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

这天上午班前会，车间主任宣布，正班长因工作需要调离，现由副班长王凯暂时代理班长，主持班务工作。一些人兴奋得鼓起掌来。马华却“哼哼”两声，随之嘀咕一句：“狐狸要现原形了。”
　　 王凯担任副班长以来，对大家很友善：他脸上经常挂着笑，班组管理方面也是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某某人违纪了，王凯是睁一眼闭一眼；某某人把工件做成了废品，王凯也是尽量帮着掩饰。这和既严肃又认真且古板的正班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次正班长要狠狠处理经常迟到的李艳，王凯对下给李艳宽心，对上为李艳求情，最终把扣一个月奖金的处罚变成了扣半个月。李艳感激得给王凯买了一盒烟，王凯不要，李艳强给，王凯只得收下，随即散发给了大家。雷军等几个屡次被扣奖金者经常发牢骚说班长管得太严了，大家挣钱不容易，这也扣奖金那也扣奖金，还让人活不？如果这话让王凯听见了，肯定会随声附和几句：“不就多了个‘长’字，其实都是下苦的，犯得着窝里斗吗？再说了，扣下的奖金充了公成了班费，惹下的人可是自己的。”这话说到了雷军等人的心坎上。不过毕竟王凯是副班长，对班组事务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所以雷军等人眼巴巴地盼着正班长赶快调离，人民大众的贴心人王凯早日扶正。
　　 然而，一切都被这个特殊的班前会改变了。主任离开后，王凯脸上的笑也被带走了。王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班组管理制度》宣读了一遍后，郑重其事地说：“从今天起，每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规章制度……”
　　 几个自由散漫分子以为王凯做样子，哈哈笑起来。雷军咋咋呼呼说：“都是老熟人了，谁不知道谁的底细？你就别假正经了！”王凯瞟了雷军一眼，没有理睬，继续宣讲制度。那神态，比正班长还严肃还认真还古板。这大大出乎众人的预料。
　　 马华属于工作比较认真的，但他有个不良习惯：经常在工作台前吸烟。这虽然是制度所不允许的，但以前的班长不太制止，只是强调吸烟时长个眼，别让主任逮住了。当然工作台前吸烟不仅仅是马华一个人，几个瘾大的烟民都这样。去年小王怀孕期间，就因为反对雷军吸烟，两人吵了一架，最后都闹到主任那里去了。今天马华刚把烟点燃，王凯过来命令他立刻灭掉。马华不服气，和王凯争执起来：“不是允许吸烟吗？”
　　 王凯严肃地说：“那是过去，现在不允许了。我刚才强调要遵守规章制度，你没听见？”官大一级压死人，作为下属的马华只能适应不能反抗，他发泄般地把烟掐灭了。王凯看马华一脸不服气，补充说：“按规定扣五十元。”王凯抬高了嗓音对大家说：“今后谁烟瘾犯了就去休息室过瘾，绝对不允许在工作台前吸烟。”几个烟民吹胡子瞪眼满脸不高兴。不过这一举措得到了非吸烟人士，特别是女工的拥护，他们拍手称好。王凯煞有介事地说：“作为班长，就应该明白打击谁，保护谁，不能什么事情都和稀泥。”
　　 下午，老大难李艳迟到一小时，也被扣了五十元。大家这才深深意识到，王凯不是做样子，而是动真格了。人民大众的贴心人随着角色的转换，成了人民大众的“切”心人，雷军等人唏嘘不已。
　　 王凯真的变脸了。他既是代班长也是副班长，大权独揽，一个人说了算。他专碰硬钉子收拾跳跃分子，不到一个月就把雷军等人治得服服帖帖。当然这个服帖仅停留在表面，那些人背地里早就咒骂王凯的祖宗八代。雷军曾恶毒地说：“当初真是吃错了药，盼着这个变脸王当班长，总有一天我要挖了他家的祖坟。”
　　 跳跃分子变乖了，班组面貌得到了明显改善，工作业绩也上去了。谁都以为王凯班长前的那个“代”字去掉是迟早的事。
　　 三个月后的某天上午，王凯脸上突然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他说话语气温和，主动和大家拉家常套近乎，还掏出香烟给工作台前的烟民散发。雷军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大声说：“这可是班长发的烟，大家随便抽，绝对安全。”还在哺乳期的小王提出抗议。雷军笑吟吟地说：“不让烟民过烟瘾，就像孩子饿了不给喂奶。孩子饿了就要哭，烟民不吸烟就没力气干活。”
　　 王凯笑吟吟地说：“现在提倡人性化管理，不能压抑人性嘛！”
　　 马华冷笑一声，心里嘀咕：你他妈的人性回归了。
　　 小王停止干活，把手套往工作台上一扔，说：“我受不了这么多人吸烟，出去透透气，工件完不成我不管。”
　　 王凯挥挥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去吧，去吧。工作嘛，过得去就行，不必太认真。”
　　 大家面面相觑：王凯这是怎么了，又变回去了？难道是……其实谁也不解其中奥妙。
　　 下班前，车间主任领着兄弟班的副班长来了。主任指着那人说：“这就是你们的新班长……”大家对新班长并不陌生，人们都说他是一个风趣幽默心眼多的笑面虎。有人左顾右盼找王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结果没有找见。
　　 新班长和大家一一握手，嘴里说着“请多支持”。马华伸出手眼睛盯着新班长的笑脸时，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又要学会适应这副嘴脸了。
　　
　　 2012年12月28日