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赛跑

◎和父亲赛跑
　　
　　 与父亲相比，我永远是一个
　　 落伍者。当我还在另外一个世界神游
　　 父亲就已提前二十八年
　　 闯进了这个苍凉的人世
　　 见证了一个动荡而伟大的时代
　　 也经历了诸多暴风雨的洗礼
　　
　　 等我气喘吁吁赶过来，却如大浪淘下的沙子
　　 被扔在了时代的岸边。然后
　　 父亲又赶早一步
　　 生下四个儿子，虽然不成器
　　 却也值得他得意一回，而我只能有一个女儿
　　 我总是担忧，她娇弱的双肩，不知将来
　　 如何为我们养老送终……
　　
　　 我时常痛恨自己，没有能力
　　 追上父亲，与他同行一段
　　 做他的朋友、知己
　　 和他一起共担人生风雨
　　 给他一个舒心的晚年，而是眼睁睁看着
　　 父亲衰老的背影，日益接近人生的尽头
　　 而我依然在半道上，苟延残喘
　　
　　 ◎有我抱着你
　　 ——写于鲁甸“8.03”地震
　　
　　 我知道你疼，父亲
　　 山崩了，地裂了，房屋倒塌了
　　 亲人离散了，你的骨头断了，心也碎了
　　 父亲，你身体上的伤口疼，心更疼
　　
　　 当年健壮如牛的你
　　 如今像个婴儿蜷缩在我的怀里
　　 不住的颤抖，呻吟。别怕，父亲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父亲，你忍着点儿。医生很忙
　　 那么多伤员等着他们
　　 抢救和医治，那么多折断的希望
　　 等着医生接骨对髓
　　
　　 马上就轮到你了。别怕，父亲
　　 长痛不如短痛，手术后，你很快就会康复
　　 过上正常的生活。即使有了残疾
　　 我就是你的腿，我就是你的手
　　 从小到大，是你搂着抱着我长大
　　 我饿了你知道，我困了
　　 你知道，我有了小病小痛
　　 你就心急如焚抱我背我去医院
　　
　　 我就是你的一切。而我却
　　 从未真正关心过你一次
　　 就像脚下的大地养育了人类，却从未
　　 有谁把她当做衣食父母。现在有了这个机会
　　 儿子一定好好抱着你，再大的灾难
　　 也不能将咱爷儿俩分开。别怕，父亲
　　 儿子紧紧抱着你，一生一世
　　
　　 ◎乡下的父亲
　　
　　 嗓音，比田野更辽阔
　　 得意处吼一嗓子
　　 就会将春天惊得四处奔跑
　　 绿遍天涯
　　
　　 踏上城市宽阔的马路
　　 乡下的父亲，立刻无所适从
　　 而在乡间阡陌，闭着眼，他也能
　　 将一地庄稼领回家
　　
　　 乡下的父亲，沉默往往比土地
　　 更深厚，需要思想的犁铧
　　 反复耕耘，需要几场雨水反复浇灌
　　 才会绽放喜悦的花朵
　　
　　 咆哮的山洪，冷硬的冰雹
　　 是父亲内心难以根治的顽疾
　　 总是猝然而至
　　 一次再次，击中父亲的软肋
　　
　　 也许，只有袅袅的香烟
　　 闭目反刍的老牛
　　 才会知道
　　 他胸中疼痛的波澜
　　
　　 乡下的父亲，风烛残年，脚步打飘
　　 还得扛着犁铧，走向田野
　　 一头白发，在凌冽的风中
　　 飘扬成，深冬的白雪
　　
　　 ◎果园
　　
　　 风雨总想捷足先登
　　 却一次次落在父亲后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父亲手脚不得闲
　　 用尽心思和力气
　　 把果园打扮得花枝招展
　　 夏去秋来，劳作的父亲直起腰身
　　 用手背抹去额上汗珠
　　 这时，他看到太阳就像一枚图钉
　　 将他的果园高高挂在天空
　　 累累果实，尽收眼底
　　 父亲会心一笑，坐在果树的阴凉里
　　 点燃旱烟，深深吸上一口
　　 透骨的惬意水波一样
　　 弥漫全身。他刚刚眯上眼
　　 梦，就将他送到了远方
　　
　　 ◎父亲简史
　　
　　 父亲的一生，仿佛一条
　　 跌宕起伏的河。我始终不敢轻易下笔
　　 唯恐一不留神就将那些闪烁的浪花
　　 轻轻抹去。十七岁，在山沟里教书
　　 “武斗”时，父亲不肯违心“站队”
　　 差点遭黑手暗算，幸得贵人暗中相助
　　 父亲得以逃离魔爪，回老家干起了生产队
　　 会计。但一个穷会计，家徒四壁
　　 锅儿高挂，仍有人怀疑他手脚不干净
　　 欲将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倒查一遍
　　 十数年的账本，被查了个
　　 底儿朝天，那些心怀叵测者最终却一无所获
　　 “落实政策”后，纤尘不染的父亲
　　 再次干起了老本行。把整个小学数学
　　 演绎得风生水起，一时间
　　 他教过的学生都成了他的儿女，我们好像才是
　　 领养的。满抽屉的奖状、荣誉证书
　　 将父亲后半生映照得火红火红
　　 为他的的教书生涯，画上
　　 一个圆满的句号。退休后
　　 父亲又相继跳了几次槽，先是当起了农民
　　 犁田耙地，种植苹果桃子五谷杂粮
　　 样样拿手。如今耄耋之年的父亲
　　 又当起了“家庭保姆”。曾经挺拔的腰身
　　 现在如同仿佛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着
　　 将最后的希望射出去
　　
　　 ◎父亲眼里含着泪水
　　
　　 老了老了，父母才开始
　　 分居两地。六十多岁的母亲在乡下
　　 替四弟抚育小儿子，做饭，喂猪，料理家务
　　
　　 七十多岁的父亲则在城里
　　 当保姆，接送四弟上小学的大女儿
　　 和上幼儿园的二女儿上下学
　　 照料她们的生活起居
　　
　　 每个周末，父亲都要带着两个孙女回乡下
　　 周日晚又带着她们回城，继续着
　　 周而复始的生活
　　
　　 那天我去接父亲他们回城
　　 但四弟的二女儿不想离开父母
　　 一路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要回家
　　
　　 无论父亲和我怎么哄都不听，一直哭喊到城里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白发苍苍的父亲
　　 眼里满含着泪水，我仰头看看天空
　　 唯恐自己的泪水，把父亲的暮年打湿
　　
　　 ◎我想抱抱您，父亲
　　
　　 当年，您的担子总是
　　 一头担着粪草，粮食和生活
　　 一头担着我。要么
　　 我就被你一手荷锄，一手
　　 搂在怀里。或者任我骑在您的脖颈
　　 高高在上，俯视着
　　 您艰辛的人生之路
　　
　　 后来，我渐渐长大
　　 童年日益增长的分量，让您难以承受
　　 我就成了您的影子和尾巴
　　 衬托着您的伟岸
　　
　　 如今，越积越厚的岁月
　　 将您压成风中一株单薄的苇草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您越长越矮的身影
　　 洗亮了您飞扬的白发
　　
　　 我突然想抱抱您，父亲
　　 虽然我的胸膛没有您的厚实
　　 臂膀也不如你的有力
　　 但我还是想，像您当年抱我一样
　　 抱抱您，让爷儿俩的日益疏远的心
　　 再一次，紧紧地贴在一起
　　 在这苍凉的尘世，温暖地跳动
　　
　　 ◎秋天总是漏洞百出
　　
　　 如同一个使用多年的破麻袋
　　 秋天总是漏洞百出。不是这里
　　 露出几股秋风，就是那里洒出几滴秋雨
　　 这是麻雀们，梦寐以求的好事
　　 漏洞百出的秋天，最受苦累的是母亲
　　 她必须以缜密的心思和细密的针脚
　　 牢牢堵住那些漏洞，不然漏掉的不仅是
　　 父亲满头满脸的汗珠子，还有
　　 他们所剩不多的，晚年时光
　　
　　 ◎六月的田野
　　
　　 不用说，那些野草多么疯狂
　　 雨水才给它们一点点甜头
　　 它们就怀抱春天
　　 包抄而来
　　 欲将六月，据为己有
　　 庄稼总是老实巴交
　　 杜鹃把节令喊出血
　　 才吞吞吐吐，走向田野
　　 一路的艰辛
　　 谁也不肯说破
　　 雷声引蛇出洞。雨水的脚步一阵
　　 紧似一阵。稻秧纷纷怀孕
　　 麦梢黄熟，与阳光针锋相对
　　 父亲从田埂上站起
　　 轻轻将六月的田野，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