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韵冬夜乡村
作者: yangxuemei
时间: 2013-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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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乡村,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一想到乡村那令人念想的人和事,总是记忆犹新。尤其是乡村的晚上,更是别有情味。 冬夜的乡村很是寂静,漆黑一片,今晚倒好,有
对乡村,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一想到乡村那令人念想的人和事,总是记忆犹新。尤其是乡村的晚上,更是别有情味。
冬夜的乡村很是寂静,漆黑一片,今晚倒好,有洁白雪花映衬。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地下已有好几寸厚的白雪覆盖。雪花还在漫天飘飞,这时不像刚开始下雪那样,雪花落在花草树木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现在满山的树枝上、屋后的竹梢都已落满了厚厚一层,雪片再落下来就没有这种声音了。
坐在屋里的人只觉得寒意袭人,并不知道屋外雪还在飘飘洒洒。乡邻们往火塘里又添了几块木柴,就坐在火塘边边嗑着瓜子,边喝着小兰花茶,聊着村里村外的事情。这时也有串门的人,吃过晚饭,在家坐着无聊,拿着手电筒出来闲走。双脚踩在雪地上(晚上雪已经冻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种说不出道不清的情感就在胸腔里弥漫开来,于是就漫无目地去敲老叔家门,门一开,一股暖暖的热气溢了出来,敲门的人在门口石条上跺了跺脚,拍拍满身的雪花,一下子扑进这暖暖的热气里,融进这融洽的气氛里去。
“还在下呀?”
“下的还大着哩。”
“来!快坐下烤烤火。”
敲门人坐到火塘边,木门“咯吱”一声关上了,把烘烘的热气和灯光都关在了屋里,而屋外确是一片漆黑和寒冷,只见纯白的积雪反照的莹光。
主人和客人还在寒暄,不一会又来了两位、三位。其实并没相约,无意中却走到一起,于是大家说:“有意思,就像约好似的。”
能在雪夜来访的人,关系绝不一般,就算以前一般,今日能舍下自家火塘的温暖,迎风冒雪上你家火塘边坐一坐,唠唠嗑,自今日起,也不一般了。所以,主人便显出十二分的热情。这热情首先写在脸上,尤其是女主人老婶,脸上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当然,热情也不仅是在脸上,老婶忙用火钳夹了几根木炭说:“我去弄几个菜来,你们喝两盅暖和暖和。”
客人忙夺下火钳:“吃的饱饱的,酒菜往哪装啊!”
老婶作罢,还是去拎了一罐自家酿做的酒酿,右手还提了一竹篮吃的,有柿饼、板栗、蚕豆,这些都是自己家种的。房前屋后栽了十几棵柿树,秋末,满树红彤彤的柿子压弯了枝头。来不及吃,就把它摘下压成柿饼,吻上一点面粉,晒干收藏,等到这时拿出来吃,倒很是甜蜜。吃法也很特别,柿饼一定烤热了吃,还要烤得发烫,把饼上的一层白霜烤化了才放进嘴里细细品味,那味道甭提有多甜了;板栗是放在火塘里烧着吃。烧板栗不是那么简单,先要将板栗咬开一个小口子,要不然丢在火塘里会猛然“嘣”的一声,像放炮一样把火塘里的火星炸起来就不安全了。主人客人坐在火塘边,吃着柿饼、板栗,喝着自酿的糯米酒,火烤酒烧,不一会一个个便红光满面。这时就有人取下墙上挂着的二胡,拉起了当地的庐剧小调,唱起了《陈世美不问贤妻》:
(包拯)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
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
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
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
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
到如今他母子前来寻你,
为什么不相认反把她欺?
这庐剧全是雅词,不是所有人都会唱。唱的人唱得昂扬顿挫,听的人听得摇头晃脑,这寒冷的雪夜就这样过得好快,时光一会儿就溜走了。
火塘边的人只顾自娱自乐,却忘了厢房里还有人。还是老婶惦记,找来铁锹,铲了火往厢房里送去。
厢房里是老裁缝肖白师傅在缝棉袄。肖白师傅是方家老屋村人,一手好手艺,尤其是会做中式棉袄,已经成了惯例,每年冬天,他都要来这儿给人缝棉袄。他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可他这哮喘有点奇怪,越热喘得越厉害,天气越冷反倒好些。因此,热天里他只能在附近做活,每年从秋天农闲时才开始外出挣钱。在我的老家杨家冲,他是每年冬天来。以前去接他,都是专门派一个小伙子去接。他虽然冬天哮喘好一些,但真走一二十里的山路还是够呛。所以就让他顺搭村上的拖拉机,坐在驾驶室里也不怎么冷。现在好了,杨家冲里已有好几个人买了小车,接起来就更方便了。
前些年,肖白师傅每年来杨家冲,从张家到李家,一个月左右就能做完。年轻人都买衣服穿,只有老年人和小孩子需要请他缝棉袄,再说一件棉袄总要穿好几年,也不必年年缝棉袄。可去年竟然过了腊月十五才做完,不但老年人头年缝了棉袄第二年又要缝新的,年轻人不知怎么一窝蜂迷上了中式棉袄,颜色还都是艳丽的,不是红的就是紫的。待送走肖白师傅,腊月初八冲里小伙子强强结婚,年轻人凑在一起热闹,竟是清一色唐装,非常气派。
肖白师傅想,今年可能不要来了,有谁年年缝棉袄呢?可没想到,接他的小车比往年还要去的早。除了冲里的,镇上的敬老院也要请他给每位老人缝一件中式棉袄。像往年一样,肖白师傅第一站还是落在老叔家。因为他家住在村口。这一回来了就没走,老婶说,从这家到那家,路上又耽搁时间,缝纫机、熨斗、尺子、线什么的,搬起来那么麻烦,换一家支个裁板又要费去一些时间,肖白师傅不如就在这里,冲里的人和敬老院都把布料、棉花拿来就在这儿缝好。老婶这样一说,肖白师傅倒乐了,他特爱吃老婶做的饭。那土豆丝切得像麻线一样细,放几个菜园地里种的辣椒爆炒,清香滑爽;年底了,自家磨的豆腐老扎豆鲜,放一点小菜和肉丝再加上豆腐中火焖煮,味道特别地道,还有那做豆腐留下的豆渣、老婶自己腌的雪里红,变着花样做菜,肖白师傅百吃不厌。冬天天短,肖白师傅每天都要打晚做。老婶每天都给他生一盆炭火,泡一杯热茶,有时还陪他说说话。她越是这样热情肖白师傅就越觉得对不住,因为老婶把敬老院的棉袄排在最前面,然后是冲里要做棉衣的人家。眼看着大雪飘飞,天气寒冷,可老婶家的棉袄还没动工,所以他心里着急。
“您急什么!您看我们家谁没有棉袄穿?要不是讲要穿新的,您十年八年也不要进我们家缝棉袄。”肖白师傅想,也对,现在人家缝棉袄,并不是穿着不暖和,而是图个新,图个喜庆,因此,他越缝到后来就越是缝得从容,慢慢也就不急了。
那一段一段五颜六色的棉布从他手里抖开,是那样的厚实匀称,不像以前那些化纤布料,摸在手里冰凉冰凉,冷飕飕的,觉得做裁缝都没有一点意思了。雪白的棉花铺在绵软的布料上,是那样的平整熨帖。每天白天,刺眼的雪光从窗户里映过来,是那样的晶莹,肖白师傅一时高兴,边铺着棉花,打着底线,一边哼着小曲儿:
裁缝师傅手艺高,细针密线技灵巧。
手不提,肩不挑,
只要烙铁和剪刀,不离针线包。
肉里困,酒里眠,快乐自逍遥。
这曲儿是从师傅那儿学来的。当年他跟师傅去一户大户人家缝衣裳,师傅悄悄落下三尺布料,准备给自己的小女儿做一件小棉袄过年穿。那时候日子过得真难,一家人只靠师傅一人做针线活养家糊口,老老小小十来口人。尤其是到了冬天,孩子连一件棉衣都没有。可这一举动被人家的家丁发现打断了手,此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这碗饭,他于是独自出来做。第一年过年,他打了一壶酒去谢师傅,师傅说:“我这师傅还值得你谢?在外面别提我是你师傅,免得误了你的生意,我这儿以后也不要来了,来了便是辱没我。”师傅说完,用左手提了那壶酒扔出窗外,然后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从那以后,他想起师傅就唱这曲儿。肖白师傅白天裁剪、絮棉、打绱,总喜欢一边做一边哼着曲儿,到了晚上,坐到缝纫机前,就全神贯注了,不管老叔家来客喝酒行令还是唱庐剧,他都丝毫不受影响。一屋的热气、一屋的亮光、一屋棉布的芳香、一屋新棉花的温暖,这一切,正是一个裁缝好心情的由来,他是这屋的主宰,他在夜间给很多人带来温暖、明天的笑容,所以他的工作精细而甜蜜,缝纫机加足了机油,听起来那声音连贯而匀称,很是悦耳。
前几天,缝完了老婶家的棉衣,肖白师傅说,反正已到了腊月十五,回家就只等过年了,这么大年纪,家里也不指望他回去做什么,顺便在这里也为自己缝两套棉衣。他请老婶去买了几丈彩色的棉布,称了几斤棉花,还关照老婶这几天的茶自己泡,火他自己夹,因为是给自己缝衣服,不好意思打扰人。
老婶真的没去打扰,可她总有些想不通,这肖白师傅该不是在我家给自己缝老衣吧?可她不好问。今晚大家喝得尽兴,唱得高兴,她忍不住想到厢房里去看看,打探个究竟。老婶刚一推门,肖白师傅已经站在门口,似乎正准备出来。
“我看看你给自己缝的衣服。”
“摆在裁板上呢。”老婶走过去一看,那根本不是衣服,而是一摞子垫子。
“老婶,”他跟着晚辈的称呼,“我看你家里客人多,冬天里天冷,我就缝了这些垫子……”
“肖白师傅,您这?”
“我也上了年纪,说不定哪一年就来不了了,也就吃不成你做的饭菜了,留个念想吧。”
“那钱?”
“这是钱的事吗?”肖白师傅接过那一铁锹火说:“今儿也给我烤两个柿饼,温一杯米酒,我也来唱唱庐剧,还是去年来学的那段,只怕是嗓子生了唱不好了。”
雪还在下,没有一点声响,间或有几声狗吠,后来狗吠也停了,只有老叔家里那优雅婉转的二胡声,还有那铿锵的唱词。
也只有老叔家火塘里的火光一直亮到后半夜,像在茫茫夜色里泛出的点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