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

天之此端是天涯，地之彼端是海角。而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一片海天交接处，去演绎幸福。——题记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我住在长江的上游。
　　 每天清晨在江边梳洗我的头发，给早起的鸟儿丢几粒锅里的苞米，给年迈多病的母亲煎上每日一服的中药。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而我本不是这里的孩子。
　　 君住在长江的下游。
　　 每天傍晚迎着渐渐亮起的霓虹灯走出高耸的办公楼，在格调雅致的咖啡厅里点一杯不加糖的摩卡，安逸的完成着笔记本里留下的公务。九点钟的时候，会在小区门口的饮食街上点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面，还不忘饮上一小碟陈醋。
　　 君与我的生活就如同摆在不同柜台上的音乐碟片，你的那里刻入的是激情四溢的摇滚乐，而我所拥有的，只是平淡，宁静却可以陪伴良久的轻音乐。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每天我都有一大把的时间去思念你。
　　 当我守在炉火旁时，我把我的思念熔入了炉温，于是连苦涩的中药也飘出了沁鼻的清香；当我蹲在江边捶打衣物时，我把我的思念融入了冰冷的江水，于是，连冰冻的不愿游动的鱼儿也开始欢快地摆动着尾巴；夜晚，当我坐在门前抬头仰望时，我把我的思念藏入了墨一般的天空，于是熟睡了的星星也开始眨起了眼睛……
　　 而你有没有在想我？
　　 在你工作疲倦，倒在沙发上伸懒腰的时候；在你遇到棘手的问题，皱着眉头抽烟的时候；在你为了迫在眉睫的策划案熬到东方发白，为自己泡杯茶的时候。
　　 亦或是在你参加朋友结婚宴席的时候；在你看着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的时候；在你用自己的才华和努力拿下至关重要的客户的时候。
　　 你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想我?
　　 想找个人的怀抱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继续自己坚定的旅途；或者是想有个人陪你坐在桌边，分享你心中的兴奋与喜悦?
　　 我把我的思念投入这滚滚的江水，不知道早晨起来的你，有没有从刷牙杯的水里，尝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味道。
　　 但愿。如此。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个月初的早晨，我都会带着挂在床头的那把军刀，钻入村外那片尚未成形的榕树林，在那棵最早种植的书上留下一道深及树干的刀痕。
　　 最初的痕迹踮起脚也已难以触及，每一圈年轮的增长都伴随着十二道成长的伤痕，触目惊心。
　　 而我知道，一直不曾改变的，是面前的江水。不管是夏季的汹涌，还是冬日的平静，它都在日复一日地向前流动。
　　 从长江头，流向长江尾。
　　 只是，这江水啊，你要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而这段离愁别恨又要到何年何月才会结束?
　　 不错，我像所有城市里的孩子一样。有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一个潇洒自由的少年，直到在最美的年华里遇到心底里认定的“王子”。
　　 平时很俗套的桥段吧。我暗自摇头，手里的石块在水里蹦出几朵水花。
　　 那是一段怎样的生活，我的父亲稳稳地把持着政府的高位，而你的母亲在早几年已经入主几家大型企业的董事会。这种门当户对的结合本就没有什么曲折可言，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我与君相识在一场盛大的婚礼。
　　 那时你的母亲只是刚刚故去，你的父亲就又迎娶了他的新娘，也就是你日后的继母。而我的父母，作为你父亲的朋友出席了婚宴。
　　 我还清晰的记得那一日的情景。你坐在桌前，你的父亲挽着他年轻貌美的新娘挨桌敬酒。你眼睑低垂，只是静静的坐着，仿佛时间也没有办法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偶尔会有被称作叔叔阿姨的人“关切”地给你的盘子里夹新上的菜肴，你也只是轻声说句谢谢，木然地把碟子里的菜肴拨进嘴里，机械地嚼动着。
　　 村头王叔在县城上中学的儿子回来了，正在江边擦洗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而那时的你，怕也是这般年龄吧，我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父亲是很少带我出来的，他顽固的封建思想使他总是想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一般的女子，所以我对这里的一切充满着好奇。
　　 尤其是你，我应该称之为哥哥的大男孩。
　　 你就读在这个城市最好的初中，而品学兼优的我，在一年之后，也理所应当地进入了这所学校。
　　 其实我没有告诉你，以我的成绩完全可以在省内最好的初中就读，但我顽强的与父亲斗争了许久，才勉强征得的父亲的同意。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只知道有人在冥冥之中揭露我，我想见到你。
　　 但是，曾经优秀的你变了。你为了躲避你的继母开始整夜的不回家。你喝酒吸烟，你不再拒绝父亲为你备下的跑车，你开始大把大把地挥霍手中的钱。招摇过市。
　　 于是，你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之后，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个月，你的副驾驶的位置上都会换一个女孩。你与她们牵手，拥抱，接吻，你给她们买昂贵的饰品，吃装潢华丽的餐厅，只为换取一夜的风流。
　　 这些，都是你一字一句讲给我听的。我从你的口中听出了讽刺，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屑。我知道你只把她们当作身边的浮云，雁过无声。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心痛?我清楚不是因为那些女生，也不会是因为你的自甘堕落。
　　 是因为，你从来都只是把我当作，你的—妹妹。
　　 你会给我买许多好吃的东西，但是你不知道我需要保持我的体形；你会送我昂贵的金银首饰，但你不知道我天生对这种东西过敏；你会买给我好多化妆品，但你不知道有大半都不适用于我的肤质。
　　 你只是对我很好，但从没有用心地关怀我。
　　 我知道你习惯在早餐的牛奶里泡一块黑巧克力，我知道你上午第三节课后会嚼一片口香糖，把包装纸扔进前座女生的帽子里，我知道你会在午饭后抽一支烟，而且一定是那种白色扁盒的“555 ”。
　　 我知道，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可是，你有没有关注过我的一举一动?
　　 一定没有，如果有的话，你一定可以看到某节课后藏在你们班门口偷偷看你的我，一定会发现坐在场地边看你打球的我，一定会注意到阳光下那个不紧不慢跟在你身后的我。
　　 但是，你没有，为什么你已经快要占满我的世界，我却只能在你的心房里占有一块远离窗户的角落?
　　 早晨的太阳慢慢地升上了树梢，跃过了山头，鲜亮的阳光打在江面上，看起来着实有些晃眼。我把凳子移到了屋檐下，向屋里瞅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母亲。
　　 那时的我，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吧。
　　 之后的你，依然进入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我知道，即使别人挤破头才能进入的学校，对你的家世来说易如反掌。
　　 只是，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上你的脚步的时候，你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一个同校的女生，一切都来的那么的突然。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你会为她开车跨过半个城市去买她喜欢的早餐，哪怕冬日的风早已逼着人们把头缩进了领子；你会为她戒掉抽了几年的香烟，哪怕犯瘾的时候吃不下一口饭；你会为他乖乖在教室里听课，哪怕那些早已丢掉的功课让你实在且头疼不已，甚至专门跑到学校去向我请教。
　　 看着桌上摊开的厚厚的习题册，还有你充满求知欲望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累。我用尽全力去爱你，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好当你的好妹妹。
　　 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发火。我拎起那本习题册往窗外扔了出去，转过头正好对上你的眼神，震惊，错愕，无奈，低沉的情绪幻灯片般的划过你的眼眸。下一秒，你冲出了教室。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去捡那本习题册了。那本书里的字体绝不会是你留下的，而封面上陌生女生的名字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错。我羡慕，嫉妒，甚至是，恨。
　　 我看着你仓皇失措的冲出教室，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本书，仔细地擦拭着书的封面。然后，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起来。
　　 直到一滴泪珠砸落在大理石窗台上，化为一片水渍。
　　 我站起身，是真的想过要放弃。
　　 我把你的电话错误的背诵了许多遍，直到想不起正确的数字；我把为你写下的，尚未寄出的信全部锁进了床头的柜子里，居然塞得留不下一点缝隙；我克制自己每天走多一倍的路只为绕开你所在的学校；我把所有你送给我的礼物一股脑塞给了同寝的几个女生……
　　 曾经我单纯的以为，如果生活中没有了你的痕迹，我就可以安下心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把一切与之无关的喧嚣都关在门外。
　　 直到，那一天。
　　 床上的母亲突然翻了个身，我赶紧坐起，伸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痕，好在母亲并没有醒来。
　　 我把头探出门外，有小半的云层略微遮挡了下阳光，看起来也不那么刺眼了。成束的光线打在门前的老槐树上，露出点点光斑。
　　 我怔了一下。微微地抽动了下嘴角。
　　 那天。那天不也是这样的天空么?
　　 没有那种要把头发烤焦的炎热，也没有那种大片被遮蔽的天空，更没有打湿了地面的雨水。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感觉。
　　 我记得那是在上午第三节下课，也就是你通常嚼口香糖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班级后门叫我的名字，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带着满脸的厌恶转过头，却对上了你涣散的眼眸。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的想过，如果可以，如果真的可以，我宁愿代你抵所有的过，又要让你做回过去那个你，哪怕是倨傲，自负，不通情达理，不解风情的你。
　　 甚至是那个又把我当作妹妹的你，我都心甘情愿。
　　 下一刻的我们，已经坐在了离校门不远的茶社里。是我硬把你从酒吧的方向拉回来的。为了你，从来没有逃过课的我也翘掉了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我笨手笨脚地把茶倒进你的杯子里，半强迫半威胁的看着你喝了下去。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为面前这个男生打破自己的底线了吧。我暗暗自讽。
　　 但是我没有动。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你的对面，等着从你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得到问题的答案。
　　 终于，你坐直了身子，一口饮尽了杯里的茶。正午的阳光斜斜的从窗外打进来。恰好把你的脸埋进了阴影。
　　 等你断断续续的说出事情的始末，透明玻璃茶壶里的菊花茶也早已经换上了新鲜的菊花。
　　 只是，你对于她已经没有新鲜可言。所以，她选择了抛弃。
　　 其实，我真的有告诉过你吧。在夜总会门口的她，坐在天台上抽烟的她，在接近午夜的时间与男人勾肩搭背的她。我都向你提到过。
　　 可是你总是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来劝导我，你说她只是在那里等人，你说她只是有压力需要释放，你说你每晚都送她回宿舍，我看到的一定不是她。
　　 我知道，你总是以为我是因为被冷落而编出这些话去诋毁她，所以每次你都会买大包小包的东西作为所谓的补偿。
　　 而现在，你委屈，不甘，痛彻心扉，又有谁会看得到呢?
　　 我苦笑了一下，抓起一把柴火塞进了火势渐弱的炉子里，转瞬间前半截已燃为灰烬，火星四溅。
　　 而那时的我，何尝不是这般的奋不顾身呢?
　　 走出茶社的时候，已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里，，阳光已经显得不那么温和，我紧了紧单薄的外套，把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肩头，酒气混合着茶香的味道着实有些不伦不类。我回过头，再一次仔细地看向你的脸庞。
　　 因为喝酒而略显萎靡的眼神，一夜未眠后凌乱的头发，已经有些失色的嘴唇。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触动着我的神经。
　　 我突然走上前，伸手抱住了你的腰。
　　 在你错愕间，身旁有两个人影相拥着走过，没错，是她，是那个你深爱的她，也是那个让你受伤的她。挽着她的新欢。
　　 不可否认，褪去了学生气的她真的足够优秀。Gucci的外衣，Levi\\\'s的牛仔裤，Lv的皮包，还有Coco少女版的香水，却显示着一种尊贵。只是，这种尊贵的等到，要以肉体的付出作为代价。
　　 你在下一秒已经低头吻上了我的脸颊，聪明如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是的，我想让你用行动告诉她，没有她，你也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在他们消逝在街角的时候，你的手机铃声也突兀的响起，是她的信息—"我没有想到你就这么忘记了我，我很难过"。
　　 那一瞬间，你好像卸掉了千斤重的担子，露出了我那天见到你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我清晰的看到你迅速泛红的眼圈和在眼眶哭打转的泪水。你低下头，用略带哽咽的声音在我的耳朵边说了三个字—“谢谢你”。之后的你快步钻入了路边的一辆计程车里，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良久之后，我才尝到自己口腔里咸腥的味道。
　　 我想逃离。我真的想逃离。
　　 门外的太阳已经爬过了半个山头，早晨还略微带凉意的微风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刚刚还翻着小浪花的江面平静的像个熟睡的孩子。可是谁又能够预言，在平静之后酝酿的不会是更加汹涌的波涛?
　　 从那天以后，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同样的人。不同的是，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不再是不断更迭的女生，而换成了各式各样绚丽的鲜花。
　　 走在校园里，会有不熟悉的女生向我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一直以好学生的名气存在在班级里的我也开始出现在“八卦新闻”里，我突然间成为学校里所谓的“风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