查小欣眼前。
有出版社的人来找她,先是肯定了她的才华,答应给她出书,但得照着他们的路子写,需要陪睡,睡就捧红,不睡就滚蛋。
查小欣站在北京漫天的大雪里,第一次有了无路可走的感觉。
方便面只剩下一包,老鼠们都饿得开始哼哼。
查小欣用意念搏斗着不肯屈服。
手机铃声在夜里响起来,查小欣接过电话,“是我。”
“我签了公司了。”
“恭喜,女导演挺容易伺候的。”
“小欣……”
“真的,真的恭喜。”
查小欣的眼眶忽然就有些热,吸了吸鼻子。
“我们是一类人,没钱,但有梦想,所以……很多事情没办法,你要撑下去。”
“我撑不下去了。”
查小欣的眼泪掉到了地上。
“我突然就有一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去到深山,茂密的竹林里。”
“那是……我的诗”
“嘘,别打断,寻一所小小的庵寺,纤鸟啼林,空气新香,轻轻度去,那一头不长的短发,喝碧绿的井水,种碧绿的菜畦,逮通透的蛐蛐,捉蠢笨的青蛙,无需老尼姑,更无需小和尚,我自己,一个人过,可以光丫子打水仗,寂寞了,养一头小羊,牵着它,瞧入夜时的晚霞,听着它,咩、咩、咩,扎个藤蔓秋千,晃荡晃荡,吱嘎吱嘎,我自己,一个人过,一个人过。”
“你看,多好的诗,以后,你写剧本,我来演,你说好不好?”
查小欣用力地点头,突然想起他看不见,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停地掉,糊住了整个脸。
“别急,慢慢说。”
“我要见你,立刻、马上。”
鲁力铭是踏着月色来的,查小欣开门看到他,眉毛上都挂了露珠。
“怎么了?”
查小欣摇头,看着他棕黑的眼睛,直望进去,下巴上生了一圈青青的胡渣,手指伸过去,刺刺的疼。
“到底怎么了?”
鲁力铭托起她的下巴,湿湿滑滑,摸了一手的泪。
查小欣踮脚吻住了他,应该说是咬住了他,来势汹汹,不可阻挡,像咬住了一颗酸甜多汁的红苹果。
唇齿开合酿造出深沉的欲望,月光漫天漫地地流淌,每个细胞都变成了游鱼,游向未知的,神秘的,深不可测的世界。
“脑袋是清醒的?”
“特别清醒。”
水火燃烧成了灰烬,什么都消失了,一片一片的黑,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